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祝:疼痛与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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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祝:疼痛与梦想

■杨献平

多年之前的乡村婚礼在记忆中已经发白——冬日的太阳一如既往,灰白的光亮照亮正午的村庄,卵石的河滩,嘈杂的小巷,众多孩子追逐着载着新娘的汽车。一支 曲子顽强地响起来了,越过众多的青石房顶,看似枯了的树木,谜一样地缭绕。我第一次听到,在此之前,我竟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如此美妙的声音——它一下子就贯穿了我14岁的耳膜和内心。我不知那个音乐到底在讲述一些什么,甚至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就在它抵达我听觉的那一刻,我喜欢并热爱这支曲子了。再两年的一个黄昏,我特意买了一只录音机和一盘载有《梁祝》的磁带,送给了暗恋的那个人。
而她没有听懂——或者听懂了曲子,而没有洞彻我的野心。她还给我的时候,原先晴朗的天空霎时间乌云怒卷,阵风呼啸,由东边山岭沿袭而来的大雨蹄声紧凑,不一会儿,就落在了我的额头。学校的简陋房子四周尽管举满了茂密的核桃树叶,但也没有挡住雨滴的打击和穿透。接连的闪电和雷声仿佛是一种对内心的追剿和震慑。
我捧着她还回的录音机和磁带,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矮胖的身影一步步地消失在初三年纪的教室里。至今令我感到羞愧的是,她竟然没有回头看我一眼——那种决绝,让我持续心疼。转身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身体软了,像是一堆刚刚活好的泥巴。在大雨拍打房顶、叶子、石头和泥土的校园一角,我站立。很久之后,我打开录音机,在《梁祝》中,突然间泪流满面。那个时候,即使有人看到,谁也不会知道我在哭泣。
一支曲子的响起是一种加强和催发,我得感谢,《梁祝》在那个时候告诉了我什么叫做刻骨铭心,悲痛欲绝。大雨还没有下完,录音机就坏掉了,我端详了一眼,走到一边的高墙上,使劲抛了出去。我一直有个原则:送出去的东西绝对不会再要回来——从出手或者决定的时候开始,它们在本质和权利上已经不再归属自己了。就像爱情一样,付出与拥有,甚至欺骗和背叛,都不应当有等量的交换和计算。
事隔多年之后,结婚的那对新人容颜早已发皱,时光的刀子在他们的肌体和生活中屡屡制造伤痕,我也由懵懂少年而成为一个青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热爱、倾听并时时感动于这支叫做《梁祝》的曲子。表面的柔和,内在的悲悯,彻底的绝望和无望的梦想——悲剧的光亮是最可以进入、抵达和剖开灵魂的,我甚至偏执地认为:在爱情中,只有那些崇尚、渴望和制造悲剧的人才是高贵的人,彻底的人和真爱的人。
还要说起的是:就在我暗恋失败的那一年,有人村子后面废弃的羊圈里发现了两具裸体拥抱的尸体——因为是打雷,他们的四肢直直竖了起来,以致盖不住盖,他们的家人便用师斧头砍了死者的手脚——而更为残酷的是,两个生前极力合为一体的人竟然被分装在两个里面,且又分别埋葬在自家的坟地。这种残酷的狭隘心理和对爱情的漠视与践踏,成为我很多年来耿耿不可遗忘的一个根本因由。我至今后悔的是,当时怎么没去看看他们死去的样子呢?这种残忍的遗憾好像一种心病,它在暗夜,在我冥想、回忆、爱着和痛着的时候反复出现,它的刀锋直*我的灵魂和心脏。
无独有偶的是,村里的一个光棍买了一个外地姑娘——激烈的反抗在深夜惊醒了整个村庄——哭泣和嘶喊的捍卫多么无力。如此持续一个多月之后,光棍破败的屋舍里竟然响起了《梁祝》的声音,那声音在暗夜流传,就连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太阳下面唠嗑,也不由得相互说出了那支曲子给他们制造的压抑和引发的伤感。一年之后,那曲子骤然而止,起初的反抗变做了愉快的呻吟。学校的几个老师说,没有想到,大字不识三个的光棍竟然用《梁祝》的真情感化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这个故事真是天方夜谭,而真实的情况是:在某一个夜晚,光棍绑了姑娘手脚,以*的方式完成了对另一个人的占有和征服。《梁祝》不过是他掩盖声音的一块遮羞布。在老家的时候,我经常在街上碰见那个光棍——不,应当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一个陌生尔后成为他妻子的姑娘的丈夫。最初,他的得逞使他在我眼里显得慢条斯理,洋洋得意,而又面目可憎。没有想到的是:成为他妻子之后,那姑娘便显得温驯和乖巧了。性的占有在这里显得如此彻底和荒唐,内心良知、自由、真情的萎缩和逃逸让我看到了感情——爱情的另一副面孔。
这副面孔的发觉让我在很多时间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强大的生理欲望是拯救也是惩罚。24岁的时候,在沙漠,在戈壁,在日夜孤寂的个人身体和内心,我多次感觉到了它的不可遏制和汹涌力量。很多时候,白昼在《梁祝》或者梦想的爱情中感动莫名,独自垂泪,暗下决心,对着直射的阳光默念、表白心事和愿望。而在夜晚,无法抵制的身体潮水激越澎湃,理智的大坝往往在瞬间崩塌。接着是火焰燃烧的声音,在血液、肌肉和骨头里,那些灼热是一种摧毁和杀戮,是一场惨烈的战争和对梦想的残酷谋杀。
终于有一天,有了女朋友,第二次见面,就带她听了《梁祝》,在音乐、真情和悲剧当中,我们沉浸,泪流满面。而在情不自禁的接吻当中,身体的欲望蓬勃起来——我始终觉得,那是一种极度糟糕的尴尬和沮丧,是自己对自己的挑拨和篡改。尽管有一天成为一种真实,身体和内心的交融让我在很多时候感到了人——本能的真实和美好。但相对于少年时代的幻想——真爱可以不要肉体——我觉到了一种耻辱。事实上,很多的抵制和拒绝已经苍白无力,无数次的重复让我体验到了人的反复无常和自我与本能的不可抗拒。
多年之后,从现在回望——神情和内心都显得异常麻木,自我解救又自我沉沦,一次次地上升和下落,横亘其间是一日又一日,生硬或者软滑的个己生命时光。路过的事情历历在目,每一想起,便是一阵疼痛或者惋伤,对于自己的那些轻薄的得意和无耻的回想——虫子一样咬噬着。一个人的时候,我无数次感到虚妄——而很多的时间,又充满了渴望,真实捕捉和浑然忘却,其中的颜色和味道让我一次次迷狂。很多时候,我打开CD,《梁祝》的声音成为了我对自己的一种净化、消除和拒绝。
30年了——生命长成又老去,蓬勃又委顿。旧年的乡村依旧如此——2000年回到老家,一个要好的朋友买了一个四川的女子,不到一年的时候,生了一个小孩。如果仅仅如此,还有什么理由鄙夷和谴责呢?而不幸的是,他们的小孩捂死了——不知是他们两个当中的谁,而意想不到的是,他又以3000元的价格,将和自己生活了一年多的四川姑娘卖给了另一个人。我在街上见到他——我转过脸去,后来他去我们家,我远远看见,转身上了房后的山坡。而另一个事情让我感动。一个家庭,丈夫压折了腰、成为残废,妻子20年如一日侍奉。虽然出轨——那也是她喜欢的人。
每次出门,《梁祝》就在耳边,在列车和飞机上,在空中,在大地,不知不觉的眼泪流下来,有人看到,没有人看到,我不想知道。我只是愿意听,愿意在它的氛围里找到一个具体、鲜明、真切的梦想,在疼痛的想象、回忆和虚妄的构建中,让灵魂和内心闪出一些温暖的光亮——而事实上,这一梦想谁也捍卫不了,它短暂而轻忽,不朽而绵长,瞬间和永恒似乎只是一次次地重复,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接近、进取、厌倦和遗忘——过去,现在和将来,如果你已经或者正在遭遇,在暗夜,我想知道:谁会为你擦去眼泪两行?
转眼又是黎明,我再次打开《梁祝》,而只是感到彻骨的悲凉。这时候,东边的微光逐渐明亮,我十多年来日日面对的沙漠和戈壁再一次让我们看到了它的真实模样。此刻一个人的房间,安静的周遭只有几行文字、机器的运行和一群疼痛的记忆与梦想。

全部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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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温柔一刀 1 楼

    高人终于出山了。

  2. 杨献平 2 楼

    酒泉社区,真是好啊

    只是太寥落了!

  3. 温柔一刀 3 楼

    高处不胜寒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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