血如意
天上飘过来一丝乌云,遮住了月亮,使月光显得更加惨淡。借着暗淡的月光,张小川站在齐腰高的芦苇丛里,隐约看到前面山岗的轮廓,那就是后山的乱葬岗了。
张小川在芦苇丛中走着,周围一片死寂,一阵风刮过,山顶的小树林发出沙沙声,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张小川不由自主的颤栗了一下,加快了脚步,芦苇割着衣服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山岗上到处是一堆堆黑白相间的东西,在幽暗的月光下,可以模模糊糊的辨认出,黑的是大大小小的土包,中间夹杂着灌木杂草;白的是各种大小不一的骨灰罐和奇形怪状的墓碑。山风幽幽的拂过山岗,使得乱葬岗显的更加阴森。整个山岗仿佛一个巨大的花圈,将大大小小的坟头都圈在了里头。
往前挪了几步,脚下似乎磕到了什么。张小川小心翼翼的蹲下身,隐约看到一个横着的墓碑,墓碑破碎的躺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并且等待了很久。
墓碑后面,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
常年累月的山风已经不知道吹走了多少坟头上的灰土,只留下土包上盖着的残破的花圈。花圈的裱框和糊纸早已褪色怠尽,花圈上残余的碎纸在风中微微抖索着,仿佛一面面细小的白旗。张小川茫然的拾起字迹模糊的木碑,用手轻轻摩挲着,默默的凭悼着深埋在地下的死者。
山风轻轻拂过脸庞,凉梭梭的,仿佛有人用冰凉的手轻轻抚摸着面颊,一种异样的哀伤涌上了心头。
张小川把木碑深深的插进土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布包,放在墓碑面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乱葬岗。
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身后小土包的旁边,另一个更小的土包里,忽的伸出一只手。
这是一只可怕的小手,只剩下骨架、枯瘦如婴儿般的小手。小手穿破泥土,笔直的伸向苍穹,那种凌厉的气势仿佛要在空气中抓住些什么。。。。。。
“铃铃铃。。。” 凌晨六点整,闹钟急促的响了起来。
徐文惊醒过来,撑着胳膊坐起来,才发现枕巾已经湿透了。徐文心有余悸的回想着梦中的情形,离开乡下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么可怕的梦了。他浑身酸软的站起来,按亮了卧室的灯,俯身抽出还打包在行李袋里的毛巾擦了擦满头的虚汗,窗外射进来清新的光线,天已经蒙蒙亮了。
楼下传来锣鼓管弦的嘈杂声,似乎有人请了一个管弦乐队在下面吹奏。徐文边刷牙边仔细听了听,好像是几首办白事时吹奏的曲子,这种曲子徐文经常在乡下听到。在徐文老家的小镇子里,有点钱的人家死了人,除了找道士做法事超度外,出殡的那天还会请一大班乐队来吹吹打打,没想到在城市里也兴这一套。徐文想起昨天刚搬进来时在楼底下看到的几个花圈和二楼的隐隐约约的哭声,这些花圈和低低的抽泣声让他心情更加阴郁。徐文狠狠地甩了甩头,努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脑子才渐渐觉得清醒起来。
这套房子是陆骅介绍的,房子虽然有点偏僻,不过房租便宜而且背山靠江,很适合喜欢安静的徐文。回来的当天徐文就去看了房子,第二天就迫不及待的搬了进来。
房子是两室一厅,家具齐全,房间也算大,两件卧室是相对的,徐文之前对面已经住了人了,从他看房子到现在对屋的房门一直关着,因为没有窗户,所以没法看到屋里什么情形。据房东说,那屋住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不过那男的很少住在这边,偶尔才会过来住上一两天。徐文心想这样更好,除了关了门的那间,其他的空间大部分时间都属于他一个人了。不过房子格局比较老套,窗户南北朝向,属于不是很采光的那种,所以即使大白天客厅里也黯淡无光。徐文不喜欢阴晦的感觉,每次坐在客厅都让灯亮着。
洗过脸,徐文悄悄推了门出去,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起跑步,即使在北方阴冷的天气也风雨无阻,更何况是春暖花开的南国。
这里毗邻江滨,是跑步的好地方。
六点钟的城市江滨有一点迷雾,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的湿气,天空中连一块云彩都没有。初春的天气并不很冷。习惯了北方干燥气候的徐文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清新舒畅的黎明了。
对徐文来说,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13年前,就是在这里,他和张小川一起从小学考上了市立五中,并认识了陆骅和吉文株。7年前,高中毕业,又是在这里,四个好友各奔前程,徐文北上读书,张小川和陆骅一起考入本市的一所大学,而吉文株复读了一年辍学后靠关系进了市人事局。
而他,差点为了爱情而永远留在北方的那座城市。不过命运似乎另有安排,半个月前,相恋多年的女友还是离开了他,徐文伤心欲绝,毅然辞去所有工作,离开了那里。
然而,如果没有回来,徐文永远也不会听到这个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消息:张小川三天前去世了。
七年后的今天,徐文再次回到中学时代呆过的城市,却显得有点不适应这座南方城市的空气了,不习惯没有高耸的烟囱和四处飘荡的灰烟的天空,更不习惯刚初春就穿着衬衫短裙在大街上款款漫步的行人,以及口音浓重的普通话或者根本就不讲普通话的市民。。。这座城市早已不再是几年前的样子了,高楼大厦在城市各个角落耸立起来,一些小马路被拓宽了,许多地方架设了高架桥,为了找到自己的中学母校,徐文甚至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时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再过一年半载,他还能不能适应这里。
天空已经从阴霾转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但依然灰蒙蒙的,徐文看了看表,掉头往回跑。雾气似乎更厚了,典型的江南清明节气。在雾气的笼罩下,江水静静的流着,没有一个人影,江上横着几叶扁舟,仿佛灵柩一样落寞的飘流着,使人记起被淹死的无数冤魂。
回到宿舍,天已经大亮了,徐文拧亮客厅的灯,使得客厅显得亮了一点。对屋依然静悄悄的。匆匆洗过脸,换过衣服,到小区门口吃过早餐,徐文拦过一辆的士,车子飞速的向城西赶去。
他要去城西的殡仪馆,今天是张小川出殡的日子。
张小川是三天前的晚上去世的,之前已经查出患了绝症。徐文却没有及时收到张小川患绝症的消息,而且等他回来后张小川的遗体却已经火化了,徐文甚至没机会见他最后一面,这让徐文难以接受,但不论他怎么*问陆骅,后者都没有改过一句供词:这是张小川的意思。
车子停在馆门口,陆骅早已经等在那里。徐文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的走过去:“就你一个人?”后者点点头:“文株有事不能来,就我们两个。”徐文眼睛黯淡了下来,无语的越过陆骅,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灵堂。
黑白相间的灵堂摆满了花圈,一切都笼罩在静默的哀乐中,灵堂前挂着张小川的遗像,打着结的白丝布缀在相框上,相框里是张小川中学时代的相片。框里的张小川英气勃勃,双眼炯炯有神的看着悲伤的灵堂,嘴角仿佛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张小川的父母并肩坐在左侧的长椅上,张父扶着仍然一下一下的抽动着肩膀的张母,眼睛里透着无限的凄楚。两人默默看了一眼进来的徐文,张父没有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什么,张母似乎哭的更厉害了。在他们的旁边,一个和徐文年纪相当的女孩低声的抽泣着,两眼红肿。
徐文默默行着礼,抑制不住心里涌起的异样哀伤,他的悲痛尽管和张小川的父母不同,但并没不比他们少一分一毫。张小川狠心地走了,但他不知道,死去的人永远要比活着的人轻松,他们只要轻轻一撒手就可以和世上的痛苦永远诀别,但却给后者留下了无数的苦楚。
行过礼,徐文走到张小川父母身边,两位老人抽了抽鼻子,竟忍不住一起伏在徐文身上哭了起来。陆骅在旁边默默的看着,相对于张小川的家人,他们的悲痛是无法相比的,而张小川的父母,早就把徐文当成了家人。
来参加追悼会的多是徐文的中学和大学同学,其中一些人同时也是徐文和陆骅认识的,但在黑白相间的灵堂里,一切都笼罩着死亡的气息,他们只是互相点头打过招呼。徐文和陆骅并排站着,徐文盯着灵堂上的遗像,似乎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这种感觉一直缠绕着他,使得他心绪烦乱不能自已。
两天后的周五晚上,陆骅带着徐文来到每周一次的夜场人才集市。
人才集市万头攒动,相当热闹,徐文的心情却有些阴郁,回来前后发生的事他并没有在心底放下,毕竟许多事情做起来并不像说起来那么容易。徐文在入口处站着,陆骅正在一旁打电话,没过多久,集市门口出现了吉文株略显发胖的身影。
吉文株一眼看见徐文就夸张的冲过来和他搂抱在一起。拥抱过后,吉文株狠狠地拍着徐文的肩膀:“文长,长结实了!”文长是徐文的外号,因为他的名字像徐文长,所以被取了这么个名字。
“老猪,你也胖了。”
吉文株看了看一同前来的两个好友,心情略带沉重的说:“只有我们三个了。。。小川生病那一阵子我一有空就去看他,我是看着他一天一天憔悴下去的。我不想去送他出殡,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他真的离开了我们。”
三个人沉默了一阵,算是对张小川的再次默哀。吉文株和陆骅的热忱让徐文觉得温暖,仿佛回到了天真烂漫的中学时代,四个好朋友一起嬉闹的岁月。记得有部电影里说的:快乐永远是短暂的,换来的只能是无穷无尽的痛苦与长叹。中学时代的四个好友如今却有一个永远的长眠在了地下,这算不算短暂快乐带来的无穷痛苦呢。
吉文株对陆骅说:“骅仔,你先陪文长逛逛,看看有没有满意的单位,千万别走远了,我处理下几件事,呆会儿我们找个小餐馆炒两个菜,好好替文长接风洗尘。”陆骅答应了,和徐文并肩进了人才集市门口。
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徐文略带麻木的看着人才市场里熙熙攘攘的身形,油然而生这样的念头。如果没有工作,也就没有聊以果腹御寒的物质,更遑论继续生存下去。而仅有工作却远远不够,生活若只是为了活着,那不如死去来的痛快,达者固然要兼济天下,穷则却不仅仅要独善其身,每个人都应该超越温饱,为更高的生活目标去拼搏,生存才真的有意义。
徐文精神恍惚的被陆骅拖着在人才集市里来来去去的逛着,不知道自己都作了什么事情,说了什么话。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人流渐渐散去,徐文又被陆骅拉着跟着人潮走向门口,都市繁华的夜色在那一刻向他扑了过来,徐文还来不及抵挡,已经被卷入其中。
闪出门口的一刹那,徐文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心里一惊,马上转过身仔细搜寻,但再也没有发现。人们从各个角落涌过来,并且在他惊诧的目光注视下从大门鱼贯而出,任凭他目光怎么搜索,也没有发现刚才的人影。但那个模糊的影像却让徐文感觉惊恐和激动,并且浑身发凉。
“你在看什么?”陆骅截了一辆的士,两人钻进车子,“我们要赶去得胜酒楼,文株在那边定了位置。”
徐文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徐文吓了一跳,“陆骅,你手机响了。”
陆骅掏了掏口袋,袋里的手机安静的呆着,随即觉得铃声有点熟悉,“文长,是我给你设的铃声。”
我的?徐文从口袋里摸出还在嘶嘶跳动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吃惊的看着手机,这个新号码除了陆骅外谁也不知道,甚至连吉文株也还不知道,怎么可能有人给他打电话?
陆骅挑了挑眉毛,看着发愣徐文说:“别管他是谁,接来听听。”
徐文回过神来,按下接听键:“喂?”
“喂,你是徐文吗?”电话里是一个沉重的男低音。
“我是。”
“我这里有一些东西,是你很需要的。”
“是什么东西?”
“是关于张小川的东西,难道你想知道你的好朋友是怎么死的吗?”
徐文呆住了,他从来没想过小川死因还会另有隐情,“你是谁?你知道些什么?”
“你别管我是谁,如果你想知道张小川的真正死因,今天晚上10点半去重生街5号銮分大厦22楼。”
“重生街?”
“不错,希望你准时出现。到时候见。”徐文还没来得及作进一步反应,对方已经挂断电话。
重生街5号?这是什么地方?打电话的究竟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有徐文的电话号码?还有,小川不是死于绝症吗?难道其中真有什么隐情?徐文看了看表,现在是八点半,离约定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什么事?”
“没事,打错电话了。”
“重生街?好奇怪的名字,我好像听谁提起过。”陆骅喃喃的说。
徐文没听见陆骅的嘀咕,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车子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付过车费,两人钻出车门,抬头就看到一个红彤彤的招牌“得胜酒楼”。招牌周围环绕着一圈橘红色的装饰灯泡,渲染着整栋酒楼的气氛,使得整栋楼在夜幕中都散发着使人昏睡的红光。
包厢定在二楼,两人踩着红色的地毯拾级而上,与穿着开高衩旗袍的迎宾小姐擦肩而过,橘红色的灯中隐藏着艳丽的气息,使得徐文猛然想起张小川的灵堂,黑白相间的哀伤氛围和眼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两人跨入包厢,里面已经有一男一女坐着,男的是吉文株,女的是当天在灵堂见过的女孩。徐文听陆骅说过,她就是张小川的女朋友何颍,也是吉文株的二舅的女儿,也就是说何颍是吉文株的表妹,当初这一对就是吉文株从中撮合的。
吉文株看到两人进来,起身招呼,“怎么来的这么迟?”朝桌子旁边两张椅子指了指,示意他们坐下,又叫过服务员上菜。
“他们两个你都认识吧?这是小川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徐文,也是我们的中学同学。她是小川的女朋友何颍,也是我表妹。”
何颍看上去精神不太好,跟前几天相比显得更加憔悴了,徐文想起在殡仪馆里看到这个瘦弱的女孩抱着骨灰盒抽泣的一幕。
四个人沉默了片刻,吉文株才低叹一声说:“文长,小颍是来找你的。”
“找我?”徐文有点意外。
“小川有句话要我跟你说。”何颍抬起头,声音有点虚弱。
“小川有话带给我?”徐文探过身,明显有点紧张。
“他好像很重视这句话,一直说了好几遍,叫我一定要转告给你。”
“临终前吗?”
“恩,” 何颍微微点点头,“他叫你‘永远不要回来,万一回来了也要马上离开’。”
听到这句话,徐文三人都呆了。吉文株和陆骅一直没有告诉徐文张小川的病情,原本也是张小川的意思,他们一致认为是张小川认为自己病情不严重,不想让徐文担心,但现在看来,这件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根据何颍的描述,小川临终前几分钟忽然间变得非常清醒,当时临近深夜,只有何颍守在他床前,何颍知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回光还照,一直哽咽着没哭出来。张小川在这段时间里很有条理的讲了许多话,神志非常清醒,但在交待最后这句话时忽然变的非常郑重而且惊恐,连续说了许多遍,直到甚至模糊还在不断呓语。
很显然,他阻止徐文回来是有原因的,不然不会连最好的朋友最后一面都不想见。为了阻止徐文,他要求吉文株和陆骅保守消息。因为他很了解徐文,如果他知道自己患了绝症一定会赶回来,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徐文呆呆的坐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面色惨淡的何颍。
“他没说为什么吗?”
何颍摇了摇头,神情恍惚的看着桌子上的饭菜,过了半晌才渐渐恢复平静。
“我很困了,我想回去。”
四个人都站了起来,吉文株把何颍送下楼,送她上了一辆的士,才颓丧的上来。两个好友都看着他,吉文株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走了。”说完疲惫的坐了下来。
菜已经陆续上齐了,但没有人愿意动筷。死者的阴影再一次笼罩着生者。那句谜团重重的遗言萦绕在三个人的心头,张小川到底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阻止徐文回来呢?甚至临死前也还念念不忘。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无法说出来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三个朋友面面相觑的想了半天也没有结果。也许张小川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里面的含义了。
然而徐文的心里却有着更深的恐惧,当他离开人才夜市的那一刹那,分明看见了死去的张小川,他立在集市的角落里静静的看着他,乌黑的眼眸无限幽深,嘴角似乎还挂着浅浅的微笑,仿佛那天在灵堂里看到的那张遗像。
那是他的幽灵吗?或者他还活着?如果是幽灵,他还会来找他吗?解释清楚那句古怪的遗言?假如他还活着,那么灵堂上那盒骨灰又是谁的呢?
在灵堂的那天,徐文就隐约觉得张小川的死有些蹊跷,三年前大学毕业的时候徐文见过他,他身体棒的能打死一头老虎,短短的三年时间怎么就患上了绝症?他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刻意隐瞒?徐文决心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尽管小川留下遗言,但他没想过要走,也不打算再走,他在北方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他甚至决定一辈子都留在这里,也只有留在这里,才能够解开张小川遗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