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拾荒的女人和她的孩子

早就想为她写一点东西了，一方面是手懒得缘故，另一方面也是每每想起她的情况，自己先止不住唏嘘，总是不忍回顾。直到昨天，她带孩子去看病，又在偶然间碰到，看到她依然的笑脸，我为她写点什么的冲动终于化作了行动，于是就有了这篇东西。

　　我认识她，是在三年前。说是认识，其实也是不准确的，因为，至今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魏。那时小女儿开始上幼儿园，我每天早晨送、晚上接，在她们幼儿园旁边，是一个垃圾点，每天都有几车垃圾从这里运走，那个女人，就是在这里拾荒的。每天我都会看到，不管是夏天的酷暑风雨，还是冬天的严寒霜雪，我送孩子的时候她准在这里紧张的拨弄垃圾，我接孩子的时候她还肯定在这里整理收获，三年时间，基本没有中断。她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话，街上匆匆的行人也不会注意垃圾堆里这个拾荒的女人，旁边站着等孩子的家长们，大部分会捂着鼻子躲的远远的，只是在教训孩子的时候才指一指她，语言却惊人得相似：你不听话，以后就会像那人一样捡垃圾！多少次，我看到她对这些话气愤的身子发抖，但后来，好像是麻木了，别人再说这句话，她就没有了反应。

　　我刚开始注意她的时候，她的小孩还不会走，在她紧张忙碌的时候，孩子就放在垃圾堆旁边。

　　夏天，孩子满地爬，滚得浑身脏臭不堪；冬天，孩子的小手肿的像胡萝卜，脸上都是一块块的冻疮。但孩子看来真的不识愁滋味，无论什么时候，烦了就哭、乐了就笑。在会走几步后，就经常好奇的向右儿园里偷偷地张望，有时也对着行人高兴的叫几声。

　　因为等孩子，我就有了时间近距离、详细观察这母子俩的情况的机会，我感觉，在下午她收工的时候，她脸上现出得更多的是满足、希望。这让我有一些疑惑，因为我觉得，处于这样生活环境的人，是不应该有这种表情的。但事实上她确真的是这样的，这在我和她交谈后得到了验证。

　　那次机会也是偶然的。我给准备放学的孩子买了一支糖葫芦，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本准备捡起来扔倒垃圾堆里，那个小孩却把眼光盯在了上面，还时不时悄悄地看我一眼，看得出，他是想捡这串糖葫芦吃的，我正不知是不是该捡起来扔掉还是送给那孩子，*过来了，问我：“你还要吗？”，我摇摇头，她就捡起来给了孩子。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后来我主动和她闲聊几句，她开始是很腼腆，回答我的提问只用少数几个字，更多的时候是用摇头或点头来表示。这时，我知道了，她是河南人，姓魏。

　　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她好像对我没有什么戒心了，说话也多了，她告诉我，她是和丈夫一起来投奔丈夫的妹妹搞旧货回收的，原准备找点经验和路子后自己干，没想到，夏天的一个晚上，丈夫在公路边上乘凉睡觉，被一辆过往的汽车给*了，肇事汽车跑了，她的家顶梁柱也就塌了。开始小姑子还对她和刚满月的孩子很照顾，时间稍长，小姑子认为，像她那么年轻，肯定要嫁人的，就赶着她回老家，由于她觉得这样回家太丢人，就拒绝了小姑的安排，这样，她的生活就彻底陷入了毫无帮助的境地。于是，她就向那些拾荒的老乡请教，背起还不会走路的孩子，走向了拾荒之路。

　　在交谈中，我深深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坚强、倔强、正直的女子，她当时说得最多的话，是不能这样回家，等到不至于让老家人看不起的时候，她才会回去。如果仅用“要面子”来概括，我觉得不足以说明她这样选择的理由，因为，当生存都成问题时，“面子”是没法再顾及的，而况，她选择的拾荒，也不是一种“有面子”的活计。不想给老家的亲人带来负担，更应该是她选择的理由，因为老家的穷，对她也不会带来更大希望。

　　相对熟悉以后，我开始也给她的小孩买一点幼儿园门前的小食品，当然，同情和怜悯的心理因素是主要的，但却遭到了她的明确拒绝。她的理由是，不能让孩子养成喜欢吃零食的习惯，这样以后会增加经济负担。但我看，这还是她那一点自尊在支撑着她这样做。直到一天，我的小女儿和她的孩子也玩到了一起，她的孩子拿着我女儿的写字板不愿还，任她如何呵斥，孩子就是不放手，我做通女儿的工作，把写字板给了她的孩子。从此以后，每天见到，她都会主动和我说上几句话，当然，那里总少不了感激的成分。这样，我们算是很熟悉了。

　　在后来的交谈中，她向我说起，原来把她领进拾荒这门生活的那个人，因为偷街道上的下水道盖子，以“盗窃罪”被本地法院判了四年徒刑。我也是出于无心，就顺着她的话把说了一句：“哪个拾荒的不偷点东西？”听了我的话，她对我正色地说：“大哥，不能这样说，偷东西是不对的，不管多么穷，都不能偷东西。我拣破烂，是苦了一点，但钱来的清白，自己花起来也心安理得。虽然我们出门在外，就是犯点法老家的人也不会知道，但自己要克制，可不能干这些事。”自以为不会再感动得我，这次却真的被她这几句朴素的话感动了，宁愿挨饿，不要别人的施舍；宁愿受累受苦，不愿犯法，就这么一个快被社会遗弃的小人物，却有这样高尚的情*！我自己都不能保证，在她那样的境地，我会不会去偷、去抢、去犯罪！

　　那一夜，我失眠了，我看到了一个活的灵魂，虽然被垃圾的脏臭涂满，却是那样的纯洁、高尚，比起那些衣冠楚楚、出入必乘豪华车、开口就讲“先进、美好”的大官们，她更应该得到社会的尊敬！

　　后来，我对她的怜悯之心被尊敬所代替，开始真诚的帮助她，久之，当我再给我的孩子和她的孩子买一样的小食品时，她也不再坚持拒绝，我孩子的文具用品，也分给了她孩子一部分，有时，她也骄傲的让我看她孩子写的字。

　　今年，我的孩子幼儿园毕业，我再也没见到过那母子两个，对她的形象也好像淡漠了不少。直到昨天，她领孩子到医院看病，我也是同样的任务，我又见到了她，她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的风霜尽管还那么深刻，但笑容好像多了起来。她告诉我，孩子也上幼儿园了，今天有点感冒，领孩子来看看。她说，现在钱攒了一些，生活不发愁了；她还说，小姑子看她到现在还没“变心”，也对她们母子好了，让他们住进了“废品收购站”的一间屋子；她还说，今年过年，她准备把母亲接来，毕竟好几年不见面了；她还说，她还在干着那个活，准备明年自己也开起一个“废品收购站”，也要自己当老板了。

　　她的孩子也很活泼，主动往我叫着“伯伯”，往我的孩子叫着“姐姐”，和同龄的小孩一样的快乐，好像这几年的艰辛，没有在他幼小的心灵留下痕迹。

　　啊！

　　一个伟大的女性，坚守了自己的*守！

　　一个伟大的母亲，在那样的环境里培养着孩子！

　　一位伟大的小人物，在肮脏的垃圾里体现着高尚和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