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落如何穿越沧桑

　生活，依旧以不同的面目潜伏在阳光逝去之前。
　　站在窗前，等天黑。我想要亲眼目睹世界是怎样从光亮走向一片漆黑。远处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线，一切都以模糊不清的状态呈现。
　　天空很黑。很遥远。没有星星。却有光照在我的脸上，忽明忽暗。就像我掌心中捧着的忧伤，忽闪忽现。
　　楚曾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会一直孤单下去，他们唯一的行走方式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坚强。

　　程说，蓝，你是这样沉郁的女子，内心却是这样的颠沛流离，难道没有想过让自己停留下来么？
　　我轻轻点头，然后，又摇头。
　　在程对我说完这句话的七十二个小时后，我离开了上海，我知道，我们今后再也不会相见。

　　住在上海的那段时间里，我曾想过，要留在那个城市。
　　可是，命运却有另然的安排。我无力抗拒什么。只能随波逐流。
　　我曾以为只要重新开始便可以忘记过去。一个人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必然会遇见另外一些人。然后开始另外一份生活。
　　可是一些人虽然远在天涯，却感觉那么近，近到触手可及。思念便可随手拈来。但，一旦离开，却又是那么的遥远。
　　原来，思念仅仅是一滴眼泪滑落的距离。
　　
　　不管我做什么，楚的心里都十分明白。只是他从未说什么。但一个眼神便可让我却步不前。我的下一步是生是死，在他的手中，不过是纠缠的曲线而已，注定是未见风浪的劫数。我逃不开。
　　虽然，我们已然分开。分开的这段时间已经将至两年。或者，更久。我从来不愿意去计算时日。因为害怕牵动记忆深处的那根疼痛神经。

　　在上海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选择住在闵行区的莘庄，在上海地图上，位于边缘。
　　去南京路或者淮海路都需要坐很长时间的地铁。
　　
　　遇见程的那天很狼狈。因着是周末，且是晚上，忙了一天的人群都松懈下来。所以外滩的行人特别多。
　　人潮太过汹涌，一个趔趄扭了脚。我的黑色高跟鞋上的一根带子轻松的便开了。我坐了下来，踢掉鞋子，揉着疼痛的脚踝。
　　一个闪烁的玻璃球滑落到我的身边，我随手拿了起来。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过来怯怯地说，阿姨，这个玻璃球是我的。我笑了笑将玻璃球还给她。可是，她并未走开，而是歪着一头蓬蓬的短发迷茫地看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她粉嫩的脸。
　　阿姨，你怎么了？
　　阿姨没事情，只是累了，想坐一下。
　　看着眼前的这个可爱的小女孩我突然很难过。如果，我的孩子在的话，一定也是这样可爱。我定会每天将她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给予她无限的疼爱与呵护。
　　眼泪开始无声地滚落。
　　阿姨，你别哭，爸爸说，哭鼻子的不是好孩子。她边说边伸出小小的手为我擦拭脸上的潮湿。

　　小婉。小婉。一焦急的男声传了过来。面前的小女孩转过身去，然后朝不远处的一男子挥着手喊着，爸爸，我在这里。
　　怎么这么不听话？不是说了不许乱跑的么？
　　小女孩并未回答她爸爸的话，只是扭过头看着我说，爸爸，这个阿姨哭了。
　　突然觉得很丢人。
　　小姐，需要帮忙么？他看着我说。
　　呵呵，谢谢，我没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子说，扭到了脚，是么？外滩周末的时候便会有很多人，尤其是晚上。
　　我笑了笑没说话。起风了。我的长发有一些纠缠在一起。扰乱着我的视线。
　　我叫程，这是我的女儿，程小婉。他笑着将身边的孩子拉入怀中。很幸福的感觉。
　　是的，幸福。
　　叫我蓝就好了。我试着站起来，左脚的脚腕处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开始诅咒那双黑色的高跟鞋。

　　我的车就在前面不远处，如果，你信任我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我忙摆了摆手说，哦，谢谢，不用了，我想我自己可以。
　　小婉过来拉我的手臂，阿姨，小婉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那好吧。
　　可爱的纯真是我所无法拥有与拒绝的。面前的小人儿轻易地便扯动了我心里的隐忍。

　　在程的车上，我与小婉坐在后面。小婉很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一点都认生。左一声阿姨右一声阿姨喊得我心生欢喜。程时不时会从镜子里笑着看一眼。
　　到了我所住的地方时，我对程说，不好意思，给你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程淡淡笑了笑说，没什么，我也住在闵行区，反正是顺路。边说边指了指南边的方向，我家在那边，从你这里步行过去应该不到十五分钟。
　　下车时，小婉忽闪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说，阿姨，我还能再和你玩么？
　　我蹲了下来，说，当然可以，想阿姨了就让爸爸给阿姨打电话，然后，阿姨就过去看你，好不好？
　　小婉高兴地伸出小指说，阿姨，你得与小婉拉勾，不准像爸爸那样说话不算话。
　　程把小婉拉过去说，乖，别闹。
　　小婉满脸委屈，却不吭声。我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主动给程留了我的手机号码。
　　我对程说，我很喜欢小婉。
　　程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那一闪而过的微笑却仿佛夹杂了很多其他的因素，至于是什么，我不知道。
　　
　　
　　回去后，给楚写信。虽然，这些信永远都不会寄出去。
　　楚，今天我遇到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在看着她的时候，我会特别的难过，会忍不住地想去拥抱她。
　　楚，你是我最难忘怀的过往，而你也一直都明白我的爱并不是愚不可及，可是，你却永远都不懂得我为什么挣扎。这份感情远比我瞳孔深处的忧伤深远。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当初，我为什么会那样固执而倔强地要离开，而你亦是对我离去的背影没有一丝挽留。
　　楚，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关于我们的孩子。我曾想过要将她留下来，可是，那个时候，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如果是现在的话，我想，我一定不会像当初那样做，不会选择一个人去医院，就算是永不再见你，我也会将她留下来，我相信，没有你，我依然会给她美好的未来。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总会做一些冰冷而潮湿的梦，在深夜里，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街上，恐惧总会如同潮水一样迅速将我吞噬。
　　

　　次日上午，手机上显示出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你好，蓝，我是程，还记得么？
　　恩，记得。
　　今天是小婉的生日，她一早起来就吵着要找你，觉得不妥，却又没有办法，你有时间么？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想请你陪我给小婉一起过个生日。程在电话里的的声音有诸多的抱歉与不好意思。
　　好的，没问题。
　　那我一会过去接你。
　　不用了，你将你家地址给我，我自己过去。

　　换了一条黑色的碎花长裙，来到街边的礼品小屋寻思着给小婉买礼物。看了很多东西，却是觉得没有任何一样让人心生满意的。想着那个小小的丫头，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最后，在一家银饰店，买了一个小小的手镯，上面雕有细碎而简单的花瓣，我想象着这个小小的手镯戴在那样一个可爱的女孩的手腕上会是如何的典雅。从那家银饰店出来后，又买了一个熊公仔，然后，我朝着程所给我的地址走去。

　　程所住的是一座欧式小楼，楼层的背后爬满了翠绿而潮湿的长藤。看得出来这座小楼依旧是从前的建筑，只是一直完好地保留着。
　　小婉看到我，远远地跑了过来。
　　程系着围裙对我笑了笑。
　　家具简单，却有条不紊。以米白色为主色调。
　　我对程说，你家很漂亮。
　　哦，是么？
　　恩。

　　小婉的妈妈周末还需要工作么？我转过身来，无意问程。只是奇怪，没有见到女主人在家。
　　程瞬间沉默下来。
　　突然感觉到一些什么，于是，便急着寻找其他的话题。
　　程说，小婉的妈妈在小婉两岁的时候便走了。
　　对不起。
　　没什么的。
　　
　　小婉过来拉我的手说，阿姨，我带你去我的房间。我随她上楼去。　　突然之间对这个与我没有任何关联的孩子生出了满心的疼痛。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我甚至开始思考，当初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如果，一份爱是残缺的，那么，给还是不给。
　　其实，无论给或不给都已经是伤害。
　　谁都无法去回避什么。

　　二十分钟后，程上楼来笑着说，开饭了。
　　我牵着小婉的手下楼。小婉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跳下来的。时不时会抬起头对着我清脆地笑。
　　程做了很多的菜。
　　我笑着说，你的手艺不错嘛。
　　程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做了点。
　　现在，似乎很少有男人会这样红脸了。突然间觉得，程，不过也是个大孩子。
　　我们都是孩子。都在努力做着一些看似幸福的事情，却总得在暗夜里牵扯起嘴角来掩饰心底的讽刺。看上去再完美的事物依然是存在着细小的瑕疵。谁都不能抹去什么。
　　
　　下午，去锦江乐园。
　　小婉一直高兴地笑着跳着。拉着我的手说，阿姨，爸爸从来不带我出来玩。我蹲下来帮小婉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拍拍她的脸说，那阿姨以后经常带你来玩，好不好？小婉抱着我的脖子说，阿姨要说话算话。
　　晚饭是在外面吃的，回去的时候，小婉在我的怀里安静地睡了过去。玩了一下午，应是累了的。
　　程边开车边对我说，真不好意思，今天耽搁了你这么多时间。
　　我笑了笑，没什么的，我很喜欢小婉。
　　程看了看我怀中的小婉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下车的时候，程说，我来抱她吧，她很重的。
　　我执意要抱着小婉上楼，程没有再说什么。

　　回去后，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于是，爬起来继续给楚写信。
　　楚，小婉是一个很惹人疼爱的小丫头，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不喜欢小孩子的，可是，现在，却发现了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很想带你看看这个漂亮的孩子，可是，我知道，我找不到这么一个合适的机会。
　　楚，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可是，我没有勇气去面对。我发现我越来越不能掌控一些东西，比如，爱与思念。曾一度认为自己的心已经冷却，以为过往的承诺早已经泯灭。但是，自始至终，却一直不曾忘记过你。
　　楚，你是我的宿命。我要么战胜你，要么败给你。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不是我能够猜想的。我曾经幻想各自高贵，想编造一个谎言让你找不到所谓的漫不经心。可，最后，编造不出谎言却造就了一个诺言的破碎。而我不知道，你是否会怪我所做的这一切。

　　程会经常打电话过来，每次接通后，都是小婉抱着电话在与我说话。小小的孩子倾诉着自己小小的快乐。她会说，阿姨，爸爸今天凶我了。她会说，阿姨，我今天想你了，你过来看我好不好？
　　对这个孩子，我总是拒绝不了什么。
　　我想，我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也会与程聊天，话题总是无边无际。
　　我向来不拘束什么，也不娇柔做作什么，在程的面前，从来不顾及什么。程笑着说，你应该是很快乐的女子。
　　我想，是啊，我应该是很快乐的女子。
　　可是，想象总归是想象，因为不被禁止，所以永远与现实无从相符。
　　与程聊天很轻松。或许，因为不甚了解，所以也不需回避什么。因为明白过爱的沉重，所以，关于情爱的话题都排除了在外。而更多的时候，是关于小婉。每次，看到小婉，我总会忍不住想去抱抱她。
　　我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因为看到小婉想起了自己的痛还是因为自己的痛而忍不住的想要去给小婉疼爱。
　　带着小婉满大街去玩，总是给她买很多很多东西，喜欢她甜甜地叫我阿姨，喜欢她对我的依赖，喜欢她的乖巧与懂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在上海，几乎每天我都会去看小婉。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和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的感情却与日俱增，而小婉对我的依赖也与日俱增。
　　原本计划在上海逗留的时间早已经超越。心里明白着，自己始终是一个展转在旅途之中的女子，终究是要离开的。一些人一些事只能成为沿途之中的风景，却可以在我的生命中划下深刻的印记。
　　程是一个很温情的男人，对于他的过往，我从来不曾问过，我想，一些事情，我们是不需要明白得太清楚的。一些话，也是不需要说的，因为心里懂得。就像程看向我的眼神。我对小婉彻底的疼爱。无论是什么，都是隐忍而沉默的。
　　
　　程说，蓝，你是这样沉郁的女子，内心如此的颠沛流离，难道没有想过让自己停留下来么？
　　我轻轻点头，然后，又摇头。
　　明亮而温情的生活是我所向往的，可是，我知道，我不是可以轻易拥有这样生活的女子。大多时候，我明白自己给别人带来的总是伤害大于幸福。而我亦看不到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程送我去机场。
　　小婉用纯真的眼神看着我说，阿姨，我们去哪里玩？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你会带小婉一起去么？
　　会的。
　　……
　　侯机大厅里，小婉一直在我怀里。程没有说话。
　　即将登机。我说，小婉，阿姨要走了。
　　小婉笑着转过头对程说，爸爸，我跟阿姨去玩了。
　　程沉默了几秒后，说，小婉乖，阿姨抱着你很累的，爸爸抱你好不好？
　　小婉说，不，我就要阿姨抱我。
　　程强行从我怀里抱过了小婉。
　　我伸手拿过行李。朝前走去。
　　小婉开始大声的哭，阿姨，你骗我，你答应小婉要带小婉一起走的，阿姨你说话不算话……
　　小婉的话断断续续却一个字一个字重重砸在我的心底。
　　我一直没有回头。害怕看到小婉的眼泪。更害怕程看到我的眼泪。

　　我一直都明白，无论是灵魂，还是眼泪，迟早有一天是会土崩瓦解的。我想，也许我是需要太多安慰与温暖的女子，只是，我苍白的生命无法承担过多的东西。
　　
　　天空颜色逐渐由浅入深，一些故事离我越来越远。还未如愿，就已放手。
　　明明灭灭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