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

一天的辛苦之后，晚上回家洗个澡是一件幸福的事。我就这样养成了一个坏习惯，没洗澡便无法坐在桌前看书写字，仿佛汗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放不开手脚和心思到文字里去。
　　　　洗澡是人与水发生的一次关系。这大概谈不上一种社会关系，因为，这是人从社会中“回来”之后的一种洗礼，表示——我该轻松一下了，我得干净一下了。在外面就不会轻松，也难得干净，体内储存的水分被零散成汗、尿、泪、血、唾液等等，挥霍出去。于是，人对水总有一种渴望。人与水的关系是透过物质而产生的精神上的关系，很简单的一点，对于人而言，水比食物更重要。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其实所有人都是水做成的。所以，每天的一次洗澡，都是回家，都是与自我进行的交流。
　　　　水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是真实的自己，赤裸裸的，无装饰，也无牵挂。地球上的水域面积远远大过陆地，地球也是水做的，包括岩石和钢铁。人只有在水面前，才是处子。不信，你去翻翻《诗经》，其中写水的占了多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泛彼柏舟，亦泛其流。”“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泾以渭浊，湜湜其止。”“河水洋洋，北流活活。”“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子惠思我，褰裳涉洧。”“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泌之洋洋，可以乐饥”……文人读《诗经》，也就是洗澡，澡心。
　　　　杨绛写了一本书，名叫《洗澡》，其实写的是一些不合时宜的人“洗心革面”的故事。这种运动戏之曰“洗澡”，看上去举重若轻，其实却如泰山压倒。一进“澡堂”，才知道要受皮肉之苦；更可怕的是，精神大厦都被“洪水”冲垮了，甚至生命和人格一并消失。
　　连“洗澡”这样的日常活动都能演化成政治运动，好比一条潺潺清流眨眼间变成滚滚山洪。人类生存环境的恶化，也开始面面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