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天堂还好吗
毛毛是我唯一养过的一只狗,它是一只*狗,耳朵尖和四只脚都是白色的,身体覆盖着棕红色的长毛。毛毛身体小巧玲珑,面容端正秀气,有大大的眼睛,流露出清澈无邪的眼神,有着付出全身心的那种信赖神情。
毛毛的血统注定它的平庸,可是我喜欢它,因为我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个平庸的人,那些高贵的哈巴狗们跟我的生活是不相干的。毛毛刚来我家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小少年,被独自关在房间里半天,我下班回来时,它吓得到处乱窜,不肯我抱它,甚至用已经坚硬的犬牙咬破了我的手。不过,两天以后,它就适应了新的生活。
我给毛毛买来白色的藤编的小狗窝,可它不习惯,也不喜欢,宁肯伏在地板上。下班的路上,我买了包子回家,把肉包子给它,自己吃素包子,它吃得很香。毛毛很挑嘴,白馒头动也不动,要和着火腿嚼碎了喂它才吃。它爱洗澡,乖乖地让我用水龙头给它冲洗,然后用大毛巾裹起来,放进狗窝里,这时它很安静,顺从,并且享受。直到身体干了,它才轻松地从窝里跳出来,抖着洁净蓬松的长毛,在小小的家里走来走去。
可是后来,它慢慢变成了我的负累。一下班就往家里跑,好带它出去放放风,打开门,却往往发现它已经闯了祸:光洁的地板上赫然一滩狗矢或尿迹。有时单位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倒了胃口,什么也不想吃,却不能像敷衍自己一样,敷衍它的午餐或晚餐。我觉得累了。每天筋疲力尽的回到家,无法再保持一个正常温和的心态来对待它。
我把在外面积累起来的烦躁郁闷,带给了无辜的毛毛。至今我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的冷酷的、残忍的事,对已经全身心依赖我的毛毛。一次回家,一眼看见毛毛又无视我对它的规定,擅自跳上沙发,舒舒服服地等我,也不知哪来的无名之火,捞起它,狠狠地扔到门外,狠狠地关上门,自己在家里生闷气。等了15分钟之久,我忍不住打开门,毛毛可怜巴巴地摇摇尾巴,溜进了家。毛毛,对不起,我把恶劣的情绪倾倒给无辜的你,我如此理直气壮地伤害弱小无依的你,我与那些粗鲁的跋扈的人何异。毛毛,对不起。如果现在你还在我身边,我会抱起你,对着你纯真的眼睛哭泣,是郁积于心的委屈烦恼的发泄,也是对自己冷酷行为的忏悔。
还有一次,我带毛毛出去散步,毛毛对着一辆轿车汪汪尖叫,甚至冲上去想咬它。它还不知道这个钢铁家伙的厉害,但很快它就领教了。刚冲上去,只听毛毛惨叫一声,跌了出去。鬼使神差地,就在那一瞬间,一个邪恶的念头电光石火地一闪:也许,毛毛被*了。毛毛打了个滚爬起来,吱吱呻吟着瘸着腿跑过来。我知道它没事了,只是一只脚受了点轻伤。莫名地有些失落,却又松了口气。我被自己内心的残忍吓住了。每一次,我都不愿回想那个晚上,那个有着罪恶念头的自己。忏悔是没有用处的,什么也不能抹去那些留在心里的痕迹。如果毛毛知道了我的想法会怎样,我常想。如果知道了,它也不会计较我,不会嫌弃我,它会一如既往地爱我、信赖我。一只狗,往往也有着比人更纯洁更善良的心。
一个月后,我终于把毛毛送给了别人,一对有个小院落的夫妇。院子里有棵巨大的梧桐树,夏天时会一朵一朵往下掉紫色的花瓣,满院甜香。又过了几个月,我去他们家,毛毛见了我,呜呜哼着,直往我腿上靠,享受了委屈的孩子,要求我的拥抱和爱抚。女主人嫉妒地说:“毛毛像见了亲人一样。”
当我再一次去他们家时,不见了毛毛。女主人说:“毛毛死了。”毛毛犯了错误,被女主人关进杂货间,忘了放出来,第二天打开门,毛毛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毛毛的眼角挂着泪珠。狗也是有气性的,它委屈,它申诉无门,生生气死了。
毛毛还在的时候,我去看它,它委屈地、撒娇地在脚下蹭来蹭去,我伸出手抚摸它,会觉得很温情,觉得自己还是爱它的,觉得自己对它的伤害是可以弥补的。可是它却在那样凄惨的情况下死掉了,我接受不了,仿佛是我的罪过在惩罚我,并永远剥夺了我悔过的可能。
从此再不敢养狗,那样有灵性的动物,有着最纯洁的灵魂,那样全身心地信赖人,把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人,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承受得起这份重托。人在外面成为弱者,面对强权霸主只会逆来顺受,转过身,却把怨毒之气撒在更弱小的它的身上。无辜的狗儿往往不幸沦为人类恶劣情绪的牺牲品。
惟愿毛毛在天堂快乐。
呜呼,我从此再不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