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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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飘过来一丝乌云,遮住了月亮,使月光显得更加惨淡。借着暗淡的月光,张小川站在齐腰高的芦苇丛里,隐约看到前面山岗的轮廓,那就是后山的乱葬岗了。
  张小川在芦苇丛中走着,周围一片死寂,一阵风刮过,山顶的小树林发出沙沙声,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张小川不由自主的颤栗了一下,加快了脚步,芦苇割着衣服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山岗上到处是一堆堆黑白相间的东西,在幽暗的月光下,可以模模糊糊的辨认出,黑的是大大小小的土包,中间夹杂着灌木杂草;白的是各种大小不一的骨灰罐和奇形怪状的墓碑。山风幽幽的拂过山岗,使得乱葬岗显的更加阴森。整个山岗仿佛一个巨大的花圈,将大大小小的坟头都圈在了里头。

  往前挪了几步,脚下似乎磕到了什么。张小川小心翼翼的蹲下身,隐约看到一个横着的墓碑,墓碑破碎的躺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并且等待了很久。

  墓碑后面,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

  常年累月的山风已经不知道吹走了多少坟头上的灰土,只留下土包上盖着的残破的花圈。花圈的裱框和糊纸早已褪色怠尽,花圈上残余的碎纸在风中微微抖索着,仿佛一面面细小的白旗。张小川茫然的拾起字迹模糊的木碑,用手轻轻摩挲着,默默的凭悼着深埋在地下的死者。

  山风轻轻拂过脸庞,凉梭梭的,仿佛有人用冰凉的手轻轻抚摸着面颊,一种异样的哀伤涌上了心头。

  张小川把木碑深深的插进土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布包,放在墓碑面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乱葬岗。

  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身后小土包的旁边,另一个更小的土包里,忽的伸出一只手。

  这是一只可怕的小手,只剩下骨架、枯瘦如婴儿般的小手。小手穿破泥土,笔直的伸向苍穹,那种凌厉的气势仿佛要在空气中抓住些什么。。。。。。

“铃铃铃。。。” 凌晨六点整,闹钟急促的响了起来。
  徐文惊醒过来,撑着胳膊坐起来,才发现枕巾已经湿透了。徐文心有余悸的回想着梦中的情形,离开乡下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么可怕的梦了。他浑身酸软的站起来,按亮了卧室的灯,俯身抽出还打包在行李袋里的毛巾擦了擦满头的虚汗,窗外射进来清新的光线,天已经蒙蒙亮了。

  楼下传来锣鼓管弦的嘈杂声,似乎有人请了一个管弦乐队在下面吹奏。徐文边刷牙边仔细听了听,好像是几首办白事时吹奏的曲子,这种曲子徐文经常在乡下听到。在徐文老家的小镇子里,有点钱的人家死了人,除了找道士做法事超度外,出殡的那天还会请一大班乐队来吹吹打打,没想到在城市里也兴这一套。徐文想起昨天刚搬进来时在楼底下看到的几个花圈和二楼的隐隐约约的哭声,这些花圈和低低的抽泣声让他心情更加阴郁。徐文狠狠地甩了甩头,努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脑子才渐渐觉得清醒起来。

  这套房子是陆骅介绍的,房子虽然有点偏僻,不过房租便宜而且背山靠江,很适合喜欢安静的徐文。回来的当天徐文就去看了房子,第二天就迫不及待的搬了进来。

  房子是两室一厅,家具齐全,房间也算大,两件卧室是相对的,徐文之前对面已经住了人了,从他看房子到现在对屋的房门一直关着,因为没有窗户,所以没法看到屋里什么情形。据房东说,那屋住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不过那男的很少住在这边,偶尔才会过来住上一两天。徐文心想这样更好,除了关了门的那间,其他的空间大部分时间都属于他一个人了。不过房子格局比较老套,窗户南北朝向,属于不是很采光的那种,所以即使大白天客厅里也黯淡无光。徐文不喜欢阴晦的感觉,每次坐在客厅都让灯亮着。

  洗过脸,徐文悄悄推了门出去,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起跑步,即使在北方阴冷的天气也风雨无阻,更何况是春暖花开的南国。

  这里毗邻江滨,是跑步的好地方。

  六点钟的城市江滨有一点迷雾,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的湿气,天空中连一块云彩都没有。初春的天气并不很冷。习惯了北方干燥气候的徐文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清新舒畅的黎明了。

  对徐文来说,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13年前,就是在这里,他和张小川一起从小学考上了市立五中,并认识了陆骅和吉文株。7年前,高中毕业,又是在这里,四个好友各奔前程,徐文北上读书,张小川和陆骅一起考入本市的一所大学,而吉文株复读了一年辍学后靠关系进了市人事局。

  而他,差点为了爱情而永远留在北方的那座城市。不过命运似乎另有安排,半个月前,相恋多年的女友还是离开了他,徐文伤心欲绝,毅然辞去所有工作,离开了那里。

  然而,如果没有回来,徐文永远也不会听到这个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消息:张小川三天前去世了。

  七年后的今天,徐文再次回到中学时代呆过的城市,却显得有点不适应这座南方城市的空气了,不习惯没有高耸的烟囱和四处飘荡的灰烟的天空,更不习惯刚初春就穿着衬衫短裙在大街上款款漫步的行人,以及口音浓重的普通话或者根本就不讲普通话的市民。。。这座城市早已不再是几年前的样子了,高楼大厦在城市各个角落耸立起来,一些小马路被拓宽了,许多地方架设了高架桥,为了找到自己的中学母校,徐文甚至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时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再过一年半载,他还能不能适应这里。

  天空已经从阴霾转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但依然灰蒙蒙的,徐文看了看表,掉头往回跑。雾气似乎更厚了,典型的江南清明节气。在雾气的笼罩下,江水静静的流着,没有一个人影,江上横着几叶扁舟,仿佛灵柩一样落寞的飘流着,使人记起被淹死的无数冤魂。

  回到宿舍,天已经大亮了,徐文拧亮客厅的灯,使得客厅显得亮了一点。对屋依然静悄悄的。匆匆洗过脸,换过衣服,到小区门口吃过早餐,徐文拦过一辆的士,车子飞速的向城西赶去。

  他要去城西的殡仪馆,今天是张小川出殡的日子。

  张小川是三天前的晚上去世的,之前已经查出患了绝症。徐文却没有及时收到张小川患绝症的消息,而且等他回来后张小川的遗体却已经火化了,徐文甚至没机会见他最后一面,这让徐文难以接受,但不论他怎么*问陆骅,后者都没有改过一句供词:这是张小川的意思。

  车子停在馆门口,陆骅早已经等在那里。徐文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的走过去:“就你一个人?”后者点点头:“文株有事不能来,就我们两个。”徐文眼睛黯淡了下来,无语的越过陆骅,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灵堂。

  黑白相间的灵堂摆满了花圈,一切都笼罩在静默的哀乐中,灵堂前挂着张小川的遗像,打着结的白丝布缀在相框上,相框里是张小川中学时代的相片。框里的张小川英气勃勃,双眼炯炯有神的看着悲伤的灵堂,嘴角仿佛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张小川的父母并肩坐在左侧的长椅上,张父扶着仍然一下一下的抽动着肩膀的张母,眼睛里透着无限的凄楚。两人默默看了一眼进来的徐文,张父没有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什么,张母似乎哭的更厉害了。在他们的旁边,一个和徐文年纪相当的女孩低声的抽泣着,两眼红肿。

  徐文默默行着礼,抑制不住心里涌起的异样哀伤,他的悲痛尽管和张小川的父母不同,但并没不比他们少一分一毫。张小川狠心地走了,但他不知道,死去的人永远要比活着的人轻松,他们只要轻轻一撒手就可以和世上的痛苦永远诀别,但却给后者留下了无数的苦楚。

  行过礼,徐文走到张小川父母身边,两位老人抽了抽鼻子,竟忍不住一起伏在徐文身上哭了起来。陆骅在旁边默默的看着,相对于张小川的家人,他们的悲痛是无法相比的,而张小川的父母,早就把徐文当成了家人。

  来参加追悼会的多是徐文的中学和大学同学,其中一些人同时也是徐文和陆骅认识的,但在黑白相间的灵堂里,一切都笼罩着死亡的气息,他们只是互相点头打过招呼。徐文和陆骅并排站着,徐文盯着灵堂上的遗像,似乎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这种感觉一直缠绕着他,使得他心绪烦乱不能自已。
两天后的周五晚上,陆骅带着徐文来到每周一次的夜场人才集市。
  人才集市万头攒动,相当热闹,徐文的心情却有些阴郁,回来前后发生的事他并没有在心底放下,毕竟许多事情做起来并不像说起来那么容易。徐文在入口处站着,陆骅正在一旁打电话,没过多久,集市门口出现了吉文株略显发胖的身影。

  吉文株一眼看见徐文就夸张的冲过来和他搂抱在一起。拥抱过后,吉文株狠狠地拍着徐文的肩膀:“文长,长结实了!”文长是徐文的外号,因为他的名字像徐文长,所以被取了这么个名字。

  “老猪,你也胖了。”

  吉文株看了看一同前来的两个好友,心情略带沉重的说:“只有我们三个了。。。小川生病那一阵子我一有空就去看他,我是看着他一天一天憔悴下去的。我不想去送他出殡,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他真的离开了我们。”

  三个人沉默了一阵,算是对张小川的再次默哀。吉文株和陆骅的热忱让徐文觉得温暖,仿佛回到了天真烂漫的中学时代,四个好朋友一起嬉闹的岁月。记得有部电影里说的:快乐永远是短暂的,换来的只能是无穷无尽的痛苦与长叹。中学时代的四个好友如今却有一个永远的长眠在了地下,这算不算短暂快乐带来的无穷痛苦呢。

  吉文株对陆骅说:“骅仔,你先陪文长逛逛,看看有没有满意的单位,千万别走远了,我处理下几件事,呆会儿我们找个小餐馆炒两个菜,好好替文长接风洗尘。”陆骅答应了,和徐文并肩进了人才集市门口。

  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徐文略带麻木的看着人才市场里熙熙攘攘的身形,油然而生这样的念头。如果没有工作,也就没有聊以果腹御寒的物质,更遑论继续生存下去。而仅有工作却远远不够,生活若只是为了活着,那不如死去来的痛快,达者固然要兼济天下,穷则却不仅仅要独善其身,每个人都应该超越温饱,为更高的生活目标去拼搏,生存才真的有意义。

  徐文精神恍惚的被陆骅拖着在人才集市里来来去去的逛着,不知道自己都作了什么事情,说了什么话。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人流渐渐散去,徐文又被陆骅拉着跟着人潮走向门口,都市繁华的夜色在那一刻向他扑了过来,徐文还来不及抵挡,已经被卷入其中。

  闪出门口的一刹那,徐文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心里一惊,马上转过身仔细搜寻,但再也没有发现。人们从各个角落涌过来,并且在他惊诧的目光注视下从大门鱼贯而出,任凭他目光怎么搜索,也没有发现刚才的人影。但那个模糊的影像却让徐文感觉惊恐和激动,并且浑身发凉。

  “你在看什么?”陆骅截了一辆的士,两人钻进车子,“我们要赶去得胜酒楼,文株在那边定了位置。”

  徐文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徐文吓了一跳,“陆骅,你手机响了。”

  陆骅掏了掏口袋,袋里的手机安静的呆着,随即觉得铃声有点熟悉,“文长,是我给你设的铃声。”

  我的?徐文从口袋里摸出还在嘶嘶跳动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吃惊的看着手机,这个新号码除了陆骅外谁也不知道,甚至连吉文株也还不知道,怎么可能有人给他打电话?

  陆骅挑了挑眉毛,看着发愣徐文说:“别管他是谁,接来听听。”

  徐文回过神来,按下接听键:“喂?”

  “喂,你是徐文吗?”电话里是一个沉重的男低音。

  “我是。”

  “我这里有一些东西,是你很需要的。”

  “是什么东西?”

  “是关于张小川的东西,难道你想知道你的好朋友是怎么死的吗?”

  徐文呆住了,他从来没想过小川死因还会另有隐情,“你是谁?你知道些什么?”

  “你别管我是谁,如果你想知道张小川的真正死因,今天晚上10点半去重生街5号銮分大厦22楼。”

  “重生街?”

  “不错,希望你准时出现。到时候见。”徐文还没来得及作进一步反应,对方已经挂断电话。

  重生街5号?这是什么地方?打电话的究竟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有徐文的电话号码?还有,小川不是死于绝症吗?难道其中真有什么隐情?徐文看了看表,现在是八点半,离约定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什么事?”

  “没事,打错电话了。”

  “重生街?好奇怪的名字,我好像听谁提起过。”陆骅喃喃的说。

  徐文没听见陆骅的嘀咕,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车子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付过车费,两人钻出车门,抬头就看到一个红彤彤的招牌“得胜酒楼”。招牌周围环绕着一圈橘红色的装饰灯泡,渲染着整栋酒楼的气氛,使得整栋楼在夜幕中都散发着使人昏睡的红光。

  包厢定在二楼,两人踩着红色的地毯拾级而上,与穿着开高衩旗袍的迎宾小姐擦肩而过,橘红色的灯中隐藏着艳丽的气息,使得徐文猛然想起张小川的灵堂,黑白相间的哀伤氛围和眼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两人跨入包厢,里面已经有一男一女坐着,男的是吉文株,女的是当天在灵堂见过的女孩。徐文听陆骅说过,她就是张小川的女朋友何颍,也是吉文株的二舅的女儿,也就是说何颍是吉文株的表妹,当初这一对就是吉文株从中撮合的。

  吉文株看到两人进来,起身招呼,“怎么来的这么迟?”朝桌子旁边两张椅子指了指,示意他们坐下,又叫过服务员上菜。

  “他们两个你都认识吧?这是小川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徐文,也是我们的中学同学。她是小川的女朋友何颍,也是我表妹。”

  何颍看上去精神不太好,跟前几天相比显得更加憔悴了,徐文想起在殡仪馆里看到这个瘦弱的女孩抱着骨灰盒抽泣的一幕。

  四个人沉默了片刻,吉文株才低叹一声说:“文长,小颍是来找你的。”

  “找我?”徐文有点意外。

  “小川有句话要我跟你说。”何颍抬起头,声音有点虚弱。

  “小川有话带给我?”徐文探过身,明显有点紧张。

  “他好像很重视这句话,一直说了好几遍,叫我一定要转告给你。”

  “临终前吗?”

  “恩,” 何颍微微点点头,“他叫你‘永远不要回来,万一回来了也要马上离开’。”

  听到这句话,徐文三人都呆了。吉文株和陆骅一直没有告诉徐文张小川的病情,原本也是张小川的意思,他们一致认为是张小川认为自己病情不严重,不想让徐文担心,但现在看来,这件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根据何颍的描述,小川临终前几分钟忽然间变得非常清醒,当时临近深夜,只有何颍守在他床前,何颍知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回光还照,一直哽咽着没哭出来。张小川在这段时间里很有条理的讲了许多话,神志非常清醒,但在交待最后这句话时忽然变的非常郑重而且惊恐,连续说了许多遍,直到甚至模糊还在不断呓语。

  很显然,他阻止徐文回来是有原因的,不然不会连最好的朋友最后一面都不想见。为了阻止徐文,他要求吉文株和陆骅保守消息。因为他很了解徐文,如果他知道自己患了绝症一定会赶回来,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徐文呆呆的坐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面色惨淡的何颍。

  “他没说为什么吗?”

  何颍摇了摇头,神情恍惚的看着桌子上的饭菜,过了半晌才渐渐恢复平静。

  “我很困了,我想回去。”

  四个人都站了起来,吉文株把何颍送下楼,送她上了一辆的士,才颓丧的上来。两个好友都看着他,吉文株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走了。”说完疲惫的坐了下来。

  菜已经陆续上齐了,但没有人愿意动筷。死者的阴影再一次笼罩着生者。那句谜团重重的遗言萦绕在三个人的心头,张小川到底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阻止徐文回来呢?甚至临死前也还念念不忘。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无法说出来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三个朋友面面相觑的想了半天也没有结果。也许张小川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里面的含义了。

  然而徐文的心里却有着更深的恐惧,当他离开人才夜市的那一刹那,分明看见了死去的张小川,他立在集市的角落里静静的看着他,乌黑的眼眸无限幽深,嘴角似乎还挂着浅浅的微笑,仿佛那天在灵堂里看到的那张遗像。

  那是他的幽灵吗?或者他还活着?如果是幽灵,他还会来找他吗?解释清楚那句古怪的遗言?假如他还活着,那么灵堂上那盒骨灰又是谁的呢?

  在灵堂的那天,徐文就隐约觉得张小川的死有些蹊跷,三年前大学毕业的时候徐文见过他,他身体棒的能打死一头老虎,短短的三年时间怎么就患上了绝症?他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刻意隐瞒?徐文决心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尽管小川留下遗言,但他没想过要走,也不打算再走,他在北方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他甚至决定一辈子都留在这里,也只有留在这里,才能够解开张小川遗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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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康斯坦丁 1 楼

     晚上十点,我们在酒楼门口分手。
      文株和陆骅明天都要上班,我让他们先回去。我站在街边,默默的目送着他们钻进车里,在黝黑的夜色中,车子无声的启动、远去,最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这让我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幅景象:在绵绵的细雨中,一部镶着白边的漆黑的灵车载着已经变成尸体的小川,从他的家门口缓缓启动,朝殡仪馆的方向愈行愈远,直至消失在浓浓的晨雾中。。。。。。

      我坐上另一辆车,车子在黝黑的夜色里穿梭着,我的思绪也在黑暗中开始涌动起来。

      在小川的灵堂上我就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在人才夜市看见了小川以后,还有十点半约会见面的神秘电话以及何颍转达的遗言都使得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我不敢肯定我看到的是不是幻觉,但我能强烈的感觉到他依然还在我的周围,不管是活着还是已经变成鬼魂,他一定会再来找我。

      离十点半只有半个小时不到,我有点忐忑不安。小川古怪的遗言仍然在我耳边萦绕着,仿佛他依然萦绕在我附近的鬼魂一样挥之不去。虽然我已经决定留下来,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我一点也不知道小川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有一点很清楚,尽管张小川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我永远无法将他忘记,无法忘记我们一起走过的十几个年华和他爽朗的笑容,无法忘记我在他那并不大的小屋里寻找到的那一席温暖的栖身之地。。。不论在无助的童年还是刚刚独立的少年时代,没有他的帮助,我都不可能远离童年的噩梦,健康的生活到今天。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换取他的生命,但我办不到,我只能竭尽所能的让他得到安息。

      车子先是在若明若暗的城区行使着,我往车外看了一眼,已经出了三环,周围的环境逐渐变得黑暗起来,在穿过一个黝黑的隧道之后,又拐了两个弯,耳边传来出租车司机的声音:“到了。”

      我付过钱下了车,司机似乎并不愿意在这里多停留一秒钟,立刻就踩着油门跑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去,这里似乎再也没办法叫到任何一辆出租车。我茫然的站在空荡荡的街边,心里也如这街一般空荡荡的。

      站了许久,双脚踩着实地的感觉让我慢慢恢复了平静。我开始仔细审视起这条街:这是一个偏僻的小街,显然已经远离城区,也许是夜深的缘故,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街两旁竖着幽暗的路灯,橘黄色的灯光下,狭小的街道显得异样的宁静。

      街边的路牌上写着“重生街”三个字。

      一个多么奇怪的名字!

      我下意识的往里边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大厦底下,大厦在黑乎乎的夜色中孤独的耸立着,仿佛一座巨大的墓碑,墓碑后面,是它所要铭志的整个城市。

      銮分大厦,又一个奇怪的名字。

      “如果你想知道张小川的真正死因,今天晚上10点半来重生街5号銮分大厦22楼”

      我的脑海又一次闪现神秘电话里低沉的男音。究竟是怎样的隐情呢?

      走进大厦,只有一个当值的保安。大堂的灯有些苍白,保安懒洋洋的坐在工作椅上,幽幽的看着我,看的我心里发毛。我迅速做了来访登记,心里莫名其妙的有点慌张。于是加快脚步来到电梯口,按下上行键。

      电梯立刻就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正准备进去,忽然有人在后面叫:“等等。”

      我转过身,除了刚才那个保安,大厅里没有其他人,那句话只能是他说的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心想也许我刚才登记时漏掉了什么,所以他才叫住我。

      保安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半天没有出声,忽然他的目光绕到了我的身后,就在那一刻,电梯的门忽然关上了。我掉过头,没发现有人。我赶紧再次按下上行键,幸好还来得及,电梯门缓缓的开了,里面仍然一个人也没有。我心里有点紧张,浑身泛起了一阵凉意,几乎颤抖着按下22楼的指示灯,电梯门再次关上的一刹那,我看到保安露出惊恐的眼神。

      我孤独的站在电梯里,顶上排气孔吹进来的风凉梭梭的,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电梯里还有其他人。这种感觉让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想起网络上广为流传的电梯鬼故事。其中有一个最经典的我记得很牢,说是有个人深夜加班回家,独自一人乘坐电梯到楼下,中途电梯停了下来,有两个人往里面探了探头,没有进来,电梯门快关的时候,忽然其中一个人说:这么晚了怎么还满员啊?可是当时电梯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我每次想起这个故事都会不寒而栗。而现在,我正处于这种氛围中。我紧张的靠墙站着,神经兮兮的盯着电梯的其他三个角落,害怕一不留神就会看到一个面朝角落站着的披头散发的女鬼。四周铝合金制成的墙壁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像幽游在黑夜的鬼魅,在另一个世界里不安分的蠕动着,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冲破屏障,出来取代我的存在?

      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电梯震动了一下,我吓了一跳,才发现已经到了22楼。

      门无声的开了,我跨出电梯。忽然后面传来嘎吱的声音,我回头看去,隔壁的另一架电梯也开了,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无声无息的跨出电梯。我站在原地,想起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黑衣男人带过一阵微凉的风,我正愣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跟我来。”正是神秘电话里的男低音。

      对了!隔壁的电梯根本就不能用啊。在楼下大堂的时候,我明明看见那间电梯口写着“暂停使用”,那么这个黑衣男人是怎么进入电梯的呢?没等我反应过来,黑衣男人和我已经隔了一段距离,我赶紧追上去。黑衣男人拐了个弯,我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我有点不知所措的愣在了原地。

      “我在这里。”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声音,我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由于走廊没有灯,慌里慌张的我根本没看见黑暗中的黑衣男人。

      确定了他的方位后,我疑惑着是否要听从他的话。

      过了会儿,那边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似乎一扇门被打开了。我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到门口的时候,房间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欢迎来到我的办公室。”里面有人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进去。

      屋子里的灯亮着,这让我的心踏实了一点。这是一间办公室模样的房间,中间一个古雅的屏风把房间隔成了两半,灯亮着,但是只照亮了外面半间,靠墙摆着沙发和茶具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微波茶炉上生着火,一个小茶壶里的水沸腾着,已经呼呼冒着蒸汽了。

      房间的对门通往阳台,阳台的门开着,外面黑乎乎的。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阳台外,屋里的灯照着他的后背,隐约可以看见他穿着时下鲜有人穿的唐装,脚下是一双布鞋,齐身的唐装使得他的身材显得更加的瘦削,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将他吹倒。他就是刚才那个穿黑衣的男人?我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其他人,从身材上看好像比刚才那个瘦了许多,也许是换了唐装的缘故吧?

      “你就是电话里的那个人?”我朝阳台的男人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大一些,给自己壮胆。

      “就是我。”男人转过身,缓缓的踱进屋里。在黑暗和灯光的交互作用下,可以看到他苍老诡异的脸庞,干枯的额头呈弧形向外突出,双眼奇特的往外突着,似乎眼窝里容不下太大的眼球,瘦削的脸庞在灯光下略显苍白,嘴角挂着奇异的笑容。男人虽然长相丑陋,但整个容貌看上去却给人一种精炼感。

      男人走进屋,嘴角依然挂着奇怪的笑容,似乎那笑容已经凝固在他的脸上。男人瞥了我一眼,坐到靠墙沙发上,端起已经煮沸了的茶壶泡着茶,好像在等我说什么。

      “你知道我朋友是怎么死的?”我警惕的看着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单,单名一个非字。”名叫单非的男人斟着茶,示意我在对面坐下,“你可以叫我老单,以前张小川也这么叫我。”

      我惊异的看着他,坐到他对面的矮凳上:“你认识小川?”

      单非未置可否的看了我一眼,突出的大眼球在眼眶里上下移动了一回,又低头专心斟茶,他泡茶的手艺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滴水不漏而且优雅流畅,茶的香味在并不大的空间里四处飘逸,香味奇异,无疑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

      单非把斟好的一杯茶端到我面前,才慢悠悠的说:“他是认识我,不过认识我的都没什么好下场。张小川是这样,或许将来你也是这样。”

      看着面前相貌丑陋不知所云的男人,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好像在那里见过他一般,但任凭我怎么翻阅我的记忆,都无法找到这样的一个人。

      “你现在可以不信,但迟早有一天你会相信的。”名叫单非的男人用奇怪的眼光审视了我半天,才接下去说,“你本来可以不用经历这些,可是你却没有这么做,如果你立刻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也不要回来,还可能捡条命。”

      “经历什么?”我盯着他硕大而丑陋的双眼追问道。

      “宿命,永恒的宿命。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必须背负的宿命。”男人一点也不躲避我的目光,“你现在还可以选择离开,不过看来你似乎不想这么做。”

      “我不会走的,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认识小川的。”我不想跟他纠缠下去了,深更半夜约我来这种鬼地方,又在这边跟我扯什么宿命,这男人八成脑子进水了。

      名叫单非的男人嘴角路出淡淡的笑容,似乎早已料到我做出的选择。他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慢慢品着手中的茶。老半天才悠悠抬起头看着说:“知道这是什么茶吗?”。

      “不清楚,有点像铁观音,又有点像龙井茶,还有点茉莉花的味道。”我疑惑的看着他,一说到茶,他眼睛里就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你说对了一半,这种茶是我花了十几年时间培育出来的,是许多名茶的杂交品种,经过我七七四十九次的改良才有现在这种效果,”单非用奇特的眼光看着我,似乎很奇怪我居然也懂茶道,并且微微笑了笑,“这世界上喝过我煮的茶的人都死了,希望你是最后一个。”

      这么说我一定会死咯?我皱了皱眉头,但却一点也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在帮我查小川死因这点上能够起到什么作用。我看他一直绝口不提这个话题,已经快失去耐性了,于是我张了张嘴准备开口。

      “看来你没心思和我喝茶,好吧,既然你也选择了这条路,那我就成全你。”单非似乎发觉了我心思,微微一笑,依旧细细的品着茶。

      这时候走廊突然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特别的响亮和空旷,仿佛有人在空旷的山谷里竭力的嘶吼。

      这时候还会有什么人来呢?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上,想起楼下大堂保安惊恐的眼神和那一声空穴来风的“等等”。我神经绷得紧紧地,单非却气定神闲的继续喝着他的茶,根本不当一回事。看着他悠闲的神态,我恶作剧的想,不管是人还是鬼,看到他的尊容恐怕都吓破胆了,难怪他不怕这些鬼鬼怪怪的东西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我耳朵竖的老高,神经高度紧张。

      过了半天,门支丫的一声开了,门外黑乎乎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紧张的看着那扇打开的门,半天那边也没动静,正疑惑间,忽然门口闪过一个人影,我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旁边的矮凳上已经多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女孩,扎着一条粗短的马尾辫,上身穿着棕黑色的羊毛衫,下身是一件发黄的牛仔裤,椭圆形的脸庞搭着精细的鼻梁,嘴角微撇着,似乎有意昭示着什么。

      我傻乎乎的看了她半天,才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发现这时候想事情似乎有些吃力。

      女孩肆意打量着我,嘴里咕噜着:“很一般嘛。”

      “倩倩,你这么晚来干什么?”单非眼也不抬的说。

      女孩堆起笑,从座位上跃起来,走到单非后面捏着他的肩,“来看你啊,单伯伯。”

      “你不是跟张小川挺熟的吗?这位是张小川的好朋友徐文。”

      女孩朝我乜了一眼,“长的比张小川差远了。”

      我茫然苦笑,想起小川那张曾令无数女孩倾倒的脸孔,心情不禁惨淡了许多。

      单非皱了皱眉头:“怎么说话这么没礼貌?”然后对我笑笑:“小女孩说话唐突,你不要介意。”

      “我不过说实话。谁叫他长的不如张小川。”名叫毕倩的女孩撇撇嘴。

      “年轻人,你等等。”单非无可奈何的点点头,慢慢站起身,缓缓踱进里屋。过了会儿,里面传出传出开启保险箱的声音。

      我一下子有些百无聊赖,坐在小凳子上四处张望,这里陈设几乎一目了然,没什么值得细看的。偶然间乜了一眼女孩毕倩,恰巧碰到她虎视眈眈的目光,赶紧正了正身子,正襟危坐。心里无奈的想,也只有小川才能搞定这样的女孩。

      过了一会儿,单非捧着一个盒子出来,坐回原位,把盒子放到我面前,犹豫片刻才道: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帮助了。我希望你再仔细考虑一下,如果打开这个盒子,你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我仔细审视着桌上的盒子,这是一个古旧的盒子,上面绣着奇怪的花纹,花纹篇幅较大,环绕着整个盒子,整个图案似乎是一个古老的祭祀场景,古怪的线条缠绕着陈旧的木盒,有一种诡异的感觉。盒子上了一把长方形大锁,铜铸的锁头在灯光下闪耀着特有的光芒。

      单非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动作异常认真的插进钥匙孔,轻轻一扳,锁开了。然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嘴角奇怪的扭曲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应,摸索了半天才缓缓打开盒盖。

      在一旁悠闲喝着茶的小女子毕倩凑了过来,兴致万分的问:“单叔叔,这是什么?”

      “是魔鬼。”单非掀开盒盖,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柄血红色的如意。

  2. 康斯坦丁 2 楼

    一柄血红色的如意幽幽的躺在盒底,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修长的握柄光滑蹭亮,油光可鉴,仿佛穿着艳丽的女人的细腰,令人蠢蠢欲动。刺眼的血红顺着修长的握柄缓缓攀援着,渐次加深,并终结在血一般红艳的如意头。如意的色泽是如此之深,以致那种惨红的血色看的令人心悸。做工精细的如意头好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红玫瑰,巧夺天工的手艺让人惊叹。

      整个如意表面光滑的可以照出观察者的脸庞,在油光可鉴的表层荡着无数的血晕,悬浮成了一个同样惨红的保护层,血衣般的保护层在惨白的灯光照射下,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正在蠕动的血丝,像一个个被禁锢着纠缠在一起的幽魂,在宁静的深夜,仿佛可以听见一阵阵凄厉的呼嚎声。

      “它叫做血如意。”单非面色凝重的看着盒子里的如意,声音忽然有一种遥远的感觉,仿佛在回忆一件很古老的事情,“是我的爷爷临终的时候留给我的,当年我爷爷见到这个如意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件可怕的事情。”

      “什么事情?”徐文和毕倩几乎同时问出口,两人意外的对视了一眼。

      “这件事发生在我爷爷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当时还是民国,到处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我爷爷的父亲,也就是我太爷,携家带口从老家河北往南逃,想在南方混口饭吃,结果路上一个兵痞子看中了我太奶奶的姿色,纠集了一帮人把我太爷给杀了,抢走了我太奶奶。当时我爷爷才只有十岁,兵痞们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父母亲一死一散后,我爷爷就一个人流浪在街头,靠乞食度日,每天衣不遮体混迹在各色的乞儿之中,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饿了就去乞讨或者捡人家吃剩的东西,甚至去和大街上的流浪狗抢东西,只要能赛到嘴里的就咽下去。我爷爷原来就身单体薄,流落街头没多久就饿得皮包骨头了。有一天弄不到食物,我爷爷晕倒在一户人家的门口,这户人家的一个家仆拿了些剩饭喂饱了他,才没有饿死在街头。

      “这户人家姓袁,家境还好,夫妇俩个年届中年,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叫做袁莉。袁家人看到我爷爷年纪尚小,无亲无故,又长得眉清目秀,有意收养他做个义子。于是我爷爷便留在了袁家,改名袁铭恩,也就是永远不忘袁家恩情的意思。而袁家人也把他当亲身儿子养着,一家四口过着舒适的生活。

      “这样过了两年,我爷爷,也就是袁铭恩十二岁的时候,袁氏忽然生了个儿子。袁家上下欢喜异常,孩子满月的时候,袁家宴请了全城的亲朋好友,张灯结彩的庆祝了三日才罢休。因为当初收养我爷爷的时候,没有想过会老来得子,而我爷爷改姓袁之后,已经记入了袁家的族谱,正式成为了袁家的子孙,如此一来,将来长大以后,袁家的亲身儿子反而要受制于作为养子的我爷爷,这显然是不合理的。于是袁家上下进行了秘密的商量,商量最后决定,给袁铭恩和袁莉定娃娃亲,也就是袁铭恩由义子变成了女婿,并且改回本姓单,仍然生活在袁家。

      “决定结果告诉我爷爷之后,他也没有任何意见,事情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可是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可以说直接导致了那件怪事的发生,至于血如意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因为知道内幕的人都死了。事情是因为袁家的亲生儿子起的,那孩子平时都有专门的丫头负责,两个丫头一天二十四小时轮班看护,谁知道满三个月的那一天晚上,当值看护的丫鬟出去私会小情人,把刚刚睡熟的小孩子一个人丢在摇篮里,惹出了大祸。半夜奶妈来给孩子喂奶,才发现小孩给被子弄窒息死了。那个当值的丫鬟回来路上听到这件事就赶紧跑了,可怜袁家人欲哭无泪,但却无计可施,最后做了一场法事,草草把孩子给葬了。

      “人最痛苦的事情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而是刚刚得到就立刻又失去了。袁家就这样空欢喜一场,把到手的孩子又撒手丢了。死了亲生儿子的袁氏尤其伤心,渐渐得了失心疯,袁家寻遍了全城的医生也没有医治成功,也有人说可能是脏东西在作祟,袁家于是请来了道士和尚作法,但都没有什么效果。直到有一天,忽然有一个自称是蜀川来的术士不请自来,说可以解决袁夫人的心头之痛。袁家马上就把这个道貌岸然,打扮入时的术士请进了家门,闭门私谈了半天。谈过以后,袁老爷答应了对方的全部要求。我爷爷单铭恩曾经在他们密谈的时候悄悄伏在窗外偷听,但只听到了‘血如意’几个字就被路过的丫鬟看见了,他还偷偷的朝屋子里看了一眼,并且第一次看到了袁老爷手持着这柄血艳无比的血如意。

      “接着就举行了一场非常隐秘的仪式,仪式进行时禁止任何无关人等入内,但却特许我爷爷到现场,而我爷爷就在那里看到了毕生最可怕的事情。

      在袁家后院的正中央烧着一圈火堆,蓝色的火堆中央放着一具还沾着泥土的狭小的我爷爷曾经亲眼看着那个死去的婴儿被放进这个上贴满了符咒。小前面摆着一张老式供桌,供桌上就放着那柄血如意,在幽暗的火光中诡异的闪耀着。我爷爷被指定跪在的一侧,低着头甚至可以闻得到上沾着的泥土气息和油漆脱落后的刺鼻味道,嘴里念着术士教他的不懂什么意思的咒语。

      “那是一个充满血腥的仪式,宰杀了许多牺牲,用它们的血来祭祀,同时还用了人血,人血是所有袁家男丁的,包括我爷爷的。但我爷爷的最多,术士在我爷爷手腕上割了一刀,血流了半碗之多。在那个可怖的夜晚,人和牲畜的血洒遍了袁家后院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血如意和婴儿狭小的*四处都飘着浓烈的血腥味,神秘的仪式一直从深夜进行到凌晨,我爷爷被嘱咐跪着不能动,他的腿都跪麻了,再加上那半碗血,他差点晕了过去。天亮了以后,仪式终于进行完毕,术士让我爷爷喝了一碗符汤,就打发他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术士就走了,同时带走了血如意。婴儿的*重新被埋入地下,袁夫人的病也渐渐得好了起来,日子慢慢恢复正常,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之后不久日本开始大举侵华,袁家举家迁徙,在兵荒马乱之中我爷爷和袁家的人失散了。当时我爷爷已经十六岁了,而且身上还带着不少值钱的东西,于是他一个人躲到这座城市,靠做生意维持生活。”

      “后来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毕倩神色紧张的插嘴。

      “后来有一天,我爷爷偶然在一家古董店里发现了那柄鲜艳的如意,就把它买了下来。那柄如意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其实他一直对参加过的仪式非常害怕,还常常做梦重复当晚的情形,仿佛听到前面的*在嘎吱嘎吱的响,有好几回梦见婴儿出来跟他索命。为此他查阅了无数的道教佛教资料,但都没有找到有关那种神秘的仪式的记载。我爷爷在我父亲七岁那年,也就是他三十二岁的时候,借口到杭州做生意,其实是带着血如意奔赴袁家祖屋,可是他就从此一去不回,许多年也没有音讯。有的人说他已经死了,也有从杭州回来的生意人说在那边看见过他,我奶奶娘家的人也去找过几次但都没有结果,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直到我13岁的那一年,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却发现家里多了一个老头,全家人面色凝重的坐着一言不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个老头就是我爷爷。”

      “你爷爷?”徐文和毕倩同时惊呼出来。

      “不错,我爷爷,失踪了四十年的爷爷,他又回来了。”单非神色凝重的说,

      “他没死吗?”徐文问。

      “没有。但是他却丢失了四十年的记忆,他完完全全忘记了自己四十年里做过的事,只记得自己为了追查那个可怕的仪式来到这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不记得了。然后有一天他突然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胡子一大把,而那个时候他正站在袁家的祖屋的后院,也就是当年进行仪式的地方。”

      “这么奇怪。”毕倩显示出浓厚的兴趣。

      “我爷爷回来没几天就生了一场大病,然后就卧床不起,他临终的时候把我单独叫到床前,跟我说起这些事情,之所以要单独叫我是因为除了我,其他人都不相信他。我爷爷把这柄血如意留给了我,并嘱咐我一定要帮他查出这个谜底。他认为那一切都和当年那场仪式有关,也和这柄血如意有关。”

      “单伯伯,那你查出谜底没有?”毕倩迫不及待的插嘴,眼睛都发着光。

      “没有。试图揭开谜底的人都死了,包括我爷爷和张小川。”

      “张小川?”毕倩疑惑的看着单非。

      “小川?”徐文的声音比毕倩高了许多,毕倩瞪了他一眼。

      “是的。”单非点点头,“两个月前,张小川来这里找我,他知道我手上有这柄血如意。”

      “他是来找血如意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血如意在我手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它。他找到我的时候时候似乎很匆忙,声称有要紧事要办,并承诺我半个月内交还给我。我看他非常诚恳而且给我的印象也不错,于是我就把血如意借给了他。”

      “他没说什么吗?”

      “他说事关生死,现在还不能告诉我,不过他答应我事情办成后一定亲自把如意还给我并解释清楚这一切。可惜,他并没有信守承诺,如意是一个瘦弱的女孩送回来的。”单非叹了口气,意味深长的注视着盒子里的血如意。

      徐文知道他说的瘦弱的女孩就是何颍,既然是何颍把血如意送还给单非,那她也许知道小川拿如意的用途。徐文决定明天就去找何颍,问清楚小川之死跟血如意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所有一切都是这柄血如意惹出来的咯?”毕倩嘟噜了一句,歪着脑袋一把拿起盒子里的血如意,翻来覆去仔细打量着。

      “你别把它弄坏了。”徐文担心的看着她。

      “又不是你的东西,你紧张什么?”毕倩瞪着徐文,“这么邪恶的东西,坏掉了才大快人心呢。”

      徐文无奈的转头问单非:“单先生,能不能把血如意借给我?”

      单非没有回答,凝神注视着毕倩手上的血如意,仿佛陷入了沉思。

      “你不知道拿走如意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吗?”毕倩扬起眉毛看着徐文。

      “知道。”徐文转头看着单非在屋子里来来去去。

      “小子,说话时要看着我!”

      徐文掉头很认真看着她,讲的话却是给单非听的:“单伯伯,我保证很快就会完璧归赵,我一定要查出小川的真正死因。”

      “伯伯是你叫的吗?”毕倩扬了扬手,差点没把血如意砸过去。

      徐文漫不经心的瞥了她一眼。

      “小样!”女孩把血如意放回盒子。

      “既然一切都是宿命,不如一切随缘。”单非终于停下脚步,“你可以借走,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就是帮我查出如意的秘密。”

      徐文点点头,看着盒中放着神秘光芒的血如意,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3. 康斯坦丁 3 楼

     我忘记了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回到市区的了,自从回到这座城市,我感觉我的记忆力在逐渐下降,似乎又回复到上大学以前的那种状态,常常记不住许多事情。
      记忆有时候会让人自己吓倒自己,有一次我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樽诡异的神像,那神像容貌怪异,乍看之下很容易被吓住。那时候正好是深夜,我差点被吓个半死。我以为是那个家伙在恶作剧的搞鬼,后来才知道那个神像是前几天自己路上捡来的,并且也是自己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的。

      以前读中学的时候,我的成绩一向都无法出类拔萃,因为我只能靠理解而无法死记硬背,这显然不符合考试的要求。最糗的事是,我还常常忘记自己吃过饭没有,为了避免重复进餐,我只好去问别人,因此常常被同学当作笑料来谈,有时候我自己拼命回忆,直到好不容易想起一个简单的进餐动作,比如拿筷子的动作或者喝汤的动作,或者想起和别人一起走进食堂的一幕才猛然记起来:啊,我午饭吃了!

      同样,晚上大家开夜谈会的时候,经常会聊起小时候作出的一些傻事趣事,但上初中以前的事情我一件也记不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意识的自我保护吧,因为我的童年并不是什么幸福的童年。虽然我记得阿婆在我很小的时候待我不错,但自从我渐渐懂事以后,她常常连我的名字也会叫错。

      我甚至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认识小川的,我模糊的记忆中,似乎他一早就是我的好朋友了。我们俩从小一起玩耍,一起上学,一起长大,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连吃喝拉撒都在一起,小川就像是我的亲兄弟一样。中考那年,阿婆过世了,那时候小川已经举家迁到市里来了,而我就把他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现在想起来,似乎我在小川家的时间更多于在自己家里。当然,小川也常常来我们家的小茅屋,阿婆也很喜欢他,甚至比喜欢我还喜欢他,每次小川来茅屋阿婆都用好吃的招待他,跟招待亲生的孙子一样。

      那夜回到宿舍已经深夜两点了,我把装着血如意的盒子丢在靠窗的书桌上,一仰身躺到床上。虽然身体感到异常疲惫,却没有一点睡意,我在黑夜中睁大眼睛,脑子里却一片混乱,这样的状态一直保持到凌晨,天蒙蒙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我昏沉沉的从床上爬起来,老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地方。又是一个阴冷的天气。。。太阳穴在隐隐作痛,我拖着疲惫的步子来到大厅,拉亮灯躺在沙发上,两只手轻轻按摩着太阳穴。

      外面的天气有点灰暗,我留意了一下四周的动静,发现卫生间的灯居然亮着,我记得昨天晚上回来并没有上啊?而且早上出门前已经关掉灯了,难道是我记错了?我纳闷的坐着,觉得对屋似乎有人在里面走动,但没有亮灯。今天是周末,可能住对屋的人回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过去敲了敲门:“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我又继续敲了两声,好一会儿里面也没有声响,我想刚才可能是我的错觉,于是我不打算纠缠下去,关掉了卫生间的灯,重新坐回沙发。

      大厅的灯是一个组合灯泡,赤裸裸的挂在天花板上,没有灯罩罩着。灯光发出和绚的暖色充斥着各个角落,让我有一种被温暖包围的安全感。我落寞的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大厅里有电视,但是我没心情看。这样无聊的坐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血如意,赶紧冲进卧室,盒子还在书桌上乖乖的呆着,我吁了一口气,轻轻打开盒子,那柄血红色的如意依然安静的躺在那里。单非讲述的他爷爷的故事依然徘徊在我的脑海,这柄小小的如意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呢?小川两个月前借走它又是为了什么目的?不管怎样,这柄血如意一定和小川的死有莫大的关系,而知情者,只能是小川的女朋友何颍。想到这里,我才记起今天应该去找何颍,问清楚如意的事。

      我在客厅桌上找到了我的手机,有一个未接电话,是陆骅的。我拨了陆骅的电话,但他的电话一直占线。于是我重新坐回沙发,那一刻手机突然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不知名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了电话。

      “徐文,你在哪里?”对方是一个女声。

      “你是谁?”我愣了一愣,觉得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

      “昨晚刚刚见面你就忘记了?”昨晚?对了,是那个叫毕倩的女孩。

      “毕倩?什么事情?”

      “我有重要事情找你,你立刻来市体育馆门口。”

      “可我眼下有要紧的事情。。。”我踌躇着。

      “我保证你不会白来的。”

      “我现在真的有事。”

      “不来拉倒!”对方丢下这么一句以后电话就挂了。

      我无奈的摇摇头,这个刁蛮的小妞一定是生气了。

      把血如意锁进抽屉,一边穿衣服一边胡思乱想。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我的心扑通的抽了一下,这鸟不拉*的地方会有谁来串门?也许是房东吧?或者是找对屋的,我定了定神,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消瘦的老太婆,年纪相当老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一套斜扣的老式布衣。

      我呆了呆,立刻堆起笑容问:“阿婆,你找谁?”

      老太婆幽幽的看着我,眼神有一种空洞的感觉,好半天才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们家春儿在你这吗?”原来是一个找错门老太婆,我吁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这屋子里就我一个人。”

      老太婆露出不信任的眼神,踮起脚尖,试图越过我的身子往屋里看。在这样的距离上,她几乎和我脸对着脸站着,我觉得她似乎没有呼吸的气息,她的脸显得苍白毫无生气,仿佛纸扎的纸人的脸庞。

      我正想说些安慰的话把她劝走,还没等我开口,老太婆已经侧身从门口挤了进来,我赶紧让开,怕她挤伤了。老太婆和我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她穿透了我的身体,我们的肩膀在那一刻重叠在了一起。我顿时怵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小时候听老一辈人说过,越老的人阴气越重,不管在身体还是灵魂上也就越接近虚无。这种可怕的理论让我毛骨悚然。我赶紧掉头看她,她已经站在对屋的门口,一动也不动看着紧闭的房门。我咽了咽口水,赶紧大步走过去,却不敢用手碰她:

      “阿婆,这里就我一个人住。你的春儿不在这边,可能去其他什么地方了。”

      老太婆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仍旧一言不发的盯着对屋的房门。她的眼睛似乎可以穿透对屋的门凝视着门后黑乎乎的房间。

      我突然想起刚才屋里好像有动静,会不会她也听到什么动静了,误以为是春儿呢?

      为了再次证实自己的想法,我蹑手蹑脚的凑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屋里依旧悄无声息的,我用力敲了敲门,半天没有反应。我干脆把脸贴在门缝上使劲往里看,屋里黑洞洞的,一点光亮也没有,不可能有人在啊?

      我确信没有人了,于是掉回头想跟那位老太婆解释清楚。但是当我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老太婆已经不见了!

      大门还开着,老太婆到哪里去了?我疾步冲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找遍了上下楼梯,当那里连个鬼影也没有。。。我顿时火了起来,连卧室,厨房,阳台,甚至卫生间也都找了个遍,依旧没有人!如果是正常人,就算用最快的速度奔跑,也不可能无声无息的在我眼前消失掉的,更何况是一个七旬的老太婆。。。我呆呆的站在那里,背心里升起一股凉意。。。。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我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强抑住扑通直跳的心脏,不敢再往下想,迅速披上外套,以最快的速度关上门,转身准备离开。我掉过头,冷不防和一个人撞了满怀,心剧烈的抽动了一下,几乎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才看清楚跟我撞在一起的并不是那个老太婆,而是吉文株,他后面还站着陆骅。

      “怎么慌里慌张的?”文株盯着我。

      我重重的吁了口气,安全感又一次回到身上。但屋里的气氛依然让我觉得有点发悚,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我们出去说吧。”就把他们两个推到楼下。

      天色还早,我们来到小区门口,那边有一家小吃店,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脏立刻扑通扑通的猛跳了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陆骅和文株对视了一眼,文株吞了吞口水说:“今天早上何颖死了。”

  4. 康斯坦丁 4 楼

    集市中午就散场了,和几个同事吃过午饭,吉文株留在那里做了一些收尾工作,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电话是何颍的家里打来的。吉文株按下接听键,电话里传来何颍的母亲也是吉文株的舅妈急切的声音:“小株,你快过来,颖颖好像出事了!”

      自从张小川去世以后,何颍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她家里人经常看到她深更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对着没打开的电视黑乎乎的屏幕发呆,或者把自己关在房间或者卫生间里,茶饭不思。如果没人拉她出来,她就会这么一整天一声不响的呆下去。吉文株看着心里难受,但却无能为力,只是一有空就到何颍家里陪着她。最近工作忙了起来,才去的没那么频繁了。

      吉文株收到电话,立马将手上的活交给了新带的一个下属,自己回到办公室匆匆洗把脸,坐电梯下了楼,叫过一辆的车直奔银光花园而来。

      何颍家在城东运河附近,离市区不远,那里当年一度是房地产商看好的地段,房产炒得火热。五年前何颍的父亲花了不少积蓄,加上单位的赞助,才在那边买了一套房子。就是到了如今,这栋房子依然显得光鲜华丽,在市内不管地段还是物业配备都还是名列前茅。

      不到20分钟,吉文株已经赶到银光花园小区,吉文株朝门口的保安点头打过招呼,转身拐上了右侧的7号楼。吉文株经常来到这里,小区保安早已认识这个人才市场的高干了。

      何颍的家在2楼,吉文株急步走了一阵,摁响了门铃,何母一看是吉文株就立刻开了门。

      何颍的母亲年近半百,两鬓已经出现宾白,她显然是个意志坚强的女人,至少从表面看起来她并不慌乱,但吉文株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心里其实是着急的,所以故作镇定只是不想让情绪影响到自己。

      吉文株跨进门,扫了一眼大厅,大厅虽然看起来并不显得乱,但已经并不像前几日一样整理的井井有条。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吉文株详细了解了情况,意识到问题并不简单。

      根据何颍母亲的说法,最近这几天何颍一反常态,每天早上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出门,到夜深才回来,每次回来精神状态都很好,晚上也睡得很香,好像刚刚跟张小川谈恋爱的时候。何母追踪过几回,发现她多是单独去一些公园啦电影院啦餐厅啦这一类的地方,而且一个人自言自语,对着空气有说有笑,甚至有一次还看见她一个人买了两张电影票去看电影。有一次何母问她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她神秘的微笑着,一句话也不说。

      何母觉得问题变得严重了,就强行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诊断后怀疑她患了妄想性精神分裂症。换句话说,何颖很可能幻想张小川依然陪在身边,陪她看电影、逛公园、进餐。。。

      何颍的父亲搞船务工作,长期在外面奔波,三五个月才能回家一趟,还有一个结了婚的姐姐,姐姐平时都住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偶尔回家一趟,因此家里经常只有何颍和她母亲。为了照顾女儿,何母请了几天的假,在家里守着何颍,不让她外出一步。连续吃了几天药以后,情况变得时好时坏,不是药力发作昏昏睡去,就是无精打采躺着一动不动。何母看到女儿这种状况难免让她心碎。

      昨天下午吃过药后,何颍的精神状态似乎不错,对何母说想起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出去找表哥吉文株。何母虽然难得看到女儿神志清醒,也颇为高兴,于是事先打了个电话跟吉文株核实确有其事后,才放心让她出门,但同时叮嘱吉文株必须让何颖9点前必须回来。吩咐清楚,何母因为几天下来太过疲惫,坐在沙发上等女儿的时候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凌晨4点才醒过来,但此时女儿房门紧闭,何母也不以为意,以为女儿尚未睡醒!

      何母于是回到房间又小睡到天亮,再次醒来已经10点多了,女儿的房门仍然是关着的。于是将房屋收拾了一下,并出门买菜做饭,午饭准备停当,何颍仍未起床,何母隐隐觉得不对劲,是不是又犯病了?一向镇定的她总觉得这次有所不同,一连敲了许多次的门也每人应,于是就用很少用的备用钥匙试图打开房门,但门从里面反锁了。何母顿时慌张起来,就立刻给吉文株挂了电话。而吉文株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吉文株听过何母的叙述,感觉事有蹊跷,顾不上喝何母端过的一杯茶,他就径直往何颍的卧室走去。

      门紧闭着,吉文株敲了敲门,没人应答,又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吉文株看了看何母,何母有点失魂的站着。吉文株狠了狠心,正对着房门退到屋中央,猛冲几步,侧身撞在房门上,但情况仍然没有任何改观,除了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就是吉文株被撞得臂膀生疼。

      “没用的,这门是特意加厚过的,颖颖喜欢安静,我们就尽可能加厚房门,外面的电视声音在里面一丝都听不见。门锁也是用加固的。。。”

      那还有别的路吗?吉文株摸着生疼的肩膀,转身环视屋子,这房子一共三房,何颖和父母亲的房子是并排的,都没有阳台,对面还有一间带阳台的,现在空着,是何颖姐姐回来时候住的。阳台上摆放着一盘君子兰之类的花花草草,越过阳台,是对面楼房的二楼居室。由于房间格局、朝向相同,所以吉文株看到的是没有带阳台的房间。

      吉文株念头不经意的转着,既然格局是相同的,那么如果何家是在对面,那么吉文株看到的右边房间就是何颖的。。。窗户敞开着,是为了更好的通风。。。一根漆了红漆的水管从离窗户不远的地方一直连接到地面。。。对了,窗户!二楼并不高,可以从窗户进去! 两家的屋子格局一样,那么只要何颖房间的门没有关,就可以从二楼的窗户爬进去。

      吉文株兴奋了起来,打开门冲到楼下:何颖的窗户果然也没有关!从地面到二楼的窗户,同样有一条掉了漆的红水管连同在一起。。。

      吉文株脱掉外套,卷起了袖子,白中透红的皮肤暴露在了空气中,双手攀上了塑料水管。。。不一会儿的功夫,他的双手已经搭上了二楼的窗户。

      窗户没有关,只是虚掩着,推开窗户,房间里有点昏暗。一张大床摆在房间中央,床上似乎躺了一个人,盖着被子侧身躺着,躺着的人旁边靠着一个洁白的SNOOPY娃娃。大床旁边是何颖书桌兼梳妆台,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和一些小巧玲珑的化妆品和玩具。正对着舒适的大床是那张熟悉的电脑桌,电脑桌靠窗放着,桌上是张小川帮何颍配置的电脑。为了配置这台电脑,吉文株和张小川陪她逛了整整一天的电脑城。电脑旁边是一个夹式台灯,台灯还亮着,橘红的光照的幽暗的房间有些暖和,吉文株注意到键盘上的指示灯还亮着,显然电脑并没有关。

      吉文株小心翼翼的爬进窗户,尽量不惊动床上沉睡着的人。

      她静静的躺在床上,脸色安详,仿佛在做一个甜蜜的美梦。吉文株心底涌起一种悲伤,伸过去探鼻息的手有点颤抖。他幻想着自己的手其实是在伸向一片虚空,那里什么也没有,一切不过是他的错觉。。。或者像小时候玩家家一样,何颖会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然后跳起来打他的肩膀。。。但她没有。吉文株的略微颤抖的手探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甚至微微碰触到了她逐渐冰凉的皮肤。

      她终于和张小川在一起了,吉文株宁静的想。

      整个房间有点气闷,气氛也有点古怪,吉文株忽然打消了立刻过去开门的冲动,轻轻了按亮了房间的灯,和绚的灯光笼罩了整个房间,吉文株第一次有一种被温暖包围的感觉。

      吉文株走到电脑桌前坐了下来,轻轻敲了一下空格键,过了片刻,显示器亮了起来。

      一片刺眼的白光射来,吉文株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一张大照片跳入他的眼帘,电脑桌面设置的正是张小川那张熟悉的脸,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那张是张小川中学时代拍的照片,也是他的遗像。

      吉文株对着照片注视了半天,心里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只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

      过了会儿,吉文株的目光离开了桌面上张小川的大照片,右下角任务栏上一个一闪一闪的图标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握住鼠标击开了那个小图标,窗口被放大了,原来是一封电子邮件。吉文株看了一眼发信人:
    sostrong@cica.net
    ,这是小川的电子邮箱,又看了一眼发信日期,是3月11日22:15,也就是昨天晚上10点一刻!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就写了几行字:

      亲爱的颖颖:

      当你看到这封信请不要紧张,这是封定期发送的电子邮件,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它发出的那天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原谅我对你保留了一点小秘密。这几个月以来我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为了不让你担心,我并没有全部对你讲,不过我希望有一天我真的出现什么不测的话你和其他人能够了解其中的缘由。在我们俩的主页的右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图标,点击这个图片就可以链接到一个隐藏的电子日记本上,日记本记载了之前我经历过的一些怪事,日记本我设置了密码,你用我们俩的密码可以打开它。

      颖颖,我感觉有什么事情正在逐渐发生着,所以我决定从今天起,我会继续用这种方式将今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你的。

       爱你的小川

       xx年4月10日

      警察和救护车很快就来了,经法医鉴定,何颖死于突发性心脏病,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2点左右。初步确定为意外死亡,没有任何外力谋杀迹象。

  5. 康斯坦丁 5 楼

    小川在他和何颍的主页上记下的日记,到底是什么内容呢?看到日记的密码,只有他和何颍知道,而何颍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心脏病发死亡。徐文隐约感到有些事情正在无法控制的发生着,而在此之前几乎浑然不觉。在人才集市看见的小川的影子,只是一切的开头,何颍的死亡,也很可能和小川的重现有关。
      两个好友走后,徐文心乱如麻,在江滨溜了一圈,转回小区的时候,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徐文刚要接起来,对方却挂了电话。徐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还是早上那个电话,是女孩毕倩打来的。

      打了又挂,很明显要他拨回去。真是小孩子脾气!徐文颇有些无奈的想,心里头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情:自从北方回来后,他还没有单独去过小川的家里,尽管小川已经不在了,但他无论如何应该去看一下他的父母。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抑制不住,于是索性在社区门口叫了辆的士。

      钻进的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给毕倩去一个电话。他照着刚才她打来的手机号码拨了回去,电话嘀了几声之后就接通了。

      “哪位?”电话那头传来毕倩的声音。

      “我是徐文。”徐文随口答道。当然,他完全清楚对方知道是他。

      “徐文是谁?找我有什么事?”毕倩显然有意让他难堪。

      徐文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你刚才找我什么事情?”

      对方没有回答。徐文连续问了几遍还是没反应,皱了皱眉头准备挂机。

      “等等,”电话里忽然说,“今天早上我看见了张小川。”

      在市体育馆门口,徐文见到了穿着白裙子和蓝格子黄衬衫的毕倩,比之昨晚穿羊毛衫牛仔裤的造型,毕倩今天显得活泼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而徐文还是穿着他那套有点老土的灰色长袖和深褐色休闲裤,有点不合时宜。

      毕倩见徐文远远走过来,便仔细的打量着他,看的徐文有点不自在。昨晚不显眼的装饰现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仿佛愈加老土而且一无是处。毕倩朝四周看了一看,仿佛生怕有人怀疑他们是一对的。

      “出来见女孩子不会换一身好看点的?”毕倩挑着眉毛说。

      “你找我什么事?”徐文没理会她的问话。

      “我饿了,我们边吃边聊吧?”

      徐文抬眼看着毕倩,后者正垫着左脚摩擦着后脚跟,清秀的瓜子脸上微微流露出倦意,额头的刘海被风吹得有些零乱,她似乎在这边等了不短的时间。徐文踌躇了一下道:“好,去哪里?”

      毕倩兴奋的跳的老高,几乎是扑过来抱住了徐文的胳膊:“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做的很不错的牛排餐厅,不如我们就去那里吧?”

      徐文苦笑的点了点头。

      8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地坐在附近一家叫做“大眼瞪小眼”的西餐厅里。

      毕倩点一份牛排套餐,又叫了一大堆小吃,点完后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徐文:“我饿坏了,你不会心痛吧?”

      “难得请美女吃饭,怎么会呢?”徐文难得的挤出笑容,他并不爱笑,但并不缺乏幽默细胞。

      “看不出你还挺有风度的,”毕倩满意地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好吧,我就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你。”

      “你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徐文认真的看着毕倩,一边把把服务生端来的两杯橙汁递一杯给毕倩,另一杯自己留着。

      毕倩似乎没听到他的问话,自顾自端起杯子猛吸了几口橙汁,伸出舌头嘘着嘴,仿佛那些橙汁烫到了她的嘴,然后左右开弓捏起两块小果脯塞进嘴,把挺漂亮的一双眼睛眯得跟虾米似的,最后才探过头神秘的说:“你看我像说谎的吗?”

      徐文有点好笑的看着她,心想挺淑女的刚才还,怎么一转眼就判若两人。

      “算你识相!”毕倩满意的点点头,缩回脖子,端正了一下姿势,又捏了一个果肉在手指头上晃着,才继续说:“昨天晚上你走了以后,已经是凌晨1点多了,单伯伯留我在他的客房过夜。因为我在陌生的床上总睡不踏实,所以就拒绝了,于是单伯伯就让司机小丁开车送我回城。我记得当时是凌晨两点左右,车子行使在郊区的国道上。快到三环路的时候,我们离开国道,拐进了旁边的一条马路。这条路是去市区的捷径,很多司机都知道。在马路上没开多远,有一辆黑色的奥迪从对面开过来。当时正是凌晨两点,在这种郊区的小马路上一般是很难见到其他车子的。于是我好奇的靠近窗户,想看看那车子里坐的是什么人。谁知道这一看把我吓了个半死!”

      “你看见了什么?”

      “虽然隔了两重玻璃,但是我还是看得很清楚,后排坐了两个人,靠近我这一侧坐的,就是张小川!我当时吓的冷汗都冒了出来,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思考,心想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但是没理由啊,我当时看的很仔细,而且我相信张小川也看见我了。于是我立刻让小丁掉头去追那部车,等我们调头追出拐弯时,那辆车已经不见了。当时我就懵了,才一会儿的工夫怎么就不见了?莫非是我的幻觉?于是我就问小丁,小丁说他也看见了那辆奥迪。这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我想只有你才会相信这么荒唐的事情,所以就找你咯,顺便可以骗顿饭吃。”

      毕倩说完吁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然后紧张的看着徐文:“你信不信我说的?”徐文点点头,表示相信。毕倩欢呼了一声,举起杯子:“我就知道你会相信,谢谢!张小川没白有这样的朋友。干杯!”

      “应该我谢谢你才对。”徐文拿起杯子和她碰了碰。

      “为什么?”毕倩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了。

      “因为我也见过他。”徐文微微笑着,笑的有点苦涩,“之前我还不敢确定是不是幻觉,现在你帮我证实了。”

      “你什么时候见到的?”毕倩惊讶的看着徐文。,

      “昨天晚上8点左右,在人才夜市门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徐文忽然问:“你看见徐文旁边那个人是谁了吗?”

      “没看清楚,他离我比较远,不过好像是个女孩子,穿着。。。白色的上衣。”

      白色上衣?徐文忽然想到,昨天晚上他见到何颍的时候她就穿着白色的上衣。

      徐文呆呆的坐着,若不是餐厅里还放着轻音乐,那种气氛倒是有点恐怖。根据毕倩的说法,当时那辆奥迪是开往郊区方向,而且车子里坐了两名乘客,如果其中一个真的是已经死去的张小川,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穿白色上衣的女孩会不会是何颍?何颖是死于凌晨2点左右,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死之前曾经跟小川在一起?。。。。。。徐文不敢往下想了,何颖的死跟张小川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小川真的回来了,他为什么不来找他们呢?他带着何颍去市郊又是为了什么?

      上菜的服务生打断了徐文的思考,徐文看着吱吱冒着热气的牛排和摆了满桌的小吃,一点胃口也没有。在美食的诱惑下,毕倩早把早晨经历的恐怖事情抛到了脑后,此刻的她,眼睛直发亮仿佛饿了几天几夜的饿狼,开始大肆饕餮起来。这种情绪感染了徐文,徐文暂时停止了思考,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狼吞虎咽。

      不到十几分钟,餐桌上的美食已经去了八成。毕倩惋惜的看着所剩无几的小吃,居然流着口水对服务生说:“剩下的统统打包,难得宰他一顿,怎么能浪费呢。”

      听到这话,徐文差点晕死过去。

      毕倩吃过午饭,精神似乎长了许多,回味了刚才的美食之后,才笑吟吟道:“为了报答你的一饭之恩,本姑娘决定给你带路,帮你找到张小川。”

      徐文呆呆的愣着,还没决定是不是要按原计划先去小川的家里。但他还在发楞的功夫,毕倩已经在餐厅门口叫了一辆的士,并且把他拉进后座。两人坐定,毕倩舒舒服服的朝座位上一靠,发话道:“出北三环。”

      司机踩动油门,车子开始在茫茫车海中穿梭前进。

      徐文无可奈何的默认了毕倩的安排,车子走的方向和小川家的方向简直是南辕北辙,既然哪里都要去,先去哪里都是一个样。

      看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车流,徐文有些感慨,十三年前的今天,徐文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求学时就住在小川的家里。小川一家完全把他当成自己家人,凡是张小川有的徐文都有,添新衣服新用具,总是买两份,一份给小川,一份给徐文。徐文总觉得欠张家的太多了,自己一个没爹没*孤儿,除了阿婆一个亲人也没有,受张家的恩惠实在太多了。甚至连阿婆的丧事,也是张家代办的。可以说没有张小川、没有张家就不会有今天的徐文。徐文曾经想过,不管张家的人叫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的,哪怕让他替张小川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的。

      “想什么呢?”毕倩捅了捅他的肩膀。

      徐文回过神来:“没什么,一些陈年旧事。”

      “你认识张小川多久了?”

      “我忘记了。”徐文想了想,有点不大肯定的补充道,“我只记得小学5年级我们就是好朋友了,也许更早,但是我忘记了,或许我们更小时候就认识了。”

      “这么奇怪啊,怎么会忘得一干二净呢?一定是小时候脑子摔坏了?留下后遗症了。*也不给治一下。”

      爹妈?徐文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对于孤儿徐文来说,这两个字给他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小的时候周围的孩子也经常笑他没有父母,但徐文却没有那种应有的反应,反而觉得有父母的家庭才是奇怪的家庭。徐文的记忆中,照顾他的只有阿婆一个人。尽管徐文叫阿婆外婆,但徐文却觉得阿婆并不是他的亲人,因为她并没有亲人应有的关怀,就像中学时代寄居在张小川家里的徐文,虽然待遇上已经跟张小川平等,但他仍然感觉自己是个外人。

      很多时候阿婆对他置之不理,仿佛对待一个陌生人,只是偶尔会比较奇怪的对他好,徐文可以感觉出那种好只是表面的,并非来自内心,就好像他对被他打折腿的小狗一样,仿佛是为了赎罪才会如此。随着年龄的增长,徐文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后来他就很少回到阿婆居住的破旧小屋。

      在这件事情上徐文曾经莫名其妙的妒嫉过张小川,因为每当小川来到徐文家里,阿婆对他的态度都异样的好,而徐文却被明明白白的晾在了一边。后来张小川曾经开玩笑说,阿婆才是他的亲奶奶,而张小川不过是街头捡回来的。

      毕倩一直在耳边唠唠叨叨的问这问那,徐文心不在焉的应答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忆着往事。毕倩忽然问了一句:“你有女朋友吗?”然后定定得看着徐文。徐文一下没反应过来,愣愣的回视看着她。毕倩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不说就不说,谁稀罕知道你的事情。”徐文见她不理自己,便又回到了自己的思想深处。

      毕倩掩饰的别过头,看到窗外,车子已经快要上三环了,司机加快了速度,只要穿过前面的桥墩,然后向右回旋一个弯,就可以冲到宽阔的三环路了。

      但这时候司机忽然放慢了速度,因为车子快开到桥墩的时候,发现桥墩下的路中央忽然多了一个人。但那个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司机按响了喇叭。

      “嘀——嘀嘀——”

      但路中央的人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依然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只手指着远方。

      在旁晚的光景,居然有一个人一动不动的站在路中央,一只手还指着远方。。。那真是一个很奇怪的情形。

      这时候,随着车子的接近,毕倩和徐文也都远远的看到了桥墩下的人。

      “是张小川!”毕倩惊呼,随即吃惊的看着徐,徐文也正惊讶的看着前方。毕倩叫道:“你也看见了?”

      “停车!”徐文大吼道。司机顺从的踩下了刹车。幸好这只是郊区的一条小路,否则这样贸然在路中央刹车势必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两人迅速从后座下了车,但是当他们下车时路中央的人却消失了。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徐文缓缓的走过刚才张小川站立的地方,但她什么也没有发现,甚至连个脚印也没有。

      他一定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徐文肯定的想。为什么他要在这里挡住我?不想我去找他?或者他根本就不想让我留在这个城市,继续追查他的死因?

      徐文呆呆站了一会儿,毕倩低声的说:“走吧,也许他有什么苦衷,暂时还不想见我们。”

      徐文默默的回到车上,司机发动了车子,车子慢吞吞拐上三环路,一路开出老远,一直沉默的徐文忽然叫到:“等等,往左拐,我想回南原县老家一趟!”

      南原县?毕倩忽然想起,刚才张小川一只手指的方向,正是南原县所在的方向。

  6. 康斯坦丁 6 楼

    这是一个破败的山村,尽管穷苦的年代已经远离大部分人们而去,但依然有人滞留在随处可见的残土断墙的缝隙中,这多是一些老头子老太婆。几年来,这个处在山坳里的小村不再是手头有些小钱的人们的栖息地,他们在山坳外毗邻大镇子的地方重新聚居,现在多数人已经集中到了那里,那边成了名副其实的新村,留下来的都是些孤寡或者怀旧的老人。
      徐文在熟悉的村庄小道走着,村庄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依然如此熟悉,仿佛在他离开之后这一切都冻结了起来,在山坳里静静的等待着他。

      已近黄昏,落日的余辉笼罩着荒废的小村,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穿过多半空置或者破旧的土墙土屋,徐文在村中央水井旁边的一个土屋前站住了。

      主要由黄土砌成的土墙,陈旧的瓦片以及瓦片上厚厚的青苔,木头做的门,一把生锈的大锁挂在墙上。徐文过去拧了拧锁头,发现锁已经被人撬开了,固定锁的木门虚掩着。

      有谁会来这里呢?徐文伸手推了推虚掩的木门,木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大缝。屋子里黑漆漆的,涌出来一股阴潮的湿气。紧跟在后面的毕倩拧着眉毛捂住了鼻子:

      “这什么鬼地方?”

      徐文没有理会她,没用多少力气就推开了木门。这不是什么鬼地方,它是徐文童年时代的家。是他和阿婆一起居住过的土屋,也是徐文曾经以为阿婆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唯一亲人的地方。徐文的脚步显得有些沉重,如果不是张小川的意思,他这辈子也不愿意回到这里。

      尽管木门已经完全打开,但屋内的光线依旧很阴暗,徐文推开小屋唯一的木窗,木窗只有上边是固定的,徐文用还留在窗口的小竹棒支住木窗小边,窗外的阳光漏了进来,临近窗口的黑土地上亮了菱形状的一小块。

      毕倩也跟了进来,两人逐渐适应了阴暗的环境,小屋并不大,在窗户和门口的光线作用下,已经可以模糊的看见屋里的东西了。

      一张挂着帐篷的老式大床静静的摆在进屋右边的墙角,占去了屋子五分之一强的空间,邻近大床有一张梳妆台,当年也是徐文的书桌。与大床对顶的墙角是个大灶,大灶左右朝向,灶口向右,灶口边摆着一堆木柴,再有便是一个不高的木桌,桌上摆着一叠碗筷,已经沾满了灰尘,桌底下拢着两条小木凳。接着就是四壁挂着的一些老式用具,一条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腊肉在墙壁上静静的悬着。

      一切都没有变样,只是主人已经不在了,徐文静静的环顾着这一切,浓浓的感伤在心头荡漾着。他在屋里踯躅着,隐约觉得屋子里应该有一样什么东西才更加完整,但他一时之间还弄不清楚该是什么。

      “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毕倩依旧捂着鼻子,吃惊的睁大眼睛,“这地方也能住人吗?”

      徐文不禁苦笑,从小他就和阿婆一直住在这个小土屋里,直到考上市里的初中。难怪毕倩会吃惊,城里人永远不知道农村生活是多苦,当然,张小川也许是个例外。徐文从来没有当他是城里人,因为村里人都知道,他从小就被留在村里托养,直到初中毕业才被他父母接回城里,所以他顶多算是半个城里人。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张小川会被放在村子里托养,有人说那是因为张小川的父母想让他从小吃点苦头。而张小川的父亲是城里人,母亲是从这个村子出去的,所以把他放在这个村子是最适合不过的了。但徐文却不这么想,自从他认识小川以来,几乎没见他吃过很大的苦头,因为他父母源源不断的从城里给他寄钱来,这些钱让他不愁吃用,而且足够富余出来接济穷的什么也没有的徐文。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徐文忽然想到阿婆对小川特别好,也许就是因为小川背后有个有钱的城市家庭吧?这真是绝大的讽刺。

      毕倩奇怪的看着他:“我们来这里找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徐文拾起还留在梳妆台上的一把铅笔,用力吹掉灰尘,“这个是我小时候用的文具铅笔。”

      毕倩好奇的接过笔,仔细的把玩着:“你以前就用这个?”

      “嗯,”徐文点点头,伸手拿起旁边的一个铅笔盒,“这个唯一的铅笔盒是小川在我初二那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也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生日礼物。”

      “我看看还有什么,毕倩好奇心一下子膨胀了起来,伸手拉开梳妆镜旁边的小抽屉,因为太用力,抽屉一下就被拉开了,里面掉出许多已经折好的纸五角星。毕倩拾起一个五角星:“你小时候还折这个啊?”

      徐文摇摇头:“是阿婆折的。”

      “她折了很多,我常常半夜醒来还看见她在这里折这个。”徐文也捡起一个,“床底下的大箱子里也装满了这个东西。”

      “真晕!”毕倩有点不可思议的噘噘嘴,打开了另一个小抽屉,里面放着一些已经裁剪好还没有折叠的方形纸片。毕倩拿起一张纸,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注意到纸上似乎画了一个模糊的图形,毕倩把纸片掉了个方向,那个图形现在刚好正对着她了。

      “徐文,你看这个!”毕倩惊叫了一声。

      徐文接过毕倩手上的纸片,纸片上赫然用铅笔画着一个模糊的如意图形。

      “哪里来的?”

      “这边,” 毕倩从抽屉里又拿了一张纸片出来,上面仍然画着一柄如意,像刚才那张一样,由于都是手画的,所以显得不太工整。

      徐文把所有纸片都拿了出来,几乎每一张图片上都用铅笔画了一个如意。毕倩拿了一个折好的五星拆开,上面也有一个如意图。

      不用说了,床底下还有满满一箱!

      徐文顿时呆住了,难道这只是巧合?

      两人愣了半晌,徐文才缓缓道:“我想小川要我们回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走吧,我们在这里找不到什么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了灰暗的小屋,尽管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但里外光线的反差仍然让他们觉得刺眼。徐文最后瞄了一眼黑乎乎的小土屋,拉住把手带上了木门。

      “我们现在去哪里?”毕倩拼命张着嘴呼吸空气,那表情仿佛刚才几乎窒息在屋里似的。

      徐文依旧愣了半天才说:“先找个人。”

      “找谁?”

      “李大爷。”

      要知道阿婆葬在那里,就要找到埋葬他的人,这个人就是村头的李大爷。当年接济过徐文的,除了张小川一家,就是李大爷了。

      找到村头,远远的就可以看得见李大爷的老屋,依旧是土墙建筑,但两大间的建筑加上一个宽阔的院子,以及良好的光线,给人的感觉还比较舒服。

      徐文走进院子,院子的东侧,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唧唧咕咕的叫着,四处觅食。西侧是一垄菜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农正弯着腰锄草。

      看到可爱的小鸡,毕倩顿时笑逐颜开,一下就冲到鸡窝附近,跟小鸡母鸡玩起老鹰捉小鸡了。

      徐文叫了一声:“李大爷。”老农顿了一顿,缓缓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线。

      “李大爷,我是文子。你不记得我了?和小川一起的,你常常帮我们劈柴来着。”

      “文子?”老农定定的看着他,缓缓走近了几步。

      “没错,就是我。”徐文看着老农布满沧桑的脸,他已经是垂暮之年了,早已白发苍苍。

      “小川子呢?他这次怎么没来?上回说要给我送花种来着。——你怎么在这儿?他没有叫你不要回来吗?”

      “有,他有说,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李大爷,你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做吗?”

      “你自己不去问他?”老农忽然紧紧盯着徐文,眼神变的犀利起来,同时带着深深的担忧。

      徐文低下头,默不作声。

      “小川10几天前已经病逝了。。。。。。”毕倩在一旁插嘴道。

      “冤孽,真是冤孽啊!”老农的眼睛一下子变得灰暗起来,低声喃喃着,半晌才转过身说:“孩子,你还是离开这里吧!留下来对你没好处。”

      “大爷,你一定知道什么?”徐文渴望的看着老农。

      老农似乎没有听见徐文的话,停住了脚步,在院子前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苍老的双眼无神的看着远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才微微张了张口:“你是该去看看她了,去后山乱葬岗看看吧。。。不过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后面一句几乎是自言自语了。

      “她”当然是指阿婆,可是如果阿婆当初真的葬在乱葬岗,现在怎么会不在那里呢?阿婆既没有亲人也没有仇人,怎么会有人去动她的坟?难道是李大爷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天色不早了李大爷,那我先去拜祭阿婆,呆会再来看你。”

      “你等等,我屋里刚好有点纸钱,我去拿给你烧了。”

      徐文点点头,转身看着毕倩:“我要去后山坟场,天快黑了,你还是留在这里等我吧?”

      “一起来了就一起去吧!”毕倩扬起眉毛看他,“不是有你吗?我不怕。”

      “那好,”徐文犹豫了一下道,“我们走吧。”

      入山的路是比较崎岖的,乡下人40分钟的行程,在带上一个城里来的倔脾气小妞毕倩之后,约莫花去了1个半小时的时间。就在太阳完全落入了山后边,两人才找到了后山的乱葬岗。

      乱葬岗上到处是一堆堆的土包,常年累月的山风已经不知道吹走了多少坟头上的灰土,只留下土包上盖着的残破褪色的花圈。在许许多多的花圈土包中,间或有一些空出来的土地,要么是留下来供行走的过道,要么就是被有了钱迁徙走又填平了的空墓。

      徐文站在山头,静静地注视着余晖下的坟地,余晖染红了晚霞,仿佛也给蓬乱的坟地添上了一层金色。

      在诸多的坟墓中,有一个很显眼的白色,在余晖下闪耀着。徐文和毕倩对视一眼,一起向那边走了过去。只见在平坦的墓地上,放着一个白布包着的东西,用一块小石头压着。白布前面竖着一根木制墓碑,墓碑上写着:徐阿婆之墓。

      毕倩轻轻的拾起白布包,掀开白布,里面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手镯。

  7. 康斯坦丁 7 楼

    月光阴惨惨的照着地面,徐文站在山腰的小径上,周围一片寂静,一阵凉飕飕的山风从身旁刮过,徐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两下,在他的身后,山顶的小树林发出稀疏的沙沙声。
      不知道多少次了,每个夜晚在小土屋入睡,醒来时候却发现自己正衣衫单薄、打着赤脚站在后山的小路上。白天熟悉的小村庄静静的横在山脚下,显得迷离而且遥远,仿佛存在于另外一个世界之中。脚下踩着阴冷的山石,彻骨的寒冷深入骨髓,就连席卷而来的山风也显得如此逊色。近处的树林和远处的山峰纠缠在一起,犹如深夜里不知名的鬼影,随着山风起伏着,一切都罩上了一层厚厚的烟雾,模糊的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

      没有跑动,因为手脚已经冻僵了,入秋的季节后半夜是很凉的,山风毫不怜悯的使劲刮着,小徐文蹲下身,双手抱着膝盖,嘴唇不停的哆嗦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但他知道没有人会来找他,会心急如焚的四处搜寻。他生来就没有这种福分,在他的内心里似乎也没有这种渴望,连渴望都没有。有一次村尾的小德子一夜未归,他老爸深夜两点把全村人的房门都敲了个遍,甚至找遍了整个后山。徐文没有这个福分,因为他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是一个被遗弃的孤独的灵魂。

      不知道蹲了多久,大约每一次的时间都差不多,村头的一间小屋忽然亮起灯来,那里是李大爷的土屋。灯光并不很亮,但足够打破阴惨的夜色,那微弱的一点光使得山村乃至整个后山都有了生气。看到灯光,徐文早已冻的麻木的身子忽然好像有热血在涌动,眼泪滑过脸庞。赤裸的双脚在那一刻忘却了疼痛和麻痹,不顾一切的朝山下灯光所在的地方冲去,微弱的灯光在跑动的徐文眼中不停闪烁着。。。。。。

      徐文脚下一滑,身不由己的跌落了下去,跌的似乎是一个悬崖,一个无限止的悬崖。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剩下的不知道是无边的黑暗,还是无边的白色,只有永无止境地下坠是真实的。徐文恐惧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抓到的总是空气,无处不在的空气。空气在下坠中迅速流淌着,和他擦肩而过,却没有用它无形的手托住他,徐文急促的呼吸着,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越来越吃力,似乎有人用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徐文想喊出来,但却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的踹了一下脚,古旧的床板被他踹地发出沉重而浑浊的轰声,徐文被自己吓醒了。

      脑袋昏沉沉的,额头直冒冷汗,被子盖过头使得呼吸困难。徐文掀开被子,一个和绚的灯光映入眼帘,揉了揉眼睛,周围是熟悉的环境:老式大床,梳妆台,挂在墙上的腊肉。。。梳妆台上点着灯,镜子里映出阿婆苍老的脸庞,她正聚精会神的折叠着手上的纸五角星。。。徐文沉重的踹床板声音似乎并没有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只微微抬了抬头,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感觉,甚至连表情也没有,随即又继续折她的五角星了。

      徐文觉得有点尿急,想爬起来,但却发现浑身动荡不得,仿佛被绑在了那里,徐文想叫声阿婆,但当他再看梳妆台时,那边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那盏灯还静静的亮着,梳妆台上摊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一个用铅笔画的如意图形,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刮进来,纸条轻轻的飘了起来。。。灯突然熄灭了,徐文正惊疑间,发觉旁边似乎多了个人,他扭过头,一张五官扭曲的脸正盯着他,徐文惊恐的尖叫了起来。。。。。。

      徐文猛地惊醒了过来,才发觉自己躺在宿舍的大床上,已经浑身虚汗,枕头也湿了。外面似乎下着大雨,雨滴敲打着阳台,空气有点潮湿。徐文摁亮床头灯,一只脑满肠肥的蚊子从他面前大摇大摆的飞过。

      头有点晕,徐文掀开被子,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深深吸了几口气,潮湿的气息让他似乎感觉好了些。四周静悄悄的,现在还是深夜,阴霾的雨季还没有过去。

      除了雨声,徐文似乎听到了客厅里有人叹息的声音,而且好像还有人在客厅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这么晚了会有谁在哪里呢?想起上次那个走错门的老太婆,徐文不禁打了个冷战。

      脚步声忽然不见了,叹息声也不见了。徐文紧绷着神经,蹑手蹑脚的走到房门口,伸手旋开门把。门开了一条缝,客厅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那么,刚才的叹息声和脚步声是哪里来的?

      徐文按亮了客厅的电灯,和绚的灯光驱走了黑暗,客厅一下明亮起来。沙发,彩电,座椅,除此而外什么都没有。那么刚才的叹息声是怎么回事?莫非是自己的幻觉?

      回来已经两天了,徐文一直没有出去,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到晚对着那枚血如意发呆。女孩毕倩打了两个慰问的电话,表示要过来参观他的宿舍,徐文表示欢迎的敷衍。根据吉文株带来的消息,何颖后事已经处理完了,两家商议后决定将何颖和张小川的骨灰葬在一起。

      坐到沙发上,徐文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想起刚才的梦,仍然有点心有余悸。口有点渴,徐文瞄了一眼客厅中央的桌子,发觉原来放在上面的黑色瓷口杯不见了。昨晚睡觉前徐文清楚地记得自己把它放在桌子上的,怎么会不见了?

      徐文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于是他站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到对屋的门前,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着,这样过了许久,徐文忽然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让徐文心惊肉跳直到天亮。

      这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跑步回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尽管仍然有些灰暗,不过已经从昨夜的小雨转成细雨了。

      路过二楼时,徐文隐约看到了里面的花圈,随即一个7岁左右的小孩子从房里跑了出来。徐文怕他摔倒,伸手护了一把。小孩定定的看着他:“哥哥,你住在楼上吗?”小孩说话的声音显得稚嫩,徐文一下分不清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

      “对啊。”徐文蹲下身,亲切的看着小孩,“哥哥就住在楼上。”

      “奶奶叫我不要去你家里,她说你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小孩子认真的看着他,“哥哥,什么是不干净的东西啊?”

      徐文愣住了,忘记了回答小孩的问题,想起昨晚让他惊魂未定的那声叹息。

      “春儿,快回来!”屋里有人叫着,随即跑出一个年轻的女孩,年纪在十八九岁左右,女孩子看了一眼徐文,一把抱起小孩走进屋里。

      春儿?徐文想起那个走错门的老太婆,以及那双空洞的眼睛:“我们家春儿在这吗?”那么很可能那个老太婆就是这户人家的了。徐文决定进去看看,他跨进客厅,但客厅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卧室里传出说话声。徐文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遗像,遗像里正是那天敲错门的老太婆!

      难道他搬过来的那天看到的花圈和乐队,竟然是属于她的么?徐文呆住了:那么,那天遇到的,不就是。。。徐文不敢再想下去,而这会儿,相框里老太婆的眼睛正幽幽的看着他,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

      徐文打了个冷战,他终于清楚乡下老屋里缺了什么东西了!

      缺了一张遗像!

      没错,就是遗像! 缺了阿婆的遗像!阿婆无亲无故,她死了以后遗像应该挂在自己生前住过的土屋才对,但是徐文去土屋时却没有发现她的遗像。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在他去土屋之前把她的遗像取走了。可是谁会这么做呢?

      徐文愣愣的站着,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电话铃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异常刺耳,连徐文自己都被它吓了一大跳。

      听到电话声,屋里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是刚才那个带走小孩的女孩子。徐文连忙接下电话,向她做了个手势表示歉意,女孩子不在意的缩回头。

      “文长,骅仔失踪了!”电话里传来吉文株的声音。

  8. 康斯坦丁 8 楼

    车厢有点气闷,灯早已经灭了,只有一盏昏暗的灯照着过道。
      陆骅侧身躺在中铺,下铺是这次一起出差的同事林凯,陆骅看了一眼表,已凌晨一点多了。上下铺和邻铺的乘客似乎都睡着了。陆骅熄灯前就睡了,仿佛还作了个梦,一觉醒来,模模糊糊看到隔壁铺着白色的枕头和白色的被子,恍然想起张小川躺在医院病房里的情形。陆骅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于是这个场面只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陆骅不是那种一件事情可以记很久的人,也许这就是他跟其他三个好友不同的地方。不管是开心还是伤心的事情,陆骅都会让自己在短时间内忘记它。张小川说他的脑容量特别小,需要不停的清空以前的事情,否则容易溢出。

      接下去怎么也睡不着了,于是他干脆坐起身来,点了根烟抽着,有些无聊的靠着墙壁,转头望了望窗外。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传来呼呼的风啸声和树枝偶尔拍打车窗的声音。

      尽管善忘,陆骅却不是容易忘情的人,他不像徐文那样暂时赋闲,或者像吉文株那样有个上班环境轻松的事业单位,所以尽管也一度怀疑过小川的死因,但他没有时间介入这件事。他宁愿相信张小川真的死于绝症,也不希望像徐文判断的那样,背后另有隐情。复杂的生活不是陆骅所希望的,他渴望过的只是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生活,吃喝玩乐然后睡到自然醒。

      明天中午火车就可以到达苏州城了,如果不出意外,徐文会在那边驻扎半个月到1个月,徐文也想趁这个时间好好散散心。但许多事情都不尽如人意,比如说吧,如果今晚他不是那么早睡着,就不会深更半夜的在车厢里醒过来,而下面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了。不过很多事情不是一个如果就能够解决的,也许该来的终究要来,躲也躲不过。

      一根烟很快就抽完了,卧铺车厢里有点闷,陆骅蹑手蹑脚的爬下铺,想去厕所一趟,顺便出去透透气。

      车厢尽头就有个厕所,路过几个卧间,都听不到人声,似乎所有人都睡着了,临近厕所的时候,陆骅突然决定不在这一节车厢上,于是他慢条斯理的穿过两节车厢,来到一间人数相对比较少地硬座车厢,找了一间厕所钻了进去。

      厕所的窗户半开着,所以看起来厕所里边的空气比车厢里边要好了许多。陆骅有个毛病,上厕所不喜欢有人骚扰,轻微的咳嗽声都有可能让他尿不出来。这也是他选择人数相对较少的车厢的原因。

      不过很不巧,陆骅开始尿的时候,突然有人敲了几下门。徐文叫道:“谁啊?!”敲门声嘎然而止。陆骅愤愤地嘀咕了两声,正准备继续,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徐文顿时火了:“*!等一下会死啊?”门外的人可能觉得理亏,一时间停止了骚扰。陆骅深吸了口气,干脆站在那里不动,等他敲第三次门,门外的人似乎变得识相了,好一会没有动静。陆骅吁了口气,心想撒泡尿也有人跟自己过不去,看来最近运气不大好。

      不过还没结束,这次尿到一半的时候,又有人在门外很急促的敲着门,陆骅顿时火冒三丈,尿也不拉了,以最快的速度打开门冲了出去。但令他惊讶的是,厕所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陆骅呆了一下,朝左右车厢看了看,在昏暗的灯光下,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何况即使有人故意捣乱,也不可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回到位置上装睡。那么不可能已经回到座位,而是还在。。。陆骅瞥了一眼对面的厕所,门是虚掩的。

      陆骅走近对门厕所,恶作剧的敲了敲门,没反应。陆骅伸手推了推,厕所门奇怪的呀吱了一声,缓缓的打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水龙头慢吞吞的滴着水,水落到水槽又滑落下去,像是计时的漏斗。

      陆骅呆呆的站着,刚才明明有人敲门,怎么会不见了?

      真邪门!陆骅暗暗骂了一句,走进厕所,顺手关上门。这次没有人敲门。陆骅出来左右看了看,四处走走透透风的念头也不见了,于是顺原路返回到车厢。

      所有人都依然睡着,陆骅想了想,从旅行包里取出一串佛珠套在手上,才安心的钻进被窝。那是他信佛的老妈专门给他求的,据说已经开过光。

      陆骅躺到卧铺上,刚才厕所发生的事情尽管让他觉得有点奇怪,但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也许真的是有人在故意捣乱。迷迷糊糊的想了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渐渐进入了梦乡。

      也许火车太吵了的缘故,在火车上几乎很少人会睡懒觉。

      早晨6点半,林凯醒来半个小时之后,隔壁铺和最上铺一共4个人都醒了。火车还在高速运行着,已经快到江苏境内了,再过1个小时就该到达目的地苏州了。

      6点钟林凯醒来时发现陆骅没有在上铺,心想也许这小子又去厕所了,不知道是那里出毛病了,一天到晚不知道他要上多少次厕所。过了半个小时,其他四个人也都陆续醒了,陆骅却还没有回来。又等了半个小时,7点整,陆骅还是没有回来。林凯开始觉得不对劲,于是把本节车厢和附近车厢都查看了一遍,连厕所也找了,仍然没有陆骅的影子。林凯拨通了陆骅的电话,但电话铃声却从中铺传过来,显然他拉下了电话,还有行李箱也还乖乖的呆在上铺。林凯立刻找到了乘警。

      据陆骅隔壁铺中铺的说法,由于睡眠质量不太好,他一直到很晚也还是似睡非睡,大约凌晨两点左右他隐约听到隔壁铺有动静,过了大约15分钟又有了一次动静,第二次他还侧身看了一眼,看到隔壁铺上有人躺着。也就是说,凌晨两点的时候陆骅曾经出去过一次,那么他就是在2点到6点之间不见的?据乘警确认,在这几个小时之间,火车曾经停留了4站,分别是:凌晨2点50停留在萧山,3点半停留在杭州,4点50在嘉兴,5点半左右松江,如果陆骅不在车上,那么很可能是在这4个站得其中一个站下了车。不过如果他下车的话,没理由不带手机和行李的。

      车子快到苏州的时候,隔壁卧间有个乘客路过,提供了一条线索:凌晨3点半左右,火车停留的震动让他醒了过来,于是他就曾这个时间上了趟厕所,路过这间卧间的时候,似乎看到陆骅中铺旁边站着一个人,当时灯光太暗了,再加上他睡眼惺忪,所以没有看清楚是什么人,不过林凯给他形容了一下陆骅的相貌以后,他却很肯定,当时站在陆骅铺前的是另外一个人,而陆骅正躺在中铺睡觉。

      这么说,陆骅在凌晨3点半火车停留在杭州的时候还在火车上,但这时候有个陌生人来找过他,那么陆骅很可能就是在这一段时间不见的,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在这段时间跟那个陌生人下了车,而下车地点是杭州!

  9. 康斯坦丁 9 楼

    陆骅是今天凌晨失踪的,刚好今天是周日,陆骅的同事林凯没办法跟公司本部联系,而陆骅手机里又没有他家里的电话号码,所以林凯就在陆骅的手机上随便拨通了一个号码,而他所拨的正是吉文株的电话号码。 吉文株收到电话,觉得事有蹊跷,决定先找徐文商量一下,所以就有了先前徐文收到的那通电话。
      两人碰面后,都觉得在电话里告知陆骅家人不适合,于是决定一起登门拜访陆骅的家人。

      陆骅和张小川不一样,张小川是家里的独生子,而陆骅还有一个大他3岁的哥哥,哥哥已经结婚搬出去住了,所以陆骅家里只有他和他父母,以及陆骅的爷爷,一个三代同堂的四口之家。

      三房一厅的房子,客厅并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茶几窗帘都收拾得很干净,可以看得出女主人很会打理。陆骅的父亲不在家,陆母热情的接待了儿子的两个好友,给两人都泡上了香喷喷的龙井。然后坐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满面笑容的看着他们。

      吉文株和徐文都微微觉得尴尬,陆母的笑容让两人对将要说的话都难以启齿,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吉文株开口:“伯母,这一次来我们是想跟你说一件有关陆骅的事情。”

      吉文株停了停,两人都一起看了一眼陆母。陆母依旧笑眯眯的,似乎没有觉得不对劲。

      “是这样的,” 吉文株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陆骅不是昨天出差去苏州吗?今天一早和他一起出差的同事打电话回来,说他可能半途在杭州一带下车了。”

      “哦?”陆母向前绷直了身子,皱紧了眉头,“他为什么要半途下车?”

      “我们也不清楚,”吉文株看了一眼徐文,“可能他突然间有什么急事吧?”

      徐文插话道:“据我们推测,他很可能是在杭州站下的车,阿姨知不知道他在杭州有什么朋友吗?可能乘着周末去朋友家做客也不一定。”

      陆母微微平静了下来,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迟疑的说:“我记得小骅老爸的堂姐好像就是嫁到了杭州,小骅小时候在他们家住过一段时间,不过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骅仔跟他们家关系好吗?会不会很多年没去了忽然想去逛逛呢?”

      “不会的。”陆母摇摇头肯定地说,“小骅不大可能会去他堂姑姑家里,因为小时候他在他堂姑姑家时候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自从那次回来以后,每次我们提到杭州两个字,他都变得有些歇斯里底,直到现在也没有再去。”

      “是什么事情?”徐文和吉文株几乎同时问道。

      “那年我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去云南进行一年的考察,而小骅的爸爸也要到杭州出长差,所以便决定带小骅去杭州玩玩,小骅去了杭州以后就住在他堂姑姑家里,这一住就住了将近一年。

      “本来这一年过的挺太平的,可是小骅和他小表哥吵了一架,小孩子不懂事,他表哥用刀割破了小骅的手臂,流了不少血。小骅从小就很怕血,所以从杭州回来后常常做噩梦,有一段时间还患上了梦游症,深更半夜一个人走到大街上。我们都很担心,便带了他去看医生,医生说他受刺激过渡,慢慢就会好起来。后来过了半年,真的慢慢好了,我们也就渐渐淡忘了。”

      徐文和吉文株对视了一眼,根据陆母的说法,陆骅应该是很忌讳杭州才对,那为什么她会在杭州下车呢?

      喝过茶,两人好语安慰陆母,答应一有消息就立刻告诉她,然后一同告辞出门。临走前,徐文跟陆母要了陆骅堂姑姑在杭州的地址,对于陆骅突然半途在杭州下车这件事,徐文觉得似乎不是那么简单,至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也说不清楚。

      当天晚上,徐文购买了前往苏州的列车车票,上车后,又费了不少力气换到了当天陆骅睡过的床位。晚上十点左右,徐文调好闹钟,然后早早躺进了床铺。

      两点整,低沉的闹钟铃声吵醒了徐文。徐文看了看表,立刻从床铺上弹了起来。根据陆骅隔壁中铺的说法,陆骅应该是在这一时间第一次外出的,期间大约花费了15分钟左右的时间。

      徐文并不期望能有什么发现,这短短的15分钟很可能是陆骅夜尿的时间,这一点徐文不太怀疑,但他依然存着发现线索的侥幸心理。

      徐文颇有些无聊的穿越着一节又一节的车厢,车厢的灯昏暗的亮着,使人昏昏欲睡。窗外传来车轮与铁轨接触的哐嘡声,使得寂寥的深夜显得更加的宁静。徐文朝窗外望了望,有一些水珠打在窗户上,外面似乎下起了雨。瞄了瞄表,已经过了10分钟,如果再算上回程,应该刚好15分钟左右。徐文毫不犹豫的掉头回了车厢,静悄悄的钻进了被窝。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1个半小时以后了,外面的天色愈加漆黑了,听声音似乎还下起了大雨。徐文检查了一下背包,才想起自己没带雨伞。背包里面只有一套衣服,和一瓶胃药,除此而外什么东西也没有了。

      火车已经开始减速,随即缓缓停了下来。徐文提起背包,随着人流下了火车。

      前一天晚上的同一时间。陆骅正躺在同一个铺位沉沉入睡,当火车开始减速,他似乎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着:

      “骅仔,起床了。。。骅仔,起床啊!”

      陆骅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模糊的看到铺前站着一个人。来人一动不动的站着,陆骅仿佛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他想撑起身来,但全身毫无力气,而且突然觉得异样的疲惫,眼皮重重的压了下来,面前的景物瞬间变得模糊起来,起身的念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骅仔,跟我来。”陆骅慵懒的躺着,虽然他累的睁不开眼,当神志却逐渐清晰起来,来人说了这句话后,便缓缓的走出卧间。这时候陆骅突然动了动手指头,但他同时却有一种诡异的感觉,仿佛那手指头不是他的,并且控制手指的人也不是他自己。陆骅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发现自己忽然爬了起来,手脚开始不受控制的移动着,跟随着来人往外走。

      “你什么也别想,只管跟我来。”前面带路的人微微侧了侧头,陆骅看出那人并没有张嘴,似乎他的声音是直接闯入到自己的脑海。陆骅神志虽然清醒,却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火车已经停了下来,陆骅不由自主地跟着人流下了火车。

      火车站广场上的挂钟静静的指着凌晨3点半。这里是杭州火车站。

      走出火车站,路边静静地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

      司机似乎已经等了许久,陆骅一上车,司机立刻踩动了油门,闯入了夜色缤纷的杭州城。

      同样是凌晨三点半,同样是杭州火车站。

      徐文提着背包茫然无措的站在火车站广场,时间已经过去了24个小时,不知道陆骅现在到底在哪里?如果说在火车上他还可以无误的追随陆骅走过的每一寸足迹,那么在这里,他才真正的觉察到了无助。即使有人告诉他陆骅还留在这座城市,他也不知道该从那个方向去寻找。

      微微潮湿的夜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安分的蠕动着,徐文搓了搓没戴手套的双手,在手掌里呵了点热气,顿了顿冻得麻木的双脚,朝附近的一家小旅馆走去。

      旅店简陋的设施让彻夜难眠的徐文吃尽了苦头,直到天快亮才昏沉沉的小睡了一会儿。7点整,闹钟叫魂似的响了起来。徐文一屁股坐起来,匆匆的洗脸刷牙,赶到旅店门口买了一份馒头豆浆,边吃边走。

      天色灰蒙蒙的,还带着昨晚下过雨的潮湿气息。根据陆骅母亲提供的地址,徐文没费多大力气,就在小区中找到了陆骅堂姑的房子。

      徐文吸了口气,轻轻按下了门铃,屏气吞息的等着。

      1分钟过去了,没有人来开门。徐文伸手又按了一次,这次他按了两下,又过了2分钟,屋里还是没有反应。徐文想也没想,伸手重重的敲了几下门。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吱呀的开门声,然而他敲的门并没有开,开门声是从背后传来的。徐文转过身,隔壁的门已经开了,探出一个头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

      “不用敲了,两天前就走了!”

      “走了?阿婆,知道去那里了吗?”

      “回乡下给孩子办后事去了。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就走了。。。”老太婆惋惜的叹了口气,准备掩上门。

      “等等”徐文焦急的叫了一声,“阿婆,知道乡下在哪里吗?我是他们家亲戚,有点急事。”

      “好像是淳安李宅吧?”老太婆模糊不清的说了一句,头也不回的关上了门。留下徐文呆呆的站着。

      陆骅昏沉沉的坐在黑色的奥迪车里,偶尔窜进车来的城市的霓虹灯,使得陆骅的脸庞忽黑忽亮,陆骅的神志也在这忽明忽暗的灯光中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借着变幻中的灯光,陆骅发现车子里只坐司机和自己两个人,那个带着他来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一道路过的灯光照在司机脸上,陆骅也在灯光扫过的那一刻在后视镜里瞥见了司机的脸庞。陆骅微微张了张嘴,几乎叫出声来,但喉咙奇怪的卡着,没法出声。司机静静的看了一眼后视镜,便继续专心致志的开车。

      车子悄无声息的行驶着,窗外偶尔闪过的车子也越来越少,显然车子已经开出市区,霓虹灯下的杭州城逐渐消失在了陌生的夜色里。

      1个小时后,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司机下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在路灯的照耀下,陆骅终于清楚地看到了司机的脸庞,司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俯身在陆骅耳边低低的说:“小骅,堂姑丈一家对不住你。。。”随即一个黑色的东西沉重的砸在了陆骅的脑袋上。

      昏厥的前一秒,陆骅的双眼越过堂姑丈厚重的身躯,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栋古老的宅子,宅子前面,是两尊残缺的石狮,宅门上方的牌匾上,写着“*宅”两个大字。前面那个字,不知道是年代久远还是没看清楚,显得有点模糊,但这已经与陆骅无关了,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去看清了。

  10. 康斯坦丁 10 楼

    下午两点整,淳安汽车站。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车子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徐文从迷迷糊糊的瞌睡中醒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了,阳光从玻璃窗外射进来,今天是个好天气。徐文舒服的伸了个懒腰,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好,再加上早上在杭州城四处奔走,以致他今天的精神不是很好。

      不过目的地并没有到,“淳安县的老宅”,才是此行的最后目的地。徐文想起早上老太婆说的这几个字,颇有些无可奈何。淳安这么大的一个县,不知道有多少栋老宅,不晓得怎么才能够找到老太婆说的那栋。虽然根据他路上了解的资料,知道这里有个老城区,那座破宅估计会在那里,但人生地不熟,瞎找也不是办法。

      徐文在路旁截住了一辆随处可见的面的,面的载着他兜了15分钟,在一个古香古色的城门前停了下来。徐文探头瞄了一眼,城门匾牌上面写着:淳安老城。心里不禁莞尔一笑:名字起的倒是很朴实。

      下了车,徐文觉得肚子已经有点饿了,心想先找个地方填饱肚皮再说,顺便打听一下。打定主意后,徐文朝路边一家小吃店走去。

      小吃店门口摆了张小桌子,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正围坐在门口边下棋边晒太阳。其中一个50来岁年纪的中年男子看见徐文直奔店面而来,赶紧起来招呼。原来他才是老板。徐文要了一碗米线,趁空闲的当儿,和老板聊了起来:

      “大叔,你这小店地方不错啊。”

      “呵呵,还可以了,每天赚的刚好开销,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

      “是啊,听说这里风景不错,来看看。”

      “那你算来对地方了!我们淳安别的没什么看头,风景可是一流的。和其他地方比起来,这一点绝对不会逊色的。”老板打开了话匣子,随即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本地的旅游景点。

      徐文饶有兴趣地听着,末了插一句:“大叔,你们这边是不是有很多明清时期留下来的老宅子?”

      “是啊,”老板不经意的回答,“以前是有不少这样的老宅,不过大部分都拆了。小兄弟怎么会对这些破宅子感兴趣?”

      “我是学画画的,特别想找一个这样的宅子写生,所以就问问。大叔,你有没有听说附近有一户姓李的人家住过的老宅子?”

      “姓李的老宅子?”

      “小伙子,你说的是李宅吧?”下棋的老人闻言抬头瞄了徐文一眼。

      徐文连忙答应:“听说主人家的确是姓李。老伯,你知道它在哪里?”

      “就离这里不远,咯,就在那座山脚下。”另一个老头凑了过来,指了指不远不近的一座山说,“我估摸你说的那个李宅,就是这个了。最早这里倒是有不少李宅的,后来拆的拆搬的搬,到最后只剩下这户李宅了。——这家李宅可是大有来头啊,据说最早的主人是清朝一个不小的官员,曾经风光一时。可就在男主人回家省亲的一天晚上,整个宅子的人全部消失了,连个鬼影也没留下来。有人传说宅子里闹了厉鬼,就没有人敢居住了。再后来索性连名字都改了,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宅’了。”

      “这么奇怪?”徐文饶有兴致的听着,“我听说那座宅子都荒废十多年了。”

      老人摸了摸胡须道:“不知道的当那地方是荒废了十几年没错,可实际上不止这么久了。打我小时候起就没见那宅子住过人,除了二十年前闹瘟疫那会儿临时用过一阵子,我从没见人在那里出入。里头阴森森的,连乌鸦都不敢筑巢,不是个吉祥的地方啊!”

      “这里闹过瘟疫么?”

      “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死过很多人,那个破宅子被当作了临时医院,几乎成了殡仪馆。”

      徐文不由自主地吐了吐舌头:“所以二十年了都没有人敢进去吗?”

      老人看了徐文一眼:“年轻人,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徐文“哦”了一声,狼吞虎咽的把装米线地碗吃了个底朝天,便告辞了出来。

      半个小时后,按照老人们指示的方向,徐文找到了那栋破宅子。

      宅子就像老头们说的那样,已经破旧不堪了。墙头长着高高的野草,尽管现在是艳阳高照,整座宅子依然散发着萧索凄凉的气息。

      徐文推了推门,随即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呀吱声,门被一把大锁锁住了。从门缝看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估计是被什么障碍物遮住了视线。徐文放弃了从大门进去的念头,他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宅子并不是孤立的,在右边与邻居接壤的两墙之间,大约留了60公分的距离。徐文最后选择了右侧围墙旁边的一个破损的低凹为突破口。借着隔壁围墙的帮助,没费多大力气他就爬上了缺口,翻身跃进了院子里。

      跳下来的时候,徐文就闻到了腐木和青苔的气息。这是一个破败的院落,整个院子除了中间铺了一片青砖,其他地方都已经被各种各样干枯半干枯的野草挤的水泄不通。就连铺着青砖的地面,也颤悠悠的长出了几颗膝盖高的草秆。院子两侧是两排遥遥相望的厢房,厢房的屋檐已经脱落,门窗也早已糟朽,砖石却还结实,几束干枯的野藤顺着皲裂的墙纹爬上了屋顶,极尽能事的缠绕着。墙面上长出一片片的青苔,一些腐蚀了的青苔贴在墙上,像烧红的焊铁烙在人的身上形成的烧焦了的黑斑。四处散发着腐败的气息,徐文抽了抽鼻子,心里嘀咕了一下:世上怎么会有这种鬼地方?

      在齐腰的草丛中挪了几步,好不容易走到院子中间的青石路上,徐文有点夸张的吁了口气,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种鬼地方,别说人不愿意住了,就是真的有鬼,估计也会逃远远的。陆骅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呢?

      徐文顿了顿,起身站了起来,顺着石板路朝院子正厅走去。

      这里一样的破,墙上的石灰和壁画都已经脱落,寥寥可数的几根梁柱也颜色漆黑,仅从剩下略微可见的痕迹才看的出它门曾经被红漆漆过。徐文慢吞吞的走着,似乎想要在这一片废墟中找到陆骅的下落。在他依依不舍的将要拐到后堂的时候,脚下咔嚓了一声,似乎踩到了玻璃之类的易碎物。赶紧跳开一步,低头搜寻起来:那是一个破碎的眼镜架,右侧镜脚上乌黑的焊痕表明它是陆骅用过的那副。

      徐文拾起眼镜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但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他越走越慢,每一步似乎都走的很费劲,十几米的距离,徐文仿佛花了一个世纪之久。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空旷的后院,心里更加肯定:自己一定来过这里!

      后院的杂草似乎没有前院多,有人为铲除的痕迹。徐文在后院转了一圈,在草丛中发现了一滩已经干涸了的血迹。这会是谁的血呢?徐文猛然想起单非讲述的关于他爷爷的故事,那个神秘的仪式。这两件事情有一些相似:同样是在杭州,同样是老宅后院,同样,也有血滴。

      难道说陆骅的失踪跟血如意也有什么关系吗?还有,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呢?

      徐文呆呆的站着,想起饭店门口老头们说的:“那宅子是个不吉祥的地方”,而现在,他正站在这个不吉祥的所在,旁边还留着一滩干涸不久的血迹。可是,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

      徐文瞄了一眼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一刻。就算现在立刻坐车,也要到晚上7、8点才能够到达杭州。而从杭州回到尚城,又要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徐文想了想,决定今晚留在这个县城过夜。陆骅还没找到,有太多的问题还没有搞清楚,他没有心情回去。

      徐文盯着地上的那滩血,犹豫着是不是要采样带回去,鉴别一下是不是陆骅的。但他考虑再三,还是决定算了,陆骅的眼镜已经说明他的确来过这里,血迹是不是他的,已经不重要了。打定主意,徐文又在宅子前前后后找了一遍,包括前后院的几间空屋子也找过,没什么特别的发现,看来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线索了。太阳已经偏西了,徐文不想再待到日落,于是决定立刻离开。

  11. 康斯坦丁 11 楼

    徐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决定留下来,按说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线索了,但他总觉得这个地方似乎还有些值得他留下来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他也说不清楚,或许那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他下车伊始便开始逐渐显露出来,最后终结在那座破败的老宅。也许那并不是终结,只是他习惯了它新表现出来的强度,说明白点,就是他已经开始习惯于熟悉它了,这就像一个人从刚浸泡在淤泥里的不适过渡到了浸泡很久之后的麻木。而所谓麻木,其实也就是习惯。
      他在老城区里找了个简陋但还算舒服的旅店定了个房间, 又花了半个小时冲了个热水澡,打开电视,转身躺倒在床上,疲劳迅速袭了过来,令他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再次清醒时,徐文发现自己正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而他并不是站在屋子的某个地方,而是无所不在的飘荡着,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非常狭窄的屋子,屋子里摆满了家具,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张大大的绛红色的双人床,床上铺着一床同样颜色的被子,和两个粉红色的鸳鸯枕。床上正躺着一个沉睡的面孔,这是一个大约6、7岁的小男孩,睡得很甜。

      然后,一瞬间徐文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床边凝视着那个熟睡的男孩,他从来并没见过他,但却奇异的觉得:他就是徐文自己。这个奇异的念头令他困惑起来:如果床上的就是他自己,那么此刻在观察的人又是谁呢?那个才是真实的他?假如这时候床上的他突然睁开眼,那么他眼里看到的是男孩还是站在床头的自己?徐文觉得有点无法想象,然后他发现那个孩子的身边多了一个男孩,难道是他走眼了?在他的视线移动时他也在睡梦中移动了?于是徐文把视线移了回来,原先的男孩还在那里,两个孩子并肩躺在那里!

      徐文短暂的失去了知觉,再次清醒的时候,徐文忽然发觉自己不在床边了,那么自己在哪里?徐文缓缓的睁开双眼,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地方,那个地方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灰色的天花板。他知道自己在那里了,他正在他观察过的床上!

      床上!徐文惊恐的转过身,但那边什么也没有,然后他又转到左边,那边同样空荡荡的,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并没有另一个相同的自己,自己还躺在旅馆的床上,并不是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电视还开着,徐文瞄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快9点了,于是决定出去走走。

      路上的人行人并不多,毕竟只是个小城,况且又是个老城区。所有的老城区和新城区比起来似乎都给人一种感觉,就像乡下和乡下的郊区,如果乡下还有郊区的话。人们若是要找乐子,必然会选择温暖的地方,而这样阴冷的冬天,最温暖的所在莫过于家里了。

      徐文漫无目的的逛了两条街,似乎在寻找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然后他忽然想起了那栋老宅。

      月光下的李宅跟白天阳光下的宅子是很有些不同的,尽管外形一模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光色却迥然不同,白天看起来只是有些破败,晚上却万分的阴森了。在若隐若现的月光下,宅子罩上了一层苍白的色彩,衬托着碎云片片惨白的天空,颇有些阴凄凄的感觉。

      徐文照着白天的老路跃进了院子里,这里虽然依然是野草林立,但夜的死静却使得一切大为改观,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若不是有了白天的照面,徐文还真的有点承受不了这种氛围。昼夜的反差就好像卧病的老人转眼变成了毫无生命迹象的尸体一般,一个垂危却还有气息,一个只是具尸体。

      徐文努力让自己不再想这些东西,顺着老路走到了后院,在院子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接下来的动作连徐文自己都觉得诡异:他支起双手托着下巴,静静的欣赏着月光下长满败草的院子。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除了草还是草,枯草败草一息尚存的草苟延残喘的草今天昨天前天二十年前一百多年前被践踏过的草。。。或者已经变成泥的草,都齐刷刷摆在徐文面前,摆在突然变的清朗的月光下,流光溢彩,美轮美奂的组成了一幅奇异的黑白图案,这种图案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黑,一种是白。说实话,那的确挺美的,虽然是一种奇怪的美。

      但徐文此时感到的却是忧伤,一种挥之不却的浓浓的忧伤。

      这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情,这样恐怖的地方居然可以欣赏风景,可以多愁善感,幸亏毕倩没有跟来,否则难保他们会不会在这鬼地方来上一段探戈什么的。。。

      不过好景并不长,徐文正独自一个人纠缠在不知道是罗曼蒂克还是恐怖的感觉里,一声沉重的响声从前院传了过来。那种声音徐文听过了两次,不过都是近距离听到的,一次是下午他从围墙跳进来的时候,一个是刚才他跳进来的时候——说白了,有人跟他一样,从围墙跳了进来。

      徐文轻轻站了起来,蹑手蹑脚的躲到一个隐蔽的黑暗里,静静的等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躲在这边,其实新来的家伙未必就一定要来后院,他完全可以只在前院或者大厅什么地方四处看看夜景就走人(如果真有这么无聊的家伙的话)。但估摸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是跑这里来看夜景的,而这座破宅的重点位置,无疑就在这后院。

      果然,来人并没有让他久等,几分钟后,徐文在后院看到了他的背影,看上去像个结实的中年男子。不过也有可能是年轻人,但是徐文却觉得他应该是个中年人。

      来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位置,他并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拿了一把两头尖的镐锄。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找到了地方,开始在后院靠近右上方的角落里挖起来,泥土翻飞,挖了大约10来分钟,徐文听到了金属撞击的声音。他似乎挖到了什么,于是丢掉锄头,开始用手扒土,2分钟后,一个听起来颇为沉重的东西被抱了上来,照判断应该是个金属盒子。男人把那东西放在一边,开始添土,很快一切复归原貌,男人吁了口气,抱起盒子,立在原地审视了一下四周,徐文把头缩回阴影里。来人并没有发现他,抱着盒子走过来,拐上徐文藏身的地方,往大厅去了。

      他走的路与来时的不同,看样子对这个地方很熟悉。

      男人路过徐文身边的时候,一丝微弱的光使得徐文模糊的看见了他的侧面,徐文觉得他好像一个人,但是,一时之间他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徐文在黑暗中静静等了一会儿,才悄悄跟了上去,等他贴墙看出去时,那个男人已经攀上了破墙,站到了墙上。月光照着男人的脸,眼睛下面的脸庞显得有些惨白,虽然离徐文隐蔽的地方有点远,但他依然把这张脸看的清清楚楚:真的是他!

      徐文呆住了,为什么?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没有理由的!徐文犹疑了一下,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冲出去,就在那一瞬间,男人已经跳到了墙外。

      徐文呆呆的站在黑暗之中,双眼无限幽深。所有这一切都如此的不可思议,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自从他在人才夜市看到死去的小川以后,古怪的事情在不断的发生着,甚至逃离尚城的这么远的地方,一栋风马牛不相及的破宅子里,也无可避免的发生着。

      一切都毫无头绪。刚才在高墙上,徐文分明的看清楚了男人的脸,他不是别人,他是张小川的父亲张均毅。

  12. 康斯坦丁 12 楼

    下午,杭州火车站候车室。
      徐文翻弄着手里的杭州地图,略微有些烦躁,墙上的挂钟正指向两点一刻,火车已经晚点半个多小时了。

      早上9点,徐文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从梦中吵醒了,电话是吉文株打来的。电话里说,陆骅已经安全回去了,而且他们找到了解开小川留下来的日记的密码,要他迅速回去。于是徐文急急坐车到了杭州,又买了一班最早的火车,但是火车却晚点了!

      候车室有些闷热,徐文决定去门口透透气,走到半路,广播刚好开始播放自己乘坐的火车到站的消息,徐文正准备掉头回去,突然有人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徐文回过头,拍他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女孩嗔着眼看他:“还不快点帮我提东西,害我在这里等半天。”

      徐文正在发愣,那女孩用手刮了刮他的鼻梁:“怎么?才一转身就不认得我了?”

      “小姐,你认错人了!”

      那女孩忽然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徐文:“你怎么换了一套这么土的衣服?难看死了!”随即留意到徐文空空的两手,杏眼圆瞪:“东西哪里去了?”

      徐文皱了皱眉头:“什么东西?”

      女孩火了:“买给我爸我妈还有你爸*礼物阿!你装什么蒜你!快给我拿出来!”

      徐文不打算和她继续纠缠下去,掉头准备走。

      “杨克!你有种!”女孩怒吼,但忽然间张大了嘴,眼睛越过徐文,直直的看着他的身后。徐文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看到了同样令他感到惊讶的事情: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

      徐文惊异的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庞,除了对方皮肤显得白皙一点,其他的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梳理的发型,都出奇的一致。

      女孩后退了一步,左右不停的看着两人:“你们谁是杨克?”

      “小敏,是我。”后来的男子说,“我才走开一会儿你就乱跑!”

      男子也很惊奇的注视着徐文,然后伸出手:“我叫杨克,木易杨,克服的克,你是?”

      “我叫徐文。”徐文伸出手和对方握了握,“徐文长的徐文!”

      “这是我女朋友高敏,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徐文微笑,“时间快到了,我该上车了!”

      “等等!你认识一个叫张小川的人吗?”

      徐文停住脚步:“你见过小川?”

      “是的,两个月前我们也是在这里碰到的。”杨克的眼神忽然有些异样,“他没跟你提起过吗?”。

      徐文脸色暗了下来:“没有。他去世了。”

      “死了?”杨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什么时候的事了?”

      “半个月前。”

      杨克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张小川曾经告诉我一些事情,如果你想知道,可以随时来找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徐文接过杨克递过来的名片:“谢谢!”

      “不用客气,记住要来找我!”

      徐文点点头,迅速穿过候车室,在他等上火车的瞬间,汽笛鸣响了。

      火车呼啸着奔跑起来,大地开始颤抖,脚下传来沉重的节奏,阳光照着铁轨反射出炫目的光芒,然后夕阳西下,又一座陌生的城市被抛在了身后。。。

      徐文一直很喜欢这种感觉,或者说,他喜欢那种四处漂泊的感觉。就像一个漂泊不定的旅人,在不同的城市之间流浪,然后在某一天的清晨或者黄昏萧索的离去。。。没有家,因为到处都是家,没有亲人,因为唯一的亲人就是自己。

      应该说,在内心深处,徐文却渴望过那种沉静的生活。像杨克一样,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个等他回家的人。徐文下意识的捏着口袋里的电话号码,如果时间允许,他倒很希望能够和杨克多相处一会儿,杨克给他的感觉有点像小川,一种兄弟般的感觉,素未谋面却相识已久。

      火车抵达尚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整。徐文刚走出检票口,就见到吉文株正用力的挥舞着他略显肥胖的手臂,旁边是抱着胳膊的女孩毕倩。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吉胖子可以是你朋友,就不能是我朋友么?”毕倩撇撇嘴。

      “上车,我们已经等你一整天了。”吉文株叫过一辆的士,两人钻进后坐。

      “怎么回事?”

      “我婶婶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何颖的日记,里面写着解开小川日记的密码。”

      “小川日记上写了什么东西?”

      “问题就在这里。我们打开了他的电子日记本,但奇怪的是,只有前面几页写了一些内容,后面还有几页都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而且刚好看到最紧要的地方没了下文。真扫兴。”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毕倩掉过头,“去杭州也不叫我,真没义气!都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说来听听!”

      徐文没有理毕倩,只是问吉文株:“陆骅呢?”

      “他回来后有些不舒服,所以没出来。”

      “不说拉倒,吉胖子,明天和我去杭州!”

      “好啊。我也没去过。”

      “吉胖子?你什么时候得了这么雅致的称呼?”徐文瞄了一眼吉文株。

      “嘿嘿,蛮好听的嘛!”吉文株不好意思地笑笑,俯身在徐文耳边说,“没办法啊,谁叫我是在她*的手底下打杂呢?”

      车子很快到了人才大厦的楼下,吉文株推开车门:“去我办公室,在7楼。”

      电梯在大厦右边,路过刚刚散场的人才夜市门口,徐文不禁往里面瞟了一眼,人才夜市刚刚散场,工作人员正在清场。那天晚上,徐文就在最右边那个摊位旁边看见了张小川。

      7楼黑漆漆的,吉文株按亮走廊的电灯,径直打开了靠近走廊的一间办公室门口,三人鱼贯而入。

      办公室并不大,两张对排的办公桌上除了两台电脑便放满了文件资料,旁边是一个半新的沙发,沙发旁边是个小型饮水机。

      吉文株朝里边那台电脑指了指:“电脑还开着,你先看看。” 随手拿起两个纸杯,为两人一人倒了一杯水。

      徐文动了动鼠标,漆黑的屏幕渐渐亮了起来,一行宋体文字跳入眼帘:

      xx年1月5日 晴

      今天早上,我在门口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封奇怪的信。

      这种年代,居然还有人寄信,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13. 康斯坦丁 13 楼

    信有些破了,从手感可以推断出里面可能夹了张明信片或者相片,信上地址写的是还没搬迁以前我家的地址,我想信件应该是转过来的。奇怪的是,收信人一栏却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吴月娟”。
      这个吴月娟是什么人?我记得老妈叫何琼的,和小颖一个姓。那么信就不可能是寄给老妈了。寄信人的地址写的是杭州,我没听老爸老妈说过有什么亲戚在杭州,我想可能寄错地方了。于是我就把信放在客厅的电视上面,打算等老爸老妈下班再给他们看看,如果真地记错了,改天我就还给邮局。

      可是那天晚上我和颖颖看完电影回来后,却发现那封信已经不见了。我敲开了老爸老*房门,想找他们问清楚是不是他们拿的,但他们一口否定了。我有点奇怪,因为他们两人都显得很紧张,而且我似乎闻到了一股烧东西的烟味。老爸说那是他在抽烟,可是我知道他已经戒烟很久了,而且烟味不是那样子的,他们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就算要烧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在卧室烧,不再厨房烧呢?我忽然想到了那封奇怪的信。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烧一封寄错了的破信呢?没有理由的。

      不管那么多了,明天是周末,我约好了骅仔和文株一起去拜祭鲁老师。可惜文长不在,如果他知道陆老师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会多伤心。

      1月6日

      早上我和骅仔文株去公墓的时候,居然在墓园门口碰见了老爸和老妈。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他们明明也看见我了,但装作没看见,跟做贼似的慌里慌张的拐进了旁边的小路。连骅仔和文株都觉得不可思议,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父母,见到儿子竟然装作不认识。

      我记得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不是葬在这里的,真不知道他们去拜祭谁,但不管拜祭谁都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吧?

      最奇怪的是,回家后我跟他们问起这件事,这两个家伙居然一口否认去过那个公墓。难道我们三人六双眼睛会看走眼不成?说实话,我真有点想不通,去个公墓嘛,又不是杀人放火,有什么大不了的,用得着遮遮掩掩?

      晚上我出去丢垃圾,在垃圾箱附近发现了那张已经烧焦了的信封的一角,那种信封的纸质有点不一样,所以我认得是我收到的那封信的信封。

      这么说那封信的确是老爸老妈烧的,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信烧掉呢?真令人费解!

      另:颖颖和她妈妈今天下午去了海南,她爸在那边生病住院了。我本来也想去,可颖颖怕耽误我的工作,就没让我去了。

      1月10日

      今天李大爷的女儿李秀从南原乡下上来,顺便来了趟我们家,还送给我们不少野味。自从老爸老妈把我从乡下接回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些东西了。

      李大爷是村里的老猎手,我记得以前在乡下,我和徐文就经常缠着他带我们去打猎。李大爷也乐此不疲,经常在晚上带着手电筒带着我们去后山树林打鸟。他说只要那些睡得晕忽忽的鸟被手电筒一照,就照晕了头,然后要抓要杀,就任由我们摆布了!

      根据他女儿的说法,李大爷已经年迈眼花了,除了平时在自家院子里种点蔬菜外,已经很少活动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说实话,我真想找个时间回乡下看看。

      1月13日

      雨已经下了两天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春节就快到了,不知道今年徐文会不会回来。

      今天颖颖带着她堂弟来到家里,差点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收藏着一套绝版的漫画,仗着他堂姐的势,一本不漏的把近100集的漫画从书房的各个角落里搜了个精光。要知道这里不仅仅只有我的东西,还有老爸珍爱的藏书以及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我索性整理了一下书房。不想这一整理,却发现了姐姐的玉手镯。

      这种玉手镯原来是一对,一个上面刻着“影”字,是姐姐的,另一个刻着“川”字,是我的。但自从姐姐出了车祸以后,这对玉手镯就不见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以为玉手镯已经不见了。没想到还在这里。

      但我发现的手镯只有一个,就是刻着“影”字的姐姐的那个,而我的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找到。

      然而,最让我奇怪的事情是,我在一个破旧的盒子里找到了一张古老的结婚证。是非常古老的那种,上面还刻着革命语录。结婚证上的相片已经发黄的认不出面孔,但夫妻的名字一栏,却写着:张国军,吴月娟。

  14. 康斯坦丁 14 楼

    1月17日
      这几天我跑了许多地方,拜访了爷爷的几个老战友,才知道张国军是爷爷年轻时候的名字,而他们也证实,当年和他结婚的女人的确叫吴月娟。至于吴月娟和我奶奶袁白荷是不是同一个人,几乎没有人知道。

      线索基本上中断了,已经接近年终,我本来想就这么算了,但今天那对母女的到来让我不得不继续查下去。

      中午我一个人在家午休,有人摁响了门铃没。我打开门,一个中年妇女正在站在门外。

      “不好意思打搅了,我叫袁海燕,我想找一个叫吴月娟的女人。先前我给她寄过信。”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是找上门了。

      袁海燕进了屋,第一个问题问的就是那封信。我有点尴尬,总不能跟她说信已经烧掉了?老爸老妈真是瞎捣蛋,怎么会无聊到去烧一封寄错了的信呢?而且自从收到那封信后,他们的行动就可以用鬼鬼祟祟来形容了。烧掉了还不说,隔三岔五的还用话来探我的口风,摆明那封信有鬼嘛!这就算了,第二天在公墓没理由看见我还装作没见到,本来去拜祭什么朋友也很正常阿,搞得仿佛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本来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但现在人家已经找上门了,总要给个交待吧。

      “我没有看到什么信件,不过也许我爸妈收了也不一定,这样吧,你先回去,留个电话给我,我问过我老爸老妈后再给你答复,怎么样?”我找了个借口敷衍了过去,袁海燕颇有些无可奈何的走了。

      我吁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看来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这个吴月娟一定对那对她很重要,不然人家也不会找上门来。如果我明天不给她答复的话,保不准人家会天天上门骚扰我。那我就永无宁*。

      晚上趁吃饭的时间,我随口提了一下袁海燕,并且装作不经意的问老爸老妈有没有见过那封信,老爸居然镇定自若的说一定是找错人了,倒是我亲爱的老妈紧张兮兮的看了我一眼,显然心里有鬼,但也附和了老爸的说辞。看来这两个家伙老早就统一口径,从他们嘴里是抠不出什么新东西了。

      1月18日

      从早晨一直到中午,我就是在埋葬陆老师的墓地度过的。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自从烧信事件以后,老爸老妈除了鬼鬼祟祟以外,还有一点不大通情理的地方,就是之前他们虽然没什么矛盾,但男主外女主内各干各的,较少一致行动,而烧信事件之后,他们一起行动的时间和次数变得频繁多了,这其中不可能没有原因。他们这么做仿佛是在共同掩盖一些见不得我的秘密,那么只要沿着他们掩盖的痕迹去寻找,难保不被我找到蛛丝马迹。

      而这里的公墓,无疑是一个很紧要的地方。我要找的,就是他们到底曾经拜祭过谁。

      尽管希望有点渺茫,但这几乎是唯一的希望了。中午时分,我已经饥肠辘辘了,还剩下1/4的墓碑还没找过。就在我收工出门的路上,一个墓碑上的相片调入眼帘,我惊疑的站住了,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后退了两步,我看到那个神秘的墓碑,墓碑上是一个熟悉的照片,照片里的徐阿婆慈祥的微笑着。墓碑正下方写着五个大字:吴月娟之墓。

      原来阿婆就是吴月娟!

      老爸老妈来祭拜的人就是阿婆?可是他们是什么时候把阿婆的尸骨迁上来的?而且为什么要隐瞒着我呢?

      那么阿婆就是我爷爷的第一任妻子?那为什么她要离开爷爷去乡下?阿婆很可能知道我是他前任丈夫张国军的孙子,所以在乡下的时候她才会对我那么好。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据我所知,吴月娟应该就是袁白荷,也就是你奶奶。”

      当我告诉袁海燕阿婆就是吴月娟时,袁海燕说了这句话。她显得有些伤感,我们两人坐在袁海燕母榻的旅馆里,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汽车呼啸而过,袁海燕平静了一下思绪,开始了一段绵长的故事。

      “我知道我母亲在我五岁那年就已经死了,而我也一直都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父亲一直没有忘记她,从我懂事以来,我从没见过他对其他女人动过心,他还是放不下我母亲。

      “我母亲对我来说是一个谜,一个解不开的谜。直到一个月前,在我父亲临终之际,我父亲把我叫到床前,给我讲了一段很奇怪的故事,一个跟我母亲有关的故事。”

      “当年我爷爷袁浩生了一子一女,儿子就是我父亲袁志恒,女儿袁白荷才几岁就夭折了,她夭折的那一年,我父亲才7岁。我奶奶就是因为悲伤过度去世了,我爷爷在我奶奶过世以后便抱养了一个女婴,这个女婴就是我姑姑吴月娟。我爷爷很疼爱女婴,把他当亲生女儿看待。我父亲和我姑姑吴月娟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逐渐日久生情,两人背着我爷爷交往,最后还怀了我。”

      “吴月娟是你母亲?”难怪袁海燕显得有些悲伤。

      “不错,吴月娟就是我的亲生母亲。”袁海燕面色凝重,“我爷爷知道这件事情后非常生气,不论我父母怎么哀求也不管用,硬生生的把他们拆散了,并且把我母亲嫁给了你爷爷张国军。我父亲一气之下带着我离家出走,一直在外面生活了30多年,直道我爷爷失踪两年后才肯回去。听人家说,我爷爷有一天早上忽然大吵大闹,无论如何也不承认自己是袁浩,还说自己姓单,最后趁人不注意出走,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我父亲依然很恨我爷爷,因为他一直也没有忘记过我母亲。离家的30年里他仍然不断地追查我母亲的下落,并且终于查到,原来我母亲已经改名为袁白荷。有一次,我父亲在她去杭州的路上截住了我母亲,但她似乎已经忘记了以前的所有事情,还一口认定自己就是袁白荷,并且称呼我父亲为哥哥。

      “我父亲认为我母亲改名为袁白荷就是为了躲开他,但他又不相信我母亲会变心,直到我父亲无意中听说张国军和袁白荷夫妇已经双双死于车祸,他还亲自来尚城看到了两人合葬的坟墓,才算彻底死了心。”

      “这么说吴月娟就是袁白荷?徐文的阿婆就是我的奶奶?”

      “没错,虽然有些荒唐,不过还有更荒唐的事情。”袁海燕缓缓点了点头,“七年前的一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正是我女儿高考的前几天,有一天我父亲慌慌张张的打电话给我,说我母亲又回到了祖屋。至今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幻觉,因为按道理我母亲那时候应*了好几年了。但那天我急匆匆赶到祖屋的时候,确实看到了一个年老的女人刚刚打车离开。那个女人的样子,和刚才坟墓里看到的吴月娟的相片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那个女人确实就是我母亲,那么她认定自己是袁白荷,并且不惜装死,可能都是为了避开我父亲。由此可以判断我父亲是多么伤心了。”

      “我父亲死后,那栋祖屋就留给了我,有一天我收拾我父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在我爷爷的住过的房间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壁柜,壁柜里放着一枚颜色鲜艳的跟血一样的如意,还有我姑姑袁白荷和我母亲吴月娟的生辰八字,以及一封奇怪的信件。”

      “信是用毛笔字写的,只开了个头就没有往下写,应该是我爷爷的亲笔信。信里面说之所以我爷爷反对我父亲和我母亲在一起,完全是因为那枚血如意。”
     1月18日
      袁海燕已经走了,她如愿得找到了她要找的人,尽管这个人已经长眠地下,但总算了却了她父亲的遗愿。至于她上一代的爱恨情仇,的确是因为一枚血色如意所致,还是另有原因,都已经不重要了。

      袁海燕走了,却给我留下了一堆解不开的谜。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老爸老妈要刻意隐瞒阿婆的真实姓名,但她是吴月娟显然已经没有疑问。现在的问题是,她究竟是不是我奶奶袁白荷?如果袁海燕的故事是真的,那么她很可能就是我奶奶袁白荷。如果她真的是袁白荷,那么跟我爷爷葬在一起的人又是谁?

      也许她的的确确是为了躲避前夫袁紫恒而装死?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什么她要隐姓埋名的躲到乡下去? 如果她只是为了躲避袁紫恒,那也不用躲到乡下这么奇怪。或者,她是另有原因?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查一下当年我爷爷张国军和我奶奶袁白荷出车祸的交通记录,但显然有点不可能了,按时间推算,车祸至今有20几年了,这么古老的事情,总不可能还记录在案吧?

      我想了半天,最后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就是去乡下走一趟。毕竟阿婆在下面呆了二三十年,也许会发现什么也不一定?

      主意打定,趁公司年终没什么事情,我便向主管请了几天假,而跟老爸老妈说出去旅游散心,一早出发,接近中午时分我就回到了和徐文一起住过的乡下。

      好几年都没再回来过,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人居住了。但土房土墙依旧没什么变化,很巧的,我在村口碰到了当年经常半夜带我们出去打猎的李大爷。

      李大爷是个好人,我记得以前他常常帮助徐文,对徐文非常好。有一阵子徐文患了梦游症,梦游的目的地也常常是李大爷的家里,我想他一直希望那里才是他的家吧?

      李大爷视力已经大大下降,但依然认出了我,兴致勃勃地邀请我吃他亲手烤的红番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到这种香喷喷火烫烫的玩意了,记得以前在乡下经常和徐文一起满后山的野奔,饿了就是靠烤这些东西充饥的。

      和李大爷拉家常的感觉真不错,但我仿佛觉得他并不是很热衷的跟我聊天,并且有时候会好像很随意的问一些不着边的问题,比如他忽然问我:你多少岁了,成家没有?

      我如实回答:26了,还没有。

      李大爷皱起了眉头,我想也许乡下人的对这*较重视,26岁就应该给老人养个孙子了吧?

      接着他又问一句:那么小文子也26了吧?你们还在一起?

      我继续汇报:徐文已经去北方快7年了。

      李大爷舒展开眉头,我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奇怪,照常理,徐文离家在外,他应该担忧才对,怎么反而显得宽心不少?

      最后他很专注的看着我说:小文子,你真的只是回来玩玩?没有别的事情?

      我愣住了,一句奇怪的问话,似乎李大爷早就知道我可能会回来,而且不只是回来玩玩这么简单?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我愣了愣,准备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忽然笑了起来,似乎想掩饰他刚才露了马脚的问话,说:既然徐文一时半刻回不来,这里有些东西不如交给你吧。

      然后他步履缓慢的走进屋里,过了会儿才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他拆开布包,里面是一些戒指手镯之类的女人的首饰:这些东西是小文子的奶奶留下的,既然他回不来了,交给你也是一样。

      我接过首饰,正想提出刚才心里的疑问。

      李大爷似乎明白我的心思,伸手摇了摇:“你不要问了,我不会说的。”

      然后缓缓地坐到小凳子上,半天才长叹了一声:

      “眨眼过去20年了。。。小文子,听李大爷的话,如果有可能的话,你叫小文子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还有,你也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你居住地城市,走的越远越好,走得越远就越安全。。。至于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还有,不管这次你是为什么回来,我都希望你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尽快离开这里。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了,你走吧!记住,一定要按我说的做。”

      1月18日

      我不晓得李大爷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但我遵从了他的意愿,昨天下午我就返回了尚城。

      最近发生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扑朔迷离,也许我应该听从李大爷的话,不应该再继续查下去了。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听他说的,打电话叫徐文永远不要回来?而我自己,最好也要离家出走?

      李大爷似乎知道一些什么事情,却不能告诉我。比如他知道我会回来,这本身就有点奇怪,难道说他知道有什么事情是一定会发生的吗?而且这件事跟我和徐文有关?可是这次我明明是回来查徐阿婆,不,应该是吴阿婆的事情,难道这两件事会有什么联系?

      真是想不通!

      然而晚上我却发现了另外一件想不通的事情:我在阿婆留下的首饰堆里发现了那枚刻有“川”字的玉手镯。当年老爸老妈曾经给我和姐姐打造了一双手镯,一人一个,一个刻着“影”字,是留给姐姐的,一个刻着“川”字,是留给我的。

      我立刻从抽屉里翻出前几天在书房里找到的刻有“影”字的玉手镯,把两个手镯放在一起比对:除了刻了不同的两个字以外,两个手镯几乎一模一样。也就是说,阿婆留下的玉手镯,应该就是我戴过的那个。可是,我的手镯怎么会出现在她的手里呢?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想是时候再去问老爸老妈了,这几天他们两个一直神神道道的不知道搞什么鬼,以前一问这些事就找借口搪塞敷衍,这次不知道又会找些什么托辞。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真的出乎我的意料,这件事情可以说是他们为我做过的最荒唐的事情了。

      黄昏的时候老妈打了个电话给颖颖,撒谎说我去旅行还没回来,让她晚上不要过来了。我便料定晚上有什么大事件要跟我说了,果然晚饭时分,老两口互相使了半天眼色,老爸才不情愿的发话了:

      “小川,我和有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是这样,小时候你生过一场大病,差点要了你的小命。幸好当年去寺院向菩萨烧香许愿,病才渐渐好起来。当时许了一个宏愿,说假如你的病好了的话,一定让你去寺院去吃几年斋饭,以报答菩萨的恩情。想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是时候还愿了,所以我和想让你现在就辞职,去寺院住上一段时间,吃吃斋,顺便修身养性,你看好不好?”

  15. 康斯坦丁 15 楼

    1月27日
      不论我觉得好或不好,我都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多礼拜了。

      寺院的生活满清闲的,也很有规律。每天无非一大早老和尚就带着小和尚做早课,做完早课吃早餐,吃完早餐吃午餐,吃完午餐吃晚餐,吃完晚餐吃夜宵,吃了夜宵就睡觉了。

      当然,吃夜宵是我和师叔纪元的事情。纪元师叔是云游过来的,客居在这里,比我还小两岁。和尚们睡的早,而我和纪元师叔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每当夜幕降临,我们便摸黑从后门摸出寺院,翻过山顶,才小心翼翼的打亮手电筒,做贼似的山侧的一条小路摸下去。

      那时候鬼魅还没睡醒,虫豸仍在冬眠,冬天的苍穹星光弥漫,使得山岭上的夜晚显得特别的宁静而且清爽。

      一直摸到半山的道观,可以见到几乎是嵌在山崖凿开的岩洞里的道观,孤零零的显得倨傲而僻静。

      远远的就可以见到道观里亮着灯,早已经有人等候我们的到来。我和纪元师叔相视一笑,纪元师叔一拂袖,高声叫道:“嘿!里面那厮,快出来接客!”

      门吱呀的开了,屋里闪出一个年轻的道士,一袭道袍在零碎地星光下如行云流水,散发着朦胧的紫色荧光。

      “哈哈,你们来了!”

      这种年代和尚很多,道士却没有几个,更别说是如此洒脱的道士了。

      修尘是我这辈子认识的第一个道士,应该说是第一个离家修行的道士。年纪轻到比纪元师叔还小两岁,而他修悟的道意却常常出人意表。如果我没有认识颖颖,没有认识老爸老妈,我几乎要决心这辈子就这么滞留在山上了。

      “如果你不认识你父母亲,你就可以遁入佛门了悟此生,可如果你不认识父母亲,又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呢?身体发肤即不存在,又以何物终老佛门?”纪元笑道。

      “那也不尽然,如果你刚出生就跟父母分离,就相当于不认识你老爸老妈,就可以了无牵挂,静心修行了!”

      “不以为然,若初生便与父母分离,心中便有一结:欲知亲生父母是何人。既有此结,又如何能了无牵挂?依我之见,人生之事,譬如波涛汹涌,后浪推前浪,绵绵不绝,唯有看淡红尘,才可以稳坐渔台,俯瞰风雨。”修尘笑盈盈的,随手在黑白棋盘上点了个黑子。

      月儿不晓得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盈盈的洒了一地。

      2月1日

      我觉得我几乎爱上了这种隐居般的赋闲生活。我不晓得把我送来的老两口如果知道我有这种想法,还会不会这么做。

      如果不是我在道观里发现了那本破书,我想我仍然会决定就这么清清闲闲的过下去了。

      我想有些事情也许是注定的,就像我注定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种清闲优雅的生活一样。或者就算我没有发现那本书,我也迟早会因为其他原因而离开这里。

      昨晚仍旧星光灿烂,纪元师叔玩兴很浓,我们边聊天下棋边喝茶,足足在屋里喝了三个多小时的茶。再次寻找茶叶时,修尘笑骂道:“长此下去,我们道观都要被你们喝穷了!我这里的茶已经用光了,我去师父的房间取点回来。”

      “我倒想去你师尊禅房观摩观摩。”纪元起身道。

      于是我和纪元师叔便投了棋子,尾随修尘去他师父的房间。修尘的师父据说去蜀山还是什么地方取经去了,所以我们才敢这么嚣张的去他的房间胡闹。

      进了修尘他师父的禅房,我才晓得有些人是这么的爱茶。

      屋里摆设很简单,正前方靠墙壁的是个供桌,供的无非是道教三清了,供炉上的香还在猩红猩红的燃着。左墙靠着一个大茶柜,上面什么茶都有,什么铁观音、碧螺春、大红袍、普洱茶。。。还有一些不晓得名字的,总之什么鸟蛋都有。

      修尘显得有点心虚的几样都挑了一点,然后不好意思的跟我们解释:“我师父爱茶如命,如果知道我擅自拿了他的宝贝,那我就有苦头吃了。”我对茶没研究,于是视线转向了右边靠墙的那个书柜,中间书柜上摆着一些道德经啊什么的线装书,显得老里老气。

      修尘包好茶叶,招呼我们离开,我正准备掉头走开,但最底下孤零零的放着的一本书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不应该说是一本书,应该是半本。因为躺在那边的书只有一半,就像一本书被拦腰切成两半,而我现在看到的,只是上半部分。

      我鬼使神差的把它拿了出来,书有些发黄了,微微有些灰尘。我看了一眼封面,上面写着:古今邪术。。。

      “术”字只有上半部分,下半部分是我判断出来的。

      我翻了翻,大约是记载从古至今许多邪术的起源以及消亡过程之类的,间或还配上一些简易的毛笔画插图。不过可惜,只有半本了,不知道还有半本现在在哪里?

      山风有点大,而禅房的门却是木头做的。没有关牢的门被风吹了一下,支呀一声打开了,风吹了进来,不停的翻着我手上的书,当它停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插图。

      那是一枚如意形状的插图。插图下面写着:血如意。

      2月2日

      血如意,初现于清顺治,蜀中绵阳,正派视为至邪之物。。。

      满清圈地扰民,致民不聊生,背井离乡者千千万万,尸骨遍野。。。

      邪教盛行,教众不计其数,传有镇教之宝血如意一枚。。。

      其色如鲜血,诡异万分,可令病者康复、死者回生,失意者得意。。。

      若为至亲最佳,否则两者需假以时日相处,以使受施者。。。

      此邪术甚为血腥,施术时需浇以人血及家畜血,遍洒四周。。。

      刁民为求保自家一命,挟邪物之威,极尽所能,一时间人心惶惶。。。

      凡有私藏如意者即捕之,逾岁,方平息如初。。。

      消声匿迹达30余年,后世传有血如意一枚现于福建境内。。。。

      这是《古今邪术》上面记载的血如意的传说,因为书只有半本,所以显得断断续续。不过已经可以看出来,因为这个小小的血如意,曾经闹过一场非常大的风波,以致于要出动官方的力量才最终平息下来。不过似乎这枚血如意依然流传了下来。

      那么,袁海燕在她爷爷壁柜里发现的血如意,是不是就是那枚传说中的血如意?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东西?在那个乱世闹得人心惶惶之后,又使袁海燕父母青梅竹马的爱情故事最终以棒打鸳鸯的悲剧收场?而袁海燕的母亲,也就是徐文的阿婆吴月娟是不是也是因为血如意,才离开城市,远遁到乡下,并且在乡下整整生活了20年之久?

      没有人知道谜底!

      而我,一个已经远离这一切,决心做一个孝子,听从老爸老*安排来到这座古寺“修身养性”的人,仍然觉得这里的生活挺适合我的。因此,虽然我动了心,但我仍然没有下定决心回去继续追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而谜底似乎在等着我。

      我心里在悄悄地想:如果我继续不理睬它,它是否会继续给我暗示呢?
     2月3日
      今天早课刚结束不久,我正和纪元师叔在后院散步,事务房的小和尚三毛忽然神色不对的冲了进来:小川师弟,大事不妙,刚才有人打电话到事务房,说你父母今天早上出了车祸!

      我二话没说,拔腿就走。

      好像是第七医院。三毛在后面补了一句。

      我先到事务房打了个电话给家里,电话响了半天也没有人接。于是打给颖颖,让她立刻到我家里去一趟,我自己则火急火燎的坐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

      三个小时后我回到了尚城,一下车,我就打了个电话给颖颖:颖颖,我家里有人吗?

      没有,我已经在门口等了快三个小时了!

      这样,你立刻赶到市第7医院,我们在医院门口见!

      10分钟后我们在医院门口碰了面,我顾不上多说一句话,拉着颖颖直冲进医院的住院部。我正要一头扎进病房一间一间的寻找,颖颖却拉住了我,走向护士值班台:“可不可以帮我查一下张钧毅先生住的是那个病房?”

      “请稍等。”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随即开始*作电脑。

      30秒后,护士抬头:“对不起,没有这个人。”

      “怎么会?那么何琼呢?”

      护士敲了两下键盘:“也没有。”

      “有没有搞错,你查清楚啊!”我急了。

      “什么事情?”一个年级50多的穿着白大褂的医师走了过来。

      护士愣了一下:“医生。。。”

      “我姓陆。叫我陆主任好了。”

      “陆主任,他们要找的人电脑里没有记录。”

      “你要找张钧毅?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儿子,你认识我爸?”

      “恩,你是小川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刘主任打了个哈哈,笑着对值班护士说:“这样,小高,你再帮他查一次。”

      “好的。”姓高的护士听从了他的吩咐,一会儿她再次抬起头来:“陆主任,的确没有这两个人的入院记录,会不会不在我们医院?”

      陆医师微微皱了皱眉头,转脸看着我。我正想说些什么,小颖的电话忽然响了。

      小颖只说了几句话就挂线了,神色不对的看着我:“小川,是你爸的电话,他们已经回家了。”

      “回家了?”

      “嗯,而且他们一点事也没有。”

      “好了,既然只是一场误会,赶紧回去吧。”陆主任和蔼的说。

      “真不好意思,一定是我弄错了~~”我谢过陆主任,拉着颖颖的手朝门口走去。

      “等等,”后面忽然传来陆主任的叫声,我转过身,他的神色有点迟疑:“小川。。。你是不是有一个一起长大的兄弟?”

      “没有,自从姐姐。。。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

      “那你周围有没有姓杨的亲密好友?”

      “我没有姓杨的朋友,倒是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他叫徐文。”

      “哦,” 陆主任仿佛若有所思地说,“的确不应该再姓杨了。。。”

      “我姓陆,叫陆展鸿。”

      我没有留意他继续嘀咕什么,匆匆道别便走了。

      回到家里,我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老爸老妈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甚至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似乎更加容光焕发了~~~

      既然回来了,我便想在家里多呆两天,但老爸态度很坚决:“不行,你必须立刻回去!一个晚上也不能呆!”

      张钧毅同志看来一点也不欢迎我,如果不是*婉劝,可能他真地立刻就要把我连夜赶回化外寺,一个晚上也不让我呆。

      晚上我侥幸获准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却想着这样一个问题:到底是谁打电话给我的?这个人制造这种无聊闹剧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隐隐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正在渐渐的靠近我。。。

      2月4日

      早上一觉醒来,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我翻身起床,推开房门,客厅静悄悄的,厨房里却传来谈笑声。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探头进去,原来是老妈和颖颖正在煮菜。我心里头忽然冒出一句话:这婆媳俩可真投契。

      然而吸引我的却是一阵香喷喷的肉香。我这才想起来,自从去了化外寺这个和尚庙以后,已经许多日子没有闻到肉味了,更别说是吃了。

      洗过脸刷过牙,时间还不到9点半。我端坐在餐桌中间,两位女士分坐在两侧,面对摆了满满一桌的各式肉制品,这份早餐未免也太过丰盛了~~

      老爸已经上班去了,我现在的坐姿仿佛是一家之主。女士们手里拿着筷子勺子,眼珠子都盯着我。

      “开吃吧~~”我擦了擦口水,把筷子伸向一块眼馋已久的红烧排骨。

      久违的家的感觉,与闲云野鹤般的隐居生活,几乎没有丝毫逊色。

      如果颖颖能够嫁给我,这一切就更加完美了。我美滋滋的想着,瞟了一眼何颖同志,只见她一脸飞红。

      饭吃到一半,老妈发话了:“不是我不想你在家里呆久一些,但还愿这种事情还是应该虔诚一点的。你爸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吃了这顿饭后你还是赶紧回去,以后没什么事情你就别回来了,我和颖颖会去山上看你的。”

      听起来我好像在山上坐牢似的。我唔唔了两句,算作回答。

      饭快吃完时,我忽然想起什么,问老妈:“你和我爸是不是认识一个姓陆的医生,市第七医院的。好像叫陆什么。。。”

      “陆展鸿。”颖颖插口道。随即我听到了筷子掉到桌上的声音。

      筷子是老*其中一根已经掉到桌上,另一根还在手上拿着,不过也摇摇欲坠了。

      “阿姨,你没事吧?”颖颖惊讶的看着老妈。

      “没事,”老妈笑的有点勉强,“我真不小心。你们继续吃,我去换双筷子。”

      “你看,都是你惹的,好端端提什么医院。”颖颖白了我一眼。

      “我看是她心里有鬼才对。不然我也不用到深山去当和尚。”

      听到“当和尚”三个字,颖颖笑的差点把饭喷了出来。

      “你是在哪里遇到这个人的?”老妈拿着筷子出来,颖颖赶紧捂住嘴,笑声变得很古怪。

      “第七医院住院部,”我瞥了一眼颖颖,“我们当时还以为你们出车祸了呢。”

      “他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没有,他问我是不是有个姓杨的好朋友,我说没有。现在想想,这个问题真的很奇怪,好像他觉得我应该有个姓杨的朋友似的。”

      “没说其他的吗?”

      “对了,他说小时候抱过我,老妈,有没有这回事?”

      老妈未置可否的皱着眉头:“小川,答应妈妈,以后不要再见这个人了!就算看见他也要避开,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哦。”我撇撇嘴,没问为什么。就算我问了,也不会有答案。答案只能自己找。

      早餐吃完,已经10点多了。这要在化外寺那个破庙,简直是不可容忍的,难保老和尚会不会揪着小和尚的耳朵骂:你个饭桶!

      颖颖送我到车站,老妈则火急火燎的上她的班去了。如果她没有请假的话,我想这是她平生迟到最久的一次了。

      车到化外山下,照样要3个小时。我早早的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冬日的阳光在我好吃好喝之后,将我照的昏昏欲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行进在高速路上,而车厢里也从空空如也到人头济济。我准备翻个身继续睡,但当我脸朝外的时候,却发现我的身边坐着一个人,这个人昨天我才刚刚见过。

      不错,他就是陆医师。

      “小川,你不用惊讶。我之所以会在这里,只是想和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将会解开你心中的所有谜团。”

  16. 康斯坦丁 16 楼

    车窗外的阳光异常暖和而且刺眼,陆医师闭了闭双眼,陷入了他的回忆之中。

      “二十年前,我正在市人民医院工作,是一名外科医生。我抱定先立业再成家的念头,所以快30岁了还没有考虑成家立业,其实我已经爱上了同一所医院的一个女护士,她叫柳若茗,也就是我现在的妻子。”

      那一年夏天,浙江一个小城市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我和医院里的几名骨干医师被紧急抽调到该市的一家医院。那是一家临时组建起来的医院,以一栋废弃的老宅为基地,我在那边担任外科手术医生。

      瘟疫迅速蔓延着,尽管从附近各省乃至从首都调来了不少医生,但猛烈的瘟疫仍然让不少人死于非命。那是一段恐怖的日子,疫区里面,人心惶惶,人们四处奔逃,有的躲入深山,有的企图冲破封锁线逃出疫区,四处都乱糟糟的。在各个正式和临时医院的门口,都可以见到成排成排的罩着白布的死尸,等待着运尸人的到来。

      我们所在的那所临时的医院也是一个破旧的大宅子,这种宅子通常是文革留下来的没主的封建宅子,就算有主,宅主人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为了工作需要,我们全体医务人员的食宿都在宅子里,男宿舍在宅子进门的左侧厢房,女医生护士的宿舍在右侧。我们夜以继日的工作,然后轮流休息。因为白天紧张的工作,休息的时候我时常无法入睡。有一天深夜,我虽然感到很疲惫,却睡不着觉,于是我决定起床四处走走。我穿过躺满病人的客堂,越过用作手术场地的露天大院,想到后院走走。可是到了后院我才想起来,那里已经被我们用来作为摆放尸体的临时太平间了。

      我有点扫兴,想回房睡觉。可就在我掉头的瞬间,我似乎看到尸体堆中有一具尸体不太显眼的动了一下。我使劲眨了眨眼睛,盯着那具动过的尸体看,希望能看到它再次作出动静,但我看了半天它也没再动过一下。我皱了皱眉头,还是决定过去检查一下,如果还没死亡的病人被当作尸体运走烧掉的话,这对医生来说是一种严重的失职。

      于是我走过去掀开了遮住尸体的白布,这是一个小男孩,年纪大约6、7岁。我发现小孩似乎还有微弱的鼻息,他的脖子上有瘟疫带来的斑点,我猜想他可能曾经中断过呼吸,所以被人误以为已经死亡。我正要动手把他抱回病房,却感觉有人在黑暗里盯着我。我朝四周看了一眼,发现后院和后厢房之间狭窄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我朝那边看过去时,那双眼睛迅速缩了回去。因为那边漆黑一片而且离我较远,我除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外,什么也没看到。

      我立刻放下孩子,快步冲了过去,黑暗里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闪了一下,从侧门溜到了大院东侧的走廊。那里还有一批医生护士连夜在做手术,按正常情况判断,他们应该会发觉才对,可我追过去的时候,他们仿佛毫无察觉,人却已经不见了。我问了两个在旁边的护士,她们都一致说没有看见。我打了个冷战,心想莫非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但我明明看见了一双人的眼睛,除非那些东西的眼睛跟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垂危的孩子还留在后院,于是我赶紧掉头回去。回到后院,我远远的望了一眼,还好,孩子的“尸体”还在。但我跑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躺在那边的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小男孩,而是一个身材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我头脑里一片空白,就这样在停尸堆里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用颤抖的手探了探女孩的鼻息:她已经死了。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没有对其他人说,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相信我。就算他们相信我,也没有什么意义。在那种非常时候,人们也不会去关注这些离奇古怪的事情。

      我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两天后的晚上。我做完那天最后一个手术时,夜已经很深了。我才刚刚放下手术刀,一个护士就过来说:“陆医生,柳护士已经等你好一会儿了。”

      柳护士就是我妻子柳若茗。虽然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明确关系,但许多人都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了。其实我知道她已经等了我一段时间,但我做手术确实走不开。现在手术做完了,我洗了手,走近她:“找我什么事情?”

      “有一个棘手的手术。”

      我带着手术用具,跟着她来到一个民居。小茗敲了敲门,门被打开了,是一个年纪30左右的女人。我们进了门,又跟着那个女人走进了里屋。

      里屋的情形有点奇怪,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50多岁的老女人,一个是30左右的男人,应该是一对母子,给我们开门的女人,正是这个男人的妻子。在来这里的路上。小茗已经简单的说明了情况,我朝他们点点头,三个大人都期望的看着我,随即让到了一边。我这才发现,在昏暗的灯光下,屋角并排放着两张木板床,两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看体型应该是两个孩子。我立刻判断:一定是这两个孩子出了问题。

      “孩子得了病怎么不送到医院?”我毫不客气地说,随即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小茗。

      “孩子的情况有点不同。”小茗赶忙解释了一句,便不再说话,显然是希望孩子家人继续说下去。婆媳都看着那个男人,男人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犹豫了一下才不情愿的说:“医生,我儿子得的不是外面流行的瘟疫,是一种不知名的怪病。这种病,只有移植另一个人的器官才可能治好。”

      “两个孩子都是这种病?”

      屋子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转头盯着若茗:“到底怎么回事?”

      小茗低着头没有作声。开门的女人咽了咽口水说:“只有躺在外面这个才是我的儿子。”

      “里面那个呢?”

      “是我从医院抱回来的。”男人鼓起勇气说。

      “我检查过了,他儿子得的的确不是流行的瘟疫,而那个孩子却是,而且很可能熬不过今晚。”小茗胆怯的看了我一眼,补充了一句,“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我现在大约已经明白他们找我干什么了。如果把得瘟疫的孩子的器官移植给那对夫妇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有可能活下来;如果不动手术的话,这两个孩子都活不过今晚。

      我没有再说话,走近身看了一眼躺在外面的孩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知道是什么怪病,他浑身火热,正发着高烧。然后我靠近躺在里面的孩子,我伸手过去准备搭他的脉搏,但那一刻我却愣在了那里。因为里面躺着的孩子,正是两天前的深夜我在临时太平间发现的那个孩子。我瞥了一眼站在屋中央的那个男人,他也正看着我。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大半,一定是他把他从太平间抱了回来。我沉下心,伸手搭了搭那个孩子的脉搏,脉搏异常虚弱,手臂和脖子上都出现了标志瘟疫的不规则斑点,情况跟两天前似乎没什么区别,按正常情况,他的确活不过今晚。

      我看了一眼小茗,脸色缓和多了,她叫我来并没有错,这样的事情找我来做决定反而是对我的极大信任。现在我要决定的是,是否牺牲那个没有生存希望的孩子,来挽救另一个濒临死亡的孩子。

      “结果呢?”

      陆医师眯着双眼望向窗外。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的风景飞速转变着,冬日斜射的阳光加上年代遥远的故事,使得眼前这一切显得晕眩迷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真实感,一切看起来仿佛是漂浮着的苍白的画面。

      “我动了手术,从患瘟疫的那个孩子身上切割了一半的器官,给了那个得怪病的孩子。”

      “是什么器官?为什么是一半?” 我好奇地追问。

      陆医师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的问话。

      “那后来呢?”

      “动过手术以后,患了怪病的孩子渐渐康复了,而那个得瘟疫的孩子,第二天早上就死了,尸体再次被送回太平间。”

      “故事结束了吗?”

      “是的,那边的故事结束了。”

      “一个很艰难的故事。可是,这跟我心底的谜团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说那边的故事结束了。整个故事却还没有结束。”陆医师依旧用他波澜不惊的语调继续说,“瘟疫结束后,我们回到了尚城。而我也因为这次的事情,得到院领导的器重,很快升了副主任医师,第二年的年初,我就和若茗结了婚。一年后我们还有了个儿子。又过了两年,我们竟然在尚城遇到了那对夫妇。”

      “就是让你给他们儿子动手术的那对夫妇?”

      “不错,就是他们。他们已经从浙江搬迁到这里。夫妇俩邀请我们去他家里作客,我和若茗都没有拒绝。但我们去了以后,才发现有点不正常。”

      “什么不正常?”

      “他们家里好像只有他们夫妇两个,当年在浙江碰到的一老一少,也就是男人的母亲和他的儿子似乎都不在。”

      “这有什么奇怪的,也许老太太带着孙子去逛公园还没回来。”

      “刚开始我们也这么认为,但后来若茗时常去他们家里,才发现老太太和小孩原来都不住在尚城。”

      “这也不奇怪啊,可能他们暂时还没搬过来也难说。”

      “不错,若茗也是这么问他们的。夫妇两个起先似乎不太愿意说出真相,也许我们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吧,后来他们才终于说出了祖孙两个的下落。”

      “这么奇怪?他们在那里?不会消失了吧?”

      “差不多算是消失了。不过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

      “三个?”

      “嗯。三个人,还有一个就是当年那个得了瘟疫的男孩。三个人一起消失在南原县的一处偏僻的乡下。”

      “你是说。。。不可能的。。。”我几乎大叫了出来。

      “是的,他们都到了土家村,而你就是那个得了怪病的孩子?徐文就是那个得了瘟疫的孩子?而老太太就是徐阿婆,也就是你奶奶吴月娟。”

      “她之所以留在乡下,就是为了照顾徐文,还有我?”

      “这是事实。”陆医生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

      “我也没料到徐文居然还活着。他的生命力真的很顽强,甚至可以说匪夷所思。根据你父母的说法,动过手术后的第七天晚上,有人敲响了房门。你父亲睡眼惺忪的打开门,门口正站着徐文,以至于他还以为见到鬼了!”

      “我猜想也许是那个手术刺激了他身体的某些功能,并且反弹到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以至于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免疫力,使得延续生命成为一种可能。”

      “当然,也有其他可能。这只是我做出的一种解释。”

      “原来我的命,是徐文给的。。。。。。”

      陆医生静静的看着我。

      “我们还差点要了他的命?”

      “而你父母和奶奶,就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偿还这一切。”

      原来是这样,难道这就是谜底?

      “可是这一切还没有完结,”陆医生说,“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一切,是想告诉你,通过这些年的研究,虽然我还不能肯定你当年得的是什么病,但是却找到了病原和传播途径。其实当年我并没有替你完全治好这种病,只是割除了携带病毒的器官,使得病毒进入潜伏期。而这种病毒会周期性的发作,也就是说,你们的病将在20年后,也就是今年复发。”

      “你说我们?”

      “是的,你们。你和徐文。这种病可以通过血液传染,当年我给你做手术的时候,其实已经把病原体传给了徐文。但是当时因为考虑到他并没有生存的可能,所以没有进行太多的防护措施。谁知道。。。”

      “你是说我和徐文会在今年病毒发作?”

      “不错。但是有一个补救的措施。那就是找到病原。”

      “病原在哪里?”

      “就是那枚血如意。”

  17. 康斯坦丁 17 楼

    “一枚奇怪的血如意。二十年前我在浙江发生瘟疫的那个城市见过它。形状和其他如意一模一样,但却通体血红,由里红到外,色泽及其诡异。”
      “但最诡异的莫过于它可以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射线,使得人体细胞产生变异。我不知道具体的过程是怎样的,但很显然这种病例已经不是一例这么简单。这二十年里我查阅过许多的典籍,发现它曾经在许多地方出现过,其中有记载得最近的一次是明末清初,地点是在四川绵阳。”

      “这个记载我在一本叫做《古今邪术》的书里见过,说这个血如意是邪教的镇教之宝,可以让病人复苏、死者复活,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官府禁了,渐渐就消失了。最后一枚流落在福建境内。。。看来最初血如意可能不止一枚。”

      “书里还说了些什么?”陆医生看上去有点不对劲。

      “没有了,就这些。因为我看到的书只有半本,所以没看全。”

      “那是上半本。”陆医生似乎吁了口气,我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奇怪,好像他不希望我知道些什么,不过也许是我想的太多了吧。

      “你说的那本《古今邪术》,全名叫《古今邪术集粹》,我也看过,里面的介绍比较简单。根据记载,每当一个地方发生大规模的瘟疫,血如意就会出现。或者说的准确点,血如意总是在瘟疫之中出现的,瘟疫过后血如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详细的记载表明,凡是长期接触血如意的人都会得奇怪的病,而且因为每个人的性别体质不同,病状也不同,甚至发生病变的位置也不尽相同。最经常的情况是,会导致病人身体的某个器官发生病变,病变程度深浅不一,症状严重的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移植其他病人的器官。而器官在瘟疫期间很容易得到,比如二十年前发生在你身上的那种病,就可以从染了瘟疫的徐文身上移植器官。不过很有意思的是,它除了会导致人发生怪病外,居然可以根治许多疾病,其中也包括由于各种原因引起的瘟疫。所以血如意在瘟疫流行时期的确救了不少人的性命,正因为这样,人们把它当作神物来敬奉。”

      “但是因为直接的器官移植会导致被移植的的病人死亡,所以使用血如意来救人一直被当作邪术来看待,并且在明末清初的四川瘟疫中被官方查禁,最后不知所踪。如果根据这样来说,很可能是血如意治愈了徐文身染的瘟疫。所以,其实在给身染瘟疫的病人进行器官移植的时候,血如意已经使得他的疫情受到了控制。也就是说,他被切割器官的当时,已经是一个准健康的正常人了。而进行器官移植的医生却并不知道这一点,或者知道却不顾这一点,一律把提供器官的病人当作垂死的病人,说白一点,他们实际上是在进行谋杀。”

      “既是在救人也是在谋杀。。。”

      “对,这是赤裸裸的谋杀。而他们却以为自己在拯救生命!大部分医生在进行器官移植的时候,因为认为他们没有生存的希望,往往是将整个器官都移植过来,使得身染瘟疫的病人一点生存的希望都没有了。”

      “幸亏徐文只割了一半的器官给我,不然我不就害死他了?”

      “当时我没敢下手太狠,也许跟之前我见过他一次有关系吧,把一个还没死亡的病人的肝脏完全切割下来,我还没这个胆量。不过这样处理要冒很大的风险,可能导致两个病人都死于非命。”

      “那为什么血如意会拆散一对青梅竹马的情人呢?”我转述了袁海燕的父母的故事,也就是我奶奶吴月娟和她父亲袁紫恒的故事。

      陆医生沉吟了半天:“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根据你姑姑袁海燕的说法,信很可能是她爷爷年老以后写的。一个人进入老年期以后,随着器官的衰退,身体各个部分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衰退。尤其是脑部,经常会出现功能紊乱,这种病例多不胜数。按我看来,有可能是袁老太爷早年经历过血如意的事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亲身儿子长达三十年不在身边,也完全是因为他的过错。老人自责之余,本来想给儿子写封信,结果脑子不中用,把两件事情混在一起写了。信不是只开了个头吗?也有可能是他发觉自己写错了以后才停笔的。总之我觉得这件事情应该跟血如意没什么关系。”

      “我的研究已经到了突破点了,血如意是很重要的一环。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帮我找到那枚血如意。有了它,我才能把研究进行到底,才能将你和徐文的病彻底医治好。”

      。。。。。。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

      徐文失神的看着屏幕,在中断的这一页,上半页排满了字,下半页却一片空白。他连续点了几下“下一页”,系统并没有提示出错,页面一页接一页的翻了过去,第7页,第8页,第9页。。。都有,但都是空白的。空荡荡的,一个字也没有,只在网页右下角标着页码。

      徐文坐直了身子,在吉文株的办公桌上找到了一根烟点燃。

      应该说许多谜底都解开了,自己从小到大都解不开的身世,阿婆对待小川好过自己的原因,在杭州火车站遇到的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杨克。。。。。。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个解释。如今小川已经患了绝症去世,很快就会轮到自己了。如果说还有什么解释不了的话,那就是小川的那句遗言:叫自己永远不要回来,如果回来也要立刻离开。——也许这根本不需要解释,只是小川临终之际模糊不清的喃喃,就像袁海燕的爷爷一样,只是小川牵挂自己过度的一种表现。可能他们的关系太好了点,如果陆医生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两个共用一个器官已经二十年了。

      烟头已经烫到手指,徐文却浑然不觉。吉文株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长的烟灰掉落在裤子上,徐文漠然的看着它,短促却有劲的吹了一口气,本来还有形状的烟灰刹那间四散殆尽,成为一片片微不足道的尘埃。

      “回去休息吧,坐了一天的火车也累了。”

      徐文木然的抬起头,吉文株和毕倩都看着他。

      “好好休息,我和吉胖子说了,明天我们三个去森林公园烧烤,好好轻松轻松。”毕倩拍拍徐文的肩膀,“明天早上我叫你。”

      “嗯,”徐文对两人笑笑,脚步有些疲惫的踱出办公室。

      “要不要我送你?”吉文株在背后说。

      “不用,我没事。你们也回去吧。明天不是烧烤么?别忘了通知我。”徐文掉过头朝俩人笑笑,尽管笑得有点勉强,便头也不回的下了楼。

      如果日记里的一切就是答案,那么对徐文来说,却未尝不是最好的答案。
    街灯有些昏暗,路上悄无声息,一个人也没有。
      我环顾着四周的建筑物,一片黑漆漆的,模模糊糊的矗立在幽暗的夜空中,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也像鬼影一样,在风中摇曳着。

      这是什么地方?天堂?还是地狱?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风有点冷,我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搂紧了胳膊,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趿拉着一双陌生的拖鞋站在陌生的地方,我不知道这是那里,然而这并不是最奇怪的事情,最奇怪的是我真实的感觉到自己在均匀的呼吸着,心脏在有规则的跳动,我的双脚踩着地,而不是漂浮在空中,我的双手可以有知觉的摩挲脸颊,我甚至感受到了久违的体温。

      这说明。。。我是个人! 不是鬼!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呼吸,心脏在跳动,有体温,可以跑可以跳,我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哎哟,好痛!

      这不是在做梦! 没错,我还活着!活着!

      我不顾一切的在马路上欢腾跳跃着,为自己庆生,

      我还没死?为什么我还没死?我明明。。。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它不起作用了?也许这一切根本就是个骗局?也许。。。可以有很多也许,但事实只有一个,就是我还活着!

      也许我应该做点什么?对,回家!老爸老妈还有颖颖都在等着我,等着我回去。还有文株、陆骅,和徐文。我心底涌起一阵热流,恨不得立刻见到他们!

      首先我要确定自己在哪里,我抱着胳膊沿路走着,希望能碰到一个可以询问的人,或者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店铺什么的,但我一直走了约摸半个小时,也没有找到这样的一个目标。

      天气很冷,我穿的又很少,不久我就冻得受不了了。我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了下来,卷成一团,眼睛紧张的注视着各条路的动静。我打定主意,只要有人或者车子经过,我马上冲到路中央。。。

      就这样,刚开始我不停的哆嗦着,抖动着双脚,避免自己被冻僵。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倦意袭了过来,我抵抗了一会儿,但很快就支撑不住了。我模模糊糊的安慰自己: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天很快就亮了,天亮以后就会有人了,就可以回家了。

      然后我就沉沉睡了过去。

       *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404。。。7号楼404,应该就是这里了!

      “连门铃都没有!”毕倩瞄了一眼陈旧的防盗门,小声嘀咕着,“404,死,你,死,多不吉利的门牌!”随即伸手穿过防盗门敲了敲内里的木门,木门发出所有没有生命的物体被敲打时都有可能发出的咚咚响。

      没有反应。也许声音太小了。

      毕倩皱了皱眉头,握紧小拳头狠狠在木门上砸了几下,发出的声音有点沉重,但却有一种快感。于是她又用力砸了几下,然后吁了口气,准备迎接门被打开以后的如负重释。

      然后她如愿以偿的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好像有人在里面不停的撞击着什么东西,同时伴随着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和有人歇斯里底的叫喊,随即传来一声沉重的碰撞声,似乎什么东西被撞裂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她敲过的木门被打开了,透过防盗门的夹缝,毕倩看到徐文紧张而又恐惧的脸庞,甚至能感觉到后者不断颤抖的身子,一阵慌乱的旋转过后,铁门也被打开了。

      “走!”徐文惊恐的叫了一声,连门都没关,拉着毕倩的手冲下了楼梯。

      “发生什么事情了?”毕倩一步不停的被拉到了小区门口,喘了半天气才问出话。

      徐文脸色有点苍白,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奔跑的太急了,双眼失神的看着地面,额头冒着冷汗。

      毕倩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看了看失常的徐文,忽然觉得心疼。伸手搀住徐文的胳膊,扶他走到一家小店铺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进店买了一瓶水,让徐文喝了几口:“在这歇一会儿,好点再说。”

      约摸过了10分钟,徐文神色才渐渐平静下来。看着还蹲在眼前的毕倩,徐文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刚才那一幕,却依然令他心有余悸。

      听到敲门声,徐文张开了双眼,但眼前一片黑暗。

      徐文揉了揉眼睛,这些年,每天刚醒来的一刻,都让他有一种时空转换的感觉,需要几秒钟才能确定自己究竟在哪里。

      但当他再次张开双眼,四周还是黑漆漆一片。徐文心里顿时惊颤了一下:没有可能的,自己应该睡在宿舍的床上,就算现在还是深夜,窗外应该也有一点亮光才对!

      徐文朝四周看了一眼,找到了渗进一点点光的窗户,可是窗户是关着的。徐文记得临睡前窗户明明是打开的,而且自己已经把它固定住了。但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因为窗户不应该在那个方向!那里应该是门的方向!!而且窗户离床太远了,它应该就在床头才对!徐文一激灵坐了起来,才发觉屁股底下的床也很不对劲,因为自己房间的床是1.4米宽的,而现在这张床,不论长宽,都不止超过1米4那么短!

      这里到底是哪里??

      徐文惊恐的摸索着爬下床,又伸手在四周摸索着前进,然后他靠着墙摸到了一张桌子,又在桌子上摸到一个口杯状的东西,那应该就是一个口杯。

      徐文的手停住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在逐渐在他脑海里产生。他顺着杯子的轮廓摸到了把手上,在把手的下部分,他摸到了一个缺口。

      是那个不见了的黑色瓷口杯。

      徐文惊叫了一声,口杯从手里飞了出去,不知道砸在哪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声,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他知道自己在那里了现在!

      对屋!一直紧闭着的对屋!!

      那间自从他搬进来就没有打开过的房间!

      徐文惊恐的冲向杯子砸去的方向,在那里他摸到了门。然后他拼命的拉开插销,拼命的拉着门。

      徐文脊梁骨升起一阵恶寒,浑身冰冷,感觉屋子里有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怖飞快的向他袭来,不由加剧了动作,但一切都无济于事,门似乎从外面锁住了!

      徐文停住了手,开始大力踹门,并且一次比一次用劲。

      一、二、三、四。。。

      不知道踹了多少次,门终于被踹开了,木门撞击着墙壁发出沉重的轰响,徐文疯一样的冲了出去。。。

  18. 康斯坦丁 18 楼

    徐文逐渐平静下来,脸色也恢复了许多,呆呆的坐了半天,似乎忽然想起什么,拔腿往宿舍的方向跑去。
      毕倩愣了愣,疑惑的跟在他后面。

      宿舍的门还开着,徐文冲进自己的屋子,拉开抽屉。

      抽屉里空空如也。血如意不见了!

      两天后,徐文决定搬家。

      这是一次闪电式的搬家。徐文自从回来到现在,时间不超过一个月,所以他全部的家当并不比回来时的一个行李箱多多少。当毕倩第三天早上第三次来访时,他的居所早已人去楼空。

      毕倩打了无数个电话,但电话总是没人接,第二天再打,却已经关了机。接下来的几天里,没有人知道徐文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情。毕倩和吉文株花了周末两天的时间跑遍了附近的所有能住宿的地方,也没有找到徐文的影子。没有人知道在徐文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失踪一个礼拜之后,毕倩接到了一个电话。

      “我搬家了!这里环境不错。”电话那头是徐文。

      “你现在在哪里?”毕倩几乎没激动的大叫出来。

      “体育中心,”徐文说,“别让他回到哪里!”

      毕倩愣了愣,还是把电话挂了,电话那头咕噜了一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很快便寂静无声。

       *

      不知道几个夜晚了,我一直在这样流浪着。

      每一次我都在街角里睡着,醒来却总是深夜。总是穿着同一套睡衣和同一双拖鞋,总是站在刚刚出发的那个地点,四周的景物也都一模一样。相同的建筑物,相同的街道,相同的梧桐树,相同的,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风也一样的冷。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仿佛自己被餍在了一个诡异的噩梦中,不论每天我从哪个方向出发,都一定会在某一处宁静地街角沉沉睡去,等待下一次在相同的起点醒来。。。

      这样的夜晚持续了一次又一次,有时候我甚至想,也许它只有一次?只是这一次在我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所以感觉起来好像发生了很多次?

      我曾经歇斯里底的敲打着附近的每一个门窗,但得不到任何回应。我几乎快要濒临绝望了。直到一天醒来时,天上出现了一弯月牙,一弯很细很细的月牙。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月牙渐渐丰满起来,尽管仍然有些夜晚无法见到它,但它的出现,使我有些怀疑这是个虚拟世界的念头开始动摇,虽然也许这不过是另外一个可笑的小把戏罢了。

      然后我又发现了一件事情,就是在街角的那个高楼上有一个挂钟。每次我醒来都会去挂钟那边看一眼,我注意到每次的时间都在推迟,也就是说,每次醒来都比上次更接近凌晨。照这样下去,我很有可能在天亮以后醒过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

      毕倩再一次在体育中心门口见到了徐文。这次他穿得很精神,头发也梳理得很有条理,但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象一个长期吸毒的瘾君子。跟上一次气色很好衣着土里土气的徐文比起来恰好相反。毕倩心里一酸,宁愿他还像第一次那样。

      “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新家。环境很不错的,就一室一厅。”徐文笑了笑,笑的很爽朗。但毕倩却觉得笑容有点诡异,仿佛哪里有点不对劲。她拧着眉头盯着徐文,却找不出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了?”徐文奇怪的看着她。

      “没什么,你笑起来很好看,能不能再笑一次?”

      徐文开心的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听人说自己笑起来很好看。

      毕倩这次全神贯注的观察了他笑的全过程,但依然没什么发现,不晓得是不是徐文失踪这几天,连自己也变得神经兮兮了。

      两人叫了一辆车子,徐文让毕倩先坐进去,自己也钻了进去,车子不久便上了江滨大道,按照徐文的指示拐入一个小区。 毕倩忽然想起什么,问坐在旁边的徐文:“你刚才在电话里最后说了句什么?”

      “我搬家了。”徐文奇怪的看着毕倩,“怎么了?”

      “没事。” 毕倩笑笑。

      徐文笑了起来:“走吧,我带你看看我的新家。”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了下。楼房不太新,跟上次的差不多,小区的门稍微小了一点,门口居然没有写上小区的名字。

      “来”徐文向毕倩招了招手,后者跟着他进了大门。

      之后徐文就带着她开始绕圈,所幸小区并不太大,否则一个路盲带着另一个路盲四处绕圈,那情景应该更有趣。毕倩戏谑的想。

      但她渐渐觉得事情开始不太有趣了,毕倩仿佛觉得周围的环境似曾相识。而此时徐文又一次带着她走过一个宣传栏,这是她第三次看到这个宣传栏了!

      终于,徐文停止了绕圈,带她拐上了一个楼道。然后,怪事发生了。

      徐文先爬到一楼,然后再下来,然后又爬到二楼,然后再下到一楼,又上了三楼,又下到二楼,就这样,一楼、二楼、一楼、三楼、二楼、四楼。。。毕倩惊异的看着他专注的上上下下,心开始往下沉。。。她知道为什么这里这么熟悉了:因为她连续三天都来过这里,第7号楼404。他们回到了原来的宿舍。

      “到了!”徐文吁了一口气,在四楼停了下来,“我住六楼,虽然有点高,不过就当作运动了!”随即掏出钥匙开始开门。在他的面前,清清楚楚写着门牌号;404。

      “徐文,你别吓我!”毕倩惊恐的看着徐文,希望他哈哈大笑,承认这不过是个玩笑。但后者却关注的看着她:“怎么了?小倩,你不舒服吗?你好像在发抖?”

      “你确定这里就是你的新宿舍?”

      “这地方我花了好几天才找到的,又安静风景又好,从窗户看出去就是江滨大桥。”

      江滨大桥?离这里至少三公里的路,怎么会一眼看到?毕倩浑身发冷,她悚在那里,看着徐文打开防盗门、木门、推门进去,屋里什么也没变。。。

      毕倩再也忍受不了,尖叫着冲下楼去。

      几乎是顺着上次徐文冲下来的相同路线,毕倩找到了那家曾经休憩过的小卖店,这是真的,徐文又搬回到了原来的宿舍。

      他们刚才进来的,不过是小区的侧门。
    王长生揉了揉惺忪睡眼,瞄了一眼车窗前的闹钟,已经凌晨4点了。
      车窗外面一片漆黑,他的车还泊在东升街有名的MTV门口,这条街是整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方,集中了全市近四成的休闲娱乐场所,即便如此,对于留连在这里的的士司机来说,过了凌晨四点,依然没有生意可言。

      王长生决定四处兜兜,说不定能拉到一两个客人。

      从东升街拐到玉华路,一路上都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王长生撇撇嘴,猛一踩油门,让车子上了三环,开始兜圈。

      约摸兜了几公里的路,在他的视线前方100米出现了一个岔口,王长生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上三环了,这几年市干道年年扩建,估摸是哪里又新开了开发区。王长生皱皱眉头,将车子拐进了岔口。

      这里的确是一个新的生活区,高低不一的住宅楼四处林立,新修的水泥街道也比其他地方宽大,给人的感觉还不错。不过似乎入住率不是很高,因为许多楼房的阳台都没有晾晒衣物,或者表明有人居住的其他迹象。

      顺着干道开了一段,四周安静的要命,连鬼影都没有。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十字路口,王长生不知道那里蹦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他想在十字路口掉头。这样的想法平时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猛踩动油门,准备在十字路口来个急转弯。就在车子快到十字路口之际,不知道哪里冲了个人出来,王长生赶紧踩下刹车,使劲转方向盘,车子斜滑了好一段路才停住。王长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急剧跳动着,开了十几年的车,还是第一次出这样的事情。他强迫自己重重的吸了两口气,钻出车门。

      在离车子右侧3米远的地方,脸朝天躺着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几岁年纪,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一双人字形拖鞋被甩的老远。王长生咽了咽口水,俯身探了探对方的鼻息,还好,还活着,四周没有血迹,或许并不是伤的很严重。他不禁吁了一口气,擦了擦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开始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天寒地冻的,就算年轻人没有被撞伤,这样躺在这里,也会被冻得够呛。再说虽然没有明显的血迹,很可能出了内伤,像内出血什么的,那就严重了。王长生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他送到医院再说。

      他扶起年轻人,对方体温很低,似乎在外面呆了很久,或许他在等什么人?可是为什么穿的这么单薄?王长生满怀疑惑的把他扶上了后座,自己钻进车里,开动车子,朝离这里最近的市第7医院开去。。。。。。

      外面除了模糊的灯光,就是一片漆黑,不过这样的情形不会持续多久,很快天就会亮了。

      清晨的阳光无限妩媚,将温和绚暖的光芒撒向大地,这是这个冬天里少有的好天气。人才大厦7楼的某间办公室里,吉文株正裹着被子在一张简易的单人床上呼呼大睡。

      办公室的电话突然急剧的响了起来,被吵醒的吉文株不情愿的伸长手臂去够那个电话,迷迷糊糊的贴在耳边:“谁呀!”

      “吉胖子,徐文不见了~”对方是个女声。

      “什么时候的事情?”吉文株一下子睡意全无,从睡铺上坐了起来。

      “我还想问你呢!你昨晚在哪里?”

      吉文株愣了愣:“昨天晚上人才夜市,我事情做完已经凌晨了,家里又太远,所以就在办公室过夜了。”

      “你这死胖子!”

      这是吉文株从电话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急匆匆地冲出了办公室,下了楼,钻进迎面而来的一部的士。

      “师傅麻烦你快点。我有急事。”

      “去哪里?”

      听到这句话,吉文株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鹤兰山小区,快点谢谢。”

      坐在驾驶座上的王长生抬眼看了看后座,撇撇嘴嘀咕了一声:“怎么今天遇到的人都这么奇怪。”

      吉文株没有听到他的嘀咕,心里直犯急。自从两天前毕倩告诉他发生的事情以后,他便决定把徐文带回自己在城郊的家里,拜托他爷爷照看着,暗地里叮嘱老人一步也不能让他离开。之所以只能“暗地里叮嘱”,因为既不能把真相告诉徐文,又找不出理由不让他出门,至少徐文看上去仍然很正常,甚至很纳闷为什么不让他住在“新宿舍”,让吉文株有点哭笑不得,尽管他使进浑身解数想限制徐文的行动,但看来仅仅如愿了两天。

      车子开了30多分钟,才到了东郊外3公里的一座山脚下。

      鹤兰山,尚城风景点之一。

      吉文株下了车,毕倩从小区门口远远的跑过来:“估摸是一大早就走了,老人家还在睡觉。你爷爷说他可能上山去了。”

      “确定么?”这小子会不会一时兴起,去了鹤兰山呢?

      “有可能。这两天我来找他,他也都说很久没去鹤兰山了,很想去看看。”

      “那好,我们分头上去,你走主道我走小路,在山顶汇合。保持电话联络,谁找到了立刻打个电话给对方。”

      “好。”

      鹤兰山上有个鹤兰寺,风景还算不错,是远近驰名的旅游胜地。每次轮到在吉文株的家里聚会,鹤兰寺几乎是他们四个人必去的地方。

      四个人?吉文株忽然想起了陆骅,从杭州回来后他一直没有出来过,徐文发生了这种事情,没理由不告诉他。于是拨通了陆骅的手机,陆骅虽然显得有些疲惫,但答应去徐文的旧宿舍看看。

      紧接着两人分两条路直走到山顶,又寻遍了整个鹤兰寺也没有任何发现。两人在寺院门口碰了面,时间已经是中午时分,一早上的爬山再加上找人,早就让两人饿得受不了了。寺院门口正巧有家素食餐厅,两人几乎是流着口水冲了进去。一番狼吞虎咽,剩下杯盆狼藉,这时候一个老道士晃悠悠的踱了过来:“两位可是在找人?”

      两人睁大了四只眼睛,老道就两只眼,瞧不过来,只好一会儿瞧瞧毕倩,一会儿瞧瞧吉文株。这么干看了老半天,还是毕倩反应过来:“嗯,我们是在找人,你知道他在哪里?”

      老道摇了摇头:“贫道不晓得二位要找的人在何处,不过贫道奉劝二位还是不要找了,因为找到要比找不到好。”

      “什么意思?”吉文株接过话。

      “已然在路上了,找到又有何用?”

      “什么路?”毕倩追问道。

      老道士长叹了一声:“黄泉之路。”

      毕倩脸色顿时阴了下来,怒道:“吉胖子,我们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餐馆拂袖而去,那道士抄前一步:“二位执意要寻,可从此往东走十里路。日后如需贫道相助,可以前来灵蕴山初云道观相寻。”

      毕倩哼了一声,掉头便走,吉文株尾随了出来。

      “继续找!多叫几个人找。我就不信找不到!”毕倩几乎瞪起眼珠子。

      “我已经通知陆骅去他宿舍看了,估计立刻就会有消息。”

      话音未落,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吉文株赶紧接起来,对方正是陆骅,他的声音有些阴沉:“你们不用找了,他在这里。”

      “怎么?”毕倩奇怪的看着吉文株。

      “陆骅说他在那里。”

      “他死了。”电话那头平淡地说了一句,就挂断了。

      “死者名叫徐文,今年25周岁,原籍南原县和平乡,**年考进北方某大学,毕业后在北方某市工作3年,两个月前回到本市。死亡原因初步怀疑是自杀,死亡时间是早上11点左右,死因是注射了一种10%浓度的氯化钾,现场发现一枚使用过的针筒,针筒上只有死者的指纹。死者额头有轻微撞击,相信是被硬物所致。在屋子中央发现一张烧毁的纸张,纸张已被完全焚烧,无法确定焚烧行为的实施者。报案的是两男一女,3人都是死者的好友,可以确定3人没有任何毁灭证据的动机,死者死亡时间3人均有不在场证明,其中1男1女两人正在鹤兰山,另外一人在公司上班。据3人口供,是其中一人先发现尸体后通知其余二人,尸体被发现时房门已经打开,房门没有任何撞击现象,应该是使用钥匙开启的。

      “死者居住的房间为两室一厅,除死者居住的房间外还有另一间房间无人居住,所以房门紧闭。经检查发现,该间房门存在由里往外的踹痕,踹痕重叠多次,应该存在多次踹门行为,根据比对,脚印与死者完全吻合,所以死者可能曾经被囚禁在此屋里。此案疑点不少,现场勘测表明是自杀,但不排除他杀可能性。”

  19. 康斯坦丁 19 楼

     徐文死了,因为我迟了一步。
      我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尸体:他走的很安详,脸上甚至还挂着微笑。

      事情终于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尽管我认识的徐文,是一个刚强的人,从来不会向苦难低头,但这回他却实实在在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当然,这也是他的选择,尽管我警告过他,他仍然留在了这座城市。

      我看了他留给我的信,然后把它烧了。不需要更多人知道它的存在了。

      我走出屋子,站在楼下楼梯的阴影里,默默等待着其他人的到来,先是陆骅,然后是匆匆赶来的文株和毕倩,我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心想从此再也不能见到他们了,心里不由涌起一阵酸楚。

      太阳下山了,夜再一次来临,我在大街上挪着脚步,心情抑郁。先是小颖,然后是徐文。。。他们都是我最爱的人,却一个个离我而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噩梦一般的东西,不,跟血如意无关,都是人们可笑的自私所造就的,只要他们还不甘心独自背负苦难而让其他人快乐的生活,就永远不会停止掠夺,噩梦也永远不会在这个世界终止。

      我漫无目的的漫步着,突然有一种渴望,渴望回到那个深夜无人的小区,再次卷缩在温暖的角落里宁静的睡去,然后等待下一个深夜的醒来。我不想回家,家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留念了,如果不是老爸老妈,这些事情也不会发生。

      我上了一辆的士,又上了另外辆,再上第三俩,第四辆。。。最后那辆在第七医院门口停了下来。我曾经在这里遇到了陆戈的父亲陆展鸿,他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以我父母车祸为名把我从灵蕴山化外寺骗了回来——但这次我不是来找他算账的,我是来找徐文的。他被放在了这里的太平间。

      医院里的人们依然忙碌不已,我漠然的与他们擦肩而过,生老病死,我已经不再有感觉。在西首,我找到了那个阴冷的停尸所。

      兄弟,我会让你重生的。
     徐文的尸体失踪了。这是毕倩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
      直到早上,医院太平间管理员才发现,本来放在8号床上的尸体不见了,于是立刻汇报了院方负责人,该负责人又报给了公安局,公安局则第一时间通知了毕倩。之所以第一个通知毕倩,因为是这个女孩以死者女朋友的身份接收了遗物。

      毕倩拨了吉文株电话,两人一前一后赶到医院。

      颇有些阴森的太平间里,毕倩和吉文株对着空荡荡的8号床,一头雾水,谁会把尸体弄走呢?两人走出太平间的当儿,吉文株嘀咕了一句:“为什么又发生了这种事情?”

      “丢尸体的事。。。”毕倩盯着吉文株,“以前也发生过吗?”

      吉文株面有难色的看着她:“唔,小川的尸体也失踪过。”

      “找回来了?”

      “没有。”吉文株皱着眉头,这件事只有张小川的父母和他知道,其他人甚至连张小川的女朋友何颖都不知道。

      “那骨灰盒里的骨灰是谁的?”

      “那里面只是一堆石灰。”

      “石灰?”

      “我曾经试着找了好久,但都没有找到尸体,后来小川的爸妈说不用找了,我才停止的。这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

      “那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嗯,如果徐文还活着而且知道这件事,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就是我,直到现在也还不死心,你说尸体好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失踪了呢?”

      “你有时间吗?”毕倩忽然换了话题。

      “今天是周末,我没事,你想干什么?”

      “我想你带我去见见张小川的父母。”

      吉文株不吭声了,疑惑的看着毕倩。

      “别看我,其实你老早就想找他们了吧。不管哪一对父母,出现儿子尸体失踪这种事情,居然可以那么轻易就放弃。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咚咚咚,咚咚咚”吉文株叩响了小川的家门,上次来的时候门铃已经坏了,直到现在也没有修好。

      门很快开了,门缝里露出张小川母亲显得憔悴的脸庞,她的眼神里带着某种渴望,这种渴望在看到吉文株和毕倩之后转为了失望:“是你们,进来吧。”

      两人进了屋,在沙发上坐好,张母端过两杯茶,在对面的沙发坐了,客套过后,张母看着毕倩问:“这位姑娘是。。。”

      “哦,她叫毕倩,也是小川的好友,最近些天才从外地回来,听说了小川的事情,所以想来拜祭一下他。”吉文株微微撅了撅屁股,就编出了半个谎言。

      “是啊,何阿姨,小川是个好人,我是特意来看看他的。”毕倩附和道。

      “好孩子,你们有心了,小川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的。”张母微弱的笑着,抬头看了一眼大厅的挂钟,“快2点了,我给你们煮点吃的吧,你们爱吃什么?炒米粉怎么样?”

      “不用了阿姨,我们才刚吃了午饭,肚子不饿。”毕倩赶紧摆手,她最不喜欢炒米粉了。

      “文株你呢?”张母看着吉文株。

      “谢谢阿姨,我也不饿。”

      “哦,那就算了。“张母略有些失望的坐回沙发,眼神有点茫然,“其实小川最爱吃炒米粉了,每次在家里都让我给他炒。他最爱睡懒觉了,一到周末就睡到一两点起床,常常把米粉当饭吃,早饭午饭一起吃,呵呵,真是个傻孩子。。。”

      张母叨叨絮絮的讲着,毕倩看了吉文株一眼,伸了伸舌头。

      隔了一会儿,吉文株吸了口气,硬了硬心肠打断了张母的叙述:“阿姨,其实今天我们来是有件事情想问您的。”

      张母疑惑的抬起头看着吉文株:“什么事,你们说吧。”

      “这件事是关于徐文的。”

      “小文也是个好孩子,小川去世后他来过几次,不过最近都没见到他了。”张母缓缓的说。

      “何阿姨,徐文昨天下午死了。”毕倩插了一句

      张母抬起头看着毕倩,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说什么,毕倩注意到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那不是哀伤,总之很奇怪。张母发觉毕倩在注意她,赶紧掩饰的低下头,注视着桌上的茶具:“你们说的是真的?”

      “是的阿姨,而且今天早上,他的尸体也在市第七医院里失踪了。”吉文株接过话来,刻意加重了“也”字。

      “徐文也死了。。。”张母几乎听不到声音的念叨着,毕倩看的出她有点紧张,而且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我记得小川的尸体也是在第七医院失踪了,当时阿姨和伯父却说不用找了,我就很奇怪,连我这个当朋友的外人都不甘心放弃,为什么作为父母的你们却要放弃?我今天来只想问阿姨一个问题:小川是不是还没死?”

      吉文株这句话出口,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张母和毕倩不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张母和毕倩都吃惊的看着他,张母的脸色有点发白,嘴唇微微抖索着,毕倩则有点夸张的张着嘴,从尸体失踪得出这样的结论她不是没想过,但却的的确确没想过就这样问出来。

      张母突然哭了起来:“都死了……小川死了,徐文也死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们!是我,我害了他们!”

      “阿姨,他们的死跟你没关系,你不要太伤心了。”

      “不,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太自私,他们都不会死了。”。

      毕倩看了吉文株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自己和张母坐一起安慰着她。

      吉文株本来想继续追问下去,看到张母这种情形,又见毕倩也不同意,只好暂时做罢。

      张母抽泣了半晌,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小川确实死了,你们如果不相信,可以去找第七医院的崔明崔医生,他是小川的主治医师。”

      两个小辈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清楚再也问不出结果了。于是又坐了片刻,等张母情绪稳定下来,便告辞了出来。

      第七医院,又是第七医院,为什么都是这个地方?

      小川的母亲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情,不然她不会把小川和徐文的死都揽在自己身上,但她显然不会再说些什么了,谜底只能靠自己去找。而这一次,徐文的尸体会不会像小川那样,失踪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呢?他们的尸体被谁拿去了?为什么要拿走?难道真的像吉文株猜测的那样,他们其实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不可能的,吉文株亲眼看见了自己两个好朋友的尸体,亲眼看见他们被送进了同一间医院的停尸房。。。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人离开张家,又来到了第七医院,这一次来的目标是:崔明崔医生,张小川患病期间的主治医师。

      打听了几个医院的工作人员,两人在门诊三楼找到了崔医生的办公室。敲门进去,吉文株立刻呆在了那里。他怎么也没想到,陆骅也在这里,不过他不是一个人,还有陆骅的母亲。

      “骅仔,陆妈妈。你们怎么也在?”

      陆骅看了一眼进来的两人,没有说话,倒是他母亲对两人笑了笑说:“小病,感冒发烧,你怎么也来了?”陆骅和陆妈妈都没见过毕倩,所以陆妈妈只称“你”。

      “哦,我们来找崔医生有点事,这位是徐文的朋友,名叫毕倩。毕倩,这是陆妈妈。”吉文株顺带给毕倩做了介绍。

      “您好,陆妈妈。”毕倩甜甜的叫了一声,陆母高兴的握着毕倩的手问道:“怎么徐文呢?没见到他来?”

      吉文株和毕倩的脸色瞬间暗淡了下来,文株看了陆骅一眼,陆骅别过脸去,躲开了他的目光,看来他并没有把徐文的事告诉他母亲。

      “怎么,徐文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吉文株赶紧摆手,“他有点事回北方去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哦,那就好!你们都是好朋友,有什么事一定要互相帮忙。徐文从小没爹没妈,更需要你们这些好朋友的关心了。”

      “嗯,我知道了阿姨。”

      “那我们先走了,改天来到家里找小骅玩。”陆母温和的笑了笑,拍了拍毕倩的手背,又掉头叫了陆骅,“咱们先走吧,和文株毕倩说再见。”

      陆骅顺从的站起身,和吉文株擦肩而过,但一句话都没说。吉文株看到他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冷漠,这种冷漠,自从他从杭州回来以后就出现了,在三人见到徐文尸体的那一刻,表现的最强烈,仿佛即便是最好朋友的死亡他也已经无所谓。吉文株凝思着,在杭州的几天,究竟是什么遭遇,可以让陆骅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呢?

      “你们两位找我什么事?”一直坐在办公桌上一言不发的医师打断了吉文株的沉思,毕倩推了推正在发愣的吉文株,吉文株这才回过神来,在陆骅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您是崔医生吗?”

      “是的。”

      “我想先问问您刚才那个陆骅得了什么病?”吉文株生怕他不肯说,补了一句,“我是他好朋友。”

      医生温和的笑了:“关心朋友是应该的,不过你的朋友似乎不大关心你。实际上他只是身体有些不适罢了,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根据我的初步判断,很可能是心理上的原因。”

      “心理上的?”

      “嗯,就是患者自我感觉不适,实际上身体是没有毛病的。像你这个朋友就是这样,感觉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不过我给他做过检查之后,发现他非常健康,一点问题也没有。——像这种特殊情况,我们只能给病人以心理治疗,让他摆脱患病的臆想,希望过一段时间能会好起来。”

      “原来是这样,谢谢崔医生这么费心帮我的朋友,其实我们这次来是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的。”

      “不麻烦,反正现在也没什么病人。”

      “呵呵,谢谢医生。您还记得一个叫张小川的病人吧?您曾经是他的主治医师,他也是我的好朋友,我想了解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张小川。。。哦,我记起来了,是那个感染肝病的患者。”

      “对对对,您能说说他当时的情况吗?”

      “张小川是两个月前第一次来找我的,我一见到他,就知道他问题不小,因为他脸色灰黄,四肢无力,这是肝病的症状之一。后来经过细致检查,我发现他的肝其实只是小毛病,更大的问题在于他得了一种奇怪的疾病,这一病症跟20年前浙江一场瘟疫的病证极为相似,后来他母亲也证实他们曾经牵扯到那场瘟疫里,所以我们判断是那场瘟疫病菌的再发作,就算是这样,也非常奇怪了,这种病菌居然可以潜伏20年之久。。。真有点不可思议。知道病因之后,一切便好办了,因为20年前的瘟疫按照我们现在的医学水平并不是问题,所以实际上你的朋友原本应该没事才对。”

      “可是,他还是病死了。”毕倩疑惑的插嘴。

      “是的,他的确不应*。”崔医生意味深长的看了毕倩一眼,“但是后来他的病情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恶化了,说精确点,是在一夜之间,病情变的无法收拾,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有什么因素可能造成这种结果?”

      “从医学上说,很多事情都有可能,譬如一些病毒变异了,变成更具侵略性的病菌,或者随着病患免疫力的下降,出现并发症,也可能导致病情恶化。还有刚刚说的,病人自我的心理暗示,也有可能造成类似情况。。。总之,许多情况是医生无法控制的。”

      “不过一个晚上可能发生这么多事情吗?”吉文株提出质疑。

      “时间是短了点,”崔医师犹豫了一下,“不过仍然是有可能的。”

      “我想问一下,”毕倩插嘴道,“有没有药物可以加速这种进程?”

      “你是说?”崔医师疑惑的看着毕倩。

      “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是人为的。”毕倩直视着他的目光,静静的等待着。

      崔医师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有些困难的点了点头:“理论上说,的确有这种可能。”

      “谢谢崔医生,”毕倩站了起来,顺带拉起吉文株,“那我们先走了,有需要我们还会找您帮忙的。”崔医师没有吭声,他依然呆呆的坐着,陷入了沉思。

      如果张小川的病情真的是被人为恶化,那么他就是被人蓄意谋杀的,那么凶手又会是谁呢?张小川的尸体也是他偷的吗?徐文的尸体呢?他偷他们的尸体又有什么用?

      吉文株和毕倩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鉴于毕倩肚子饿的发慌,两人拐进了附近的一家餐厅。

      看着白花花的菜单,毕倩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牛仔裤的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一共有十三位,是个手机号码。

      “这张纸条是徐文留下来的,放在他的钱包里,他好像很在乎它。”

      毕倩递给吉文株,后者接过纸条:“是个手机号,拨了没有?”

      “拨过一次,关机。”

      “我再试试。”

      电话里嘟了几秒后,终于通了。

      “通了!”吉文株叫道,毕倩眼睛亮了起来。

      “你好,哪位?”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吉文株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让我来。”毕倩抢过电话,“喂,你是谁?”

      “我是杨克。”对方犹豫了一下说,“你是哪位?”

      “我是徐文的朋友,是他叫我打这个号码的。”

      “徐文?他在哪里?”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我叫杨克,是徐文的。。。哥哥。他人在哪里?”

      毕倩愣了一会儿才说:“他死了。”

      对方沉默了半天:“你在哪里?我立刻坐车过去。”

      “我们在尚城市。”

      “福建尚城?”

      “嗯。”

      “好,我明天早上就到你那里,请劳烦接我一下。”

      “可以。我叫毕倩,这是我的电话。”

      “谢谢你,毕倩。”

      毕倩挂断电话,看着吉文株:“他说是徐文的哥哥。”

  20. 康斯坦丁 20 楼

     又是一个艳阳天。
      吉文株和毕倩静静的站在火车站的出口处,阳光照的他们浑身暖和,两人一动不动的站着,时间仿佛凝固住了。

      十天前的一个夜晚,他们也曾经站在这里,迎接他们两天前刚刚过世的朋友。

      人流不断变幻着,火车站的挂钟悄悄地指向了十二点。

      一个年轻人提着简陋的行李从检票口走了出来,这是一张年青而又温和的脸,和其他人一样健康,只不过眉头微微带了点哀伤。年轻人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吉文株首先看到了他,接着是毕倩。两人都呆住了。

      正在张望的年轻人也注意到了他们,脸上浮起友好的笑容,朝这边走来。

      三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年轻人朝吉文株伸出手:“你好,我是杨克,你们是徐文的朋友吧?”

      吉文株看着站在面前的杨克,首先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我是吉文株,徐文的好朋友。”

      “谢谢你们来接我。”杨克握了握吉文株的手,把手伸向毕倩:“你就是毕倩?”

      毕倩茫然的站在那里,失神的看着杨克,一动不动。

      杨克依旧伸着那双大手,脸上挂着微笑,静静的等待着。

      毕倩注视了这张熟悉的面孔,忽然有一种想冲上去抱住他大哭一顿的冲动,但她咬了咬嘴唇,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杨克宽大的手掌,它和徐文的手一样,大而温暖。

      “你好,是毕倩吗?我是徐文的孪生哥哥杨克。”杨克微笑的握了下女孩的手,“谢谢你来接我。”

      “不客气。”毕倩抽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丝微笑。

      “徐文。。。他在哪里?我想立刻见到他。”这话是对着吉文株说的。

      吉文株犹豫的看了毕倩一眼,才说:“我们也不知道。”

      餐厅里,毕倩和徐文面对面坐着,两人都无心进食,毕倩把玩着盘里的食物,吉文株则无聊的抽着烟,闷不吭声的看着窗外正在打电话的杨克。

      过了一会儿,杨克进来坐到餐桌边。

      “我已经安排好了,我在这里有一周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一定要找到小文的下落。”

      沉默了半天,吉文株终于说了一句:“徐文离开你们都快二十年了吧?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孤儿。。。”

      “不,我们一家人都以为他死了。”杨克默默地看了一眼吉文株,声音有点低沉,“直到我遇到了张小川。”

      “小川?”毕倩和吉文株都惊异的看着杨克。

      “嗯,我见过张小川两次。第一次是两个多月前,在杭州火车站。”杨克朝嘴里灌了半杯白酒,脸色变的潮红起来,继续说,“他跟你们一样,把我当成了小文。”

      毕倩看着他,很显然杨克跟徐文一样,是不经常喝酒的。

      “解除误会以后,他跟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说他到杭州去是为了找一枚叫做‘血如意’的东西,希望我可以帮他。他还说那个东西对他很重要,如果找不到血如意,他和小文都可能会死。我听的半信半疑,不过又不方便多问,但是我从他那里得知了徐文很可能是我的弟弟杨文,所以我非常感激他,陪他在杭州跑了一整天。”

      “我们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叫袁海燕的女人,但血如意已经不在那个女人手上了。几天前她把它卖给了杭州的一家古董店。”

      “我们又赶到那个古董店,才知道血如意三天前已经被一个路过的商人买走了。我们跟店老板打听商贩的消息,但他只知道那个商贩是外地来的,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张小川很失望,不过他没有放弃,接下来整整两天时间里,我们跑遍了杭州的所有旅店,只要是商贩可能住过的地方,我们都跑遍了。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里查到了那个商人的住宿记录,他叫单非。单非是三天前离开杭州的,离开的时候曾委托酒店预订火车票,终点站是福建尚城。于是小川立刻定了当晚的火车票,我们互相留下电话,承诺以后再联系,而小川当晚就坐火车离开了杭州。”

      毕倩微微有些明白了,那个商贩就是单非,血如意落在了单非手里,而张小川经过几番波折,最后还是找到了单非。

      “那次见面几天之后的中午,我突然接到了小川的电话,电话里说他在杭州,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希望我能立刻赶到那里。”

      “当时是周末,我正在回淳安老家的路上,接到电话,我立刻下了车,坐上了回杭州的汽车。这一次也是在火车站,我第二次见到了张小川。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显得精神不振。我们聊了有半个钟头,然后他的火车就来了。”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吉文株插口问。

      “他说他上了一个叫陆展鸿的人的当,那个人曾经骗他说只要找到血如意就可以救他和徐文的性命,但那些只是他为了实现自己的阴谋所编出来的谎言,真正的目的是想让小川找到这枚血如意,因为只有小川见到血如意,就会发生一些恐怖的事情,他的阴谋就达到了。”

      “小川还说,徐文可能也跟血如意的事有关,他希望我能够帮他查一下,二十年前我的老家淳安爆发瘟疫的时候,在徐文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查出什么了?”

      “我去问了我母亲。她是最清楚这件事的人。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在她的故事里,徐文死了,他的尸体也离奇的失踪了。”
    1986年夏天。杭州淳安县。
      这是一个异常炎热的夏日,尽管太阳已经西下,沙滩上的游客仍未见少。一个小男孩颠着被风吹的红扑扑的小脸,裤管扎到膝盖,光着的小脚丫沾满了细沙,一路朝沙滩边一个简易的小卖店跑去,一个年轻的妇女正站在店子里。

      那个小男孩就是我,年轻的妇女就是我的母亲徐凝红。

      “妈妈,你快来看看,那边的草丛里躺了一个叔叔!”

      “小克乖,不要乱跑。弟弟呢?”

      “弟弟和叔叔在一起。那个叔叔快死了,他好恐怖啊,脸上好多奇怪的斑点。”

      “在哪里?带妈妈去看看。”

      我拉着母亲横穿过沙滩,找到了沙滩附近的一片野草地。在那片草丛里,我们找到了徐文,那时候还叫杨文,他正俯在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上,正朝他嘴里哈气。

      “小文!”母亲吃了一惊,一把冲过去抱起徐文,“你在干什么?”

      徐文天真的看着母亲:“妈妈,这个叔叔快死了,我在给他做人工呼吸。”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徐文蹲了下来,仔细的查看着躺在那里的男人。男子脸色苍白,嘴唇发黑,从脖子到脸都布满了奇怪的棕红色斑点。母亲伸出手背探了探他的体温:火烫火烫的,一定是得了什么重病!必须立刻送医院。

      母亲叫我先带着弟弟返回小卖店,叮嘱过我们之后,后自己一个人朝镇医院跑去。镇子里唯一的卫生院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赶来了,生病的男人被医生带走了。

      两天后的中午,正是太阳最炎热的时候,母亲经营的沙滩小卖部接待了两个特殊的客人。他们是来自镇医院的医生护士,一个是中年男子,是医院副院长,姓刘,另外是个年轻的护士,姓叶,那天就是叶护士在医院接待了我母亲。

      “杨太太,有一件事情我们必须告诉你。”医院来的两人对望了一眼,由刘院长开口了。

      “什么事?”母亲疑惑的看着两人,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造访。

      “两天前你送来的那个病人,昨天下午转到县医院后就死了。”

      “是吗,真可怜。。。”

      “是这样的,实际上他得的是一种传染病,你把他送来的时候病菌已经遍布全身,我们立刻转送了县医院,但结果还是。。。”

      我母亲是个善良的女人,但她无能为力,只能不停的惋惜。

      “这次来我主要想了解一下,”刘院长继续说着,“你发现病人的时候,有没有和他有过直接接触——我是说可能导致传染的接触。”

      “什么样的接触才会传染?”

      “比如接触病人的血液,唾液什么的。。。”

      母亲突然想起来徐文,睁大了眼:“你是说人工呼吸?”

      “你给病人做过人工呼吸?”刘院长和姓叶的护士同时站了起来。

      母亲慌张了起来:“刘院长,人工呼吸会传染细菌吗?”

      “理论上。。。会。”刘院长斟酌着字眼,“不过不一定会传染,我看你的体质不错,应该有很强的抵抗力。不过,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到医院进行一下例行检查。”

      “不是我,”母亲低垂着头,脸色发青,“是我的小儿子杨文。”

      徐文当天就被送到了镇卫生院,而母亲几乎是天天跑去看他。起初她还可以进入医院在隔离病房外等着徐文的消息,到后来他们甚至连医院都不让她靠近,因为整个医院都成了隔离区。医院的前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手持武器的卫兵,把所有探病的人都拦在门口,整个医院似乎被严密封锁了起来。

      母亲于是只好天天守在医院门口,但医院方面没有任何任何动静,也没有再派人来传达消息,没有人知道徐文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这样,一周过去了,镇子的大街上贴出了政府公告,要求所有人都要做好预防流感的卫生工作,饭前便后洁手,家里碗筷要洗干净,注意剿灭四害等等。。。宣传工作做得如火如荼,医院还提供了大量的消毒用品供大家免费领取。但我们依然没有徐文的消息,母亲每天都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过了两天,母亲终于在医院门口遇到了那个年轻的女护士叶青。她赶紧抓着护士的手不放。

      “叶护士,我儿子小文呢?他进去快一个星期了还没有出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护士面有难色的看着她:“你儿子被送到县医院去了。”

      “你说什么?为什么送他去县医院?”

      “我们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放心吧,他们会尽力帮助你儿子的。”

      “叶护士,求求你告诉我小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被感染了。”护士犹豫了一下说,“不过很快就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感染了?“母亲疑惑的看着她,“护士,小文他会不会。。。”

      “不会有事的,你先回去吧,一有消息我们会立刻通知你的。”

      母亲将信将疑的回到家里,随即她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整个淳安县已经爆发了瘟疫!整个县已经被武装隔离了!同时,从外地回来的人带来了消息:在外做生意的我的父亲杨浩瀚由于日程延误,没有及时在封锁前赶回淳安,只好留在了杭州。就这样,我们一家4口人被分开在了3个地方。

      三天后,我们接到一纸通知,通知证实徐文已经被瘟疫感染了,现在正在县医院接受治疗。通知还要求我们留在家里不要外出,以避免感染和被感染。

      到公布真相的那天,已经有许多人倒下了。而之后,瘟疫已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蔓延着,在全省移植全国范围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各地的救援药物和人员不断赶来,一场持续了近1年的人与瘟疫的残酷斗争开始了。

      当时瘟疫区内勉强还可以通行,我母亲因为关心徐文的安危,冒着生命危险从乡下徒步走到县城,并且一路打听到了县医院。但是当她到了县医院以后才知道,因为病患过多,医院将病人分批转移到了由各地支援医师组建起来的临时医院。徐文也是其中一个。

      于是我母亲又逐个逐个的去查找那些临时的医院,手里拿着乡下画师根据我画出来的画像,哀求临时医院的医生护士帮他寻找他的儿子,半个月的时间,她走遍了全县城所有的治疗医院。

      那是一段白色恐怖的日子,因为瘟疫死亡的人不计其数,人们大都远远的躲到深山去,或者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县城平日热闹的情形不复存在,整个小城变的萧索冷清了起来,只有运送病人的医生护士和运送尸体的工人在不停的忙碌着,哀号和抽泣在大街小巷此起彼伏。但是我母亲丝毫没有恐惧,依然执著的追寻着儿子的下落,终于有一天,一个医生认出了画像上的人。这位姓陆的医师告诉我母亲:他曾经在充作太平间的老宅子的后院看到过徐文的尸体,但是一眨眼的工夫,徐文的尸体就不见了。

      按陆医生的说法,徐文已经死了,但他的尸体却不翼而飞。而我母亲始终也没有接受徐文已经死亡这个事实,她依然滞留在瘟疫横行的县城,四处寻找儿子的下落,直到被强行送回了乡下老家,由我父亲的族亲看管了起来。

      其间,我母亲又多次逃了出来,独自跑到县城,但依然一无所获。直到1年后,瘟疫彻底消失了,我父亲回到了家中,托人寻遍了淳安县城的几乎每个角落,也没有找到徐文,于是我们终于不得不接受了徐文已经离开我们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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