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倾城

康斯坦丁 2,064 阅读

 再过一柱香的工夫正好三天整。

  三天前,严肃带着他的刀离开郭园,从此象失踪了一样,再没有丁点儿的消息传来。

  自从出事以后,整个郭园就没安宁过,有人青筋暴露地开始骂街,有人拿着兵器要冲出去拼命,也有人感叹起茫茫世界之大的无奈,然后暗中收拾起包裹,自己的,顺带拿上别人的,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走了。

  这一切的不安宁直到郭语接到管家的飞鸽传书,匆匆从济南赶回江南为止。

  郭语是郭园的主人,一个安静权威的人。

  郭语皱着眉听完了事情的前后经过,把一个年轻人叫进了屋子里。

  稍后,年轻人就当着全园人的面说:“给我三天,我一定会把被盗的东西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就提我这只没用的手回来。”

  郭语在一旁,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转身过来只说了一句:“我相信他。”

  在随后的三天里,大老板甚至还叫人传来了万花楼最红的姑娘苏红来陪他度过这三天的等待。

  年轻人叫严肃,使刀的严肃。

  夕阳卸去余热,从树叶罅隙中投射过来的光线逐渐暗淡,已是黄昏。

  平日里,此刻,院子里早就灯火通明。而这三个晚上,院子里的灯火一直哑着,让诺大的郭园透着一股莫名的安静气氛。

  一种隐藏着迫切的貌似平静。

  院子四方,左角的大间里,青花布帘仍然遮掩不出窗户里的光亮,隐约看到里面有人的背影,安静地端坐的影子。

  院子的角落里,夜晚的小虫已经拉开了演唱的序幕,更让人觉得一片死静。

  苏红和郭语已经在这间房里坐等了三天。

  郭语正安静地品着新茶时,苏红忽然伸出如素绢般皎洁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念了起来。

  灯光下,唇如胭脂:

  “严肃,手中长刀如弯月,江湖传说他使用的是未名的冷月刀法,但没人能够证明,因为他的成名,全赖长刀下的鲜血;更传说他刀冷人更冷,在斩杀武当的剑圣冲临道长后,在其尸首旁边用冲临的雪写下了‘杀人者严肃’几个字,更在他额头上贴上了自己的肖像图。”

  苏红眼睛一瞟,问:“你猜猜看,他身上携带的肖像出自谁的手笔?”见没人答腔,她自个儿倒笑了起来,“大概没人会想到,会是鼎鼎大名的画中人……”

  郭语眉毛跳了一下。

  “你看,这次严肃会得手吗?”

  言语间仿佛忐忑,又象带着挑衅。

  郭语微微一笑,并不作答,放下了手中的新茶,伸出左手,只是指了指墙壁。

  指上生风,带出淡淡的茶香,四溢在小屋里。

  簌簌的粉尘落下,墙上出现了几个字——我喝茶时别出声。

  苏红想笑又没笑,眉头刚展之际,忽然紧张地站了起来。

  远处传来的凌乱和急促声,瞬间近至门口。

  郭语肩膀微微跟着晃动了一下,仍然端坐着。

  声息在门口嘎然而停。

  苏红打开门,急急地高声问:“小严,得手啦?”

  门缝刚开,一样东西迎着脸飞打进来,接着听到外面扑通一声。

  严肃晕倒在门槛处,全身被鲜血燃红,而飞进来的却是一个小红布包袱。

  苏红打开包袱,一声惊叫,里面的东西被摔在了地面上

  ——一只鲜血淋淋的手,一只人手。

  郭语脸上阴晴变化,却看不出是喜还是忧?

  包袱上渗着滴滴殷红。

  红的是血;

  而蓝的呢?

  蓝的是湖,蓝的是玉……

  三天,有人会感到很漫长,而在有些人的眼里只是短短一瞬。

  此刻,对已经躺在床上的严肃而言,这三天,在他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没有人知道。

  看到严肃断了的右掌,就没有人再去追问什么了,失手,就是失手。

  郭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亲自帮他盖上了缎被,然后走了出去,身体有点佝偻。

  严肃呻吟了一声,努力睁开眼,除了伤口带出的痛楚外,脸上并无多余表情。

  他心里是否也一样平静?

  江南总是多山多水。

  山,如剑的秀气;水如蓝。

  严肃策马扬鞭在山路上,山风劲急,穿过胸膛,却丝毫不能放低热血的温度和握紧的拳头:一定要在三天内把蓝王找回来。

  小屋里的说话还历历在耳——本来,无论是被偷了什么价值连城的珠宝,都不会在意;只不过,这次被偷的‘蓝王’不光是件宝物,它更关系着一个家族的命运,所以我拜托你能够把他找回来。我也知道,整个郭园只有你有能力和克制力……

  是的,严肃也见过那块名叫蓝王的玉,单单是那在月光照射下如精灵般的流彩已经夺人心魄,更何况,据郭语说,它还与传说中的倾城刀有着非同一般的渊源。

  “一叶风动”

  “一刀倾城”

  经过多年,这传言仅仅作为江湖中的一个传说,已经根本没多少人会相信。

  但严肃一直就没有怀疑过。

  谁能确保管得住自己的贪婪之心?在面对财富,面对诱惑的时候。

  那些作誓把胸脯拍得啪啪响的人,要么是一辈子都没发过财而且没指望发财,要么是正面对身边发着大财的人,嘴上发誓心里盘算如何做绝的人。

  今天,却把这天大的秘密告诉一个只是随从身份的人,把命运交在一个交情并不算深的人手中,这种信任与依赖,让人热血澎湃。

  窄的山路,宽的湖。

  山是薛山。

  湖叫心湖。

  双峰相望之间的绿色洼地,有一泓碧水,色深蓝,形如心,这就是心湖。

  心湖被银沙山环抱,但并不为洁白的流沙所掩,始终碧波荡漾,清澈见底,久雨不溢,久旱不涸。它的最奇特之处就是远远看去,整座湖如同凝成一滴,如一颗活动的心,又似一滴滚落的泪珠儿。

  心湖就像一滴少女心思落在秀山的怀抱间,娴静安躺。虽常常受到美丽、多情的江南少女在湖边的戏耍,却依然保持着象淑女般温柔的好脾气。

  听得耳边有人脆脆地唤了一声:“故事”

  骑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并不回头,呼啸而过,迅急而远。

  湖边,有婷婷玉立的少女,手指缠绕着垂柳丝痴痴地想着心思,更有对对的少女娇笑着跃入湖中,溅起浪花与笑声一片。

  严肃顾不得美景和美人,必须先赶到那唯一的出口查看。

  根据郭园布置在城外的眼线回报,这几天并没有见到可疑的人物进出这个山口,这个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出口。

  山花烂漫,大地间一切平静。

  时间如水流,默然间两天已经过去,严肃依旧理不出任何的头绪。

  山口外的草地,正是春香浓郁的季节,一望无涯的是青绿色,那种充满生命力的色彩。

  严肃喃喃自语:如果是你,你身怀异宝,而且是个世人垂涎的宝物?下一步你会怎么办?你会去哪里?

  忽然心跳加快,急急赶回山口,不该忽视那些地面上多出来的那些死人。

  这世上,名气自然是越多人知道越好也越响;可还有许多,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如秘密;如蓝王。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伸手去探,体温还没有完全冷透,不由心下暗骂自己的疏忽。

  虽然表面看不出任何伤痕和线索,严肃相信,人死了,并非就可以完全守住秘密。

  这群人脸上的森森白色和凝固的笑容,仿佛在嘲笑着什么,临近黄昏,更是透着诡异。

  严肃拨开了一人的眼皮。

  失神的眼珠子,仿佛它也在盯着严肃。

  不是仿佛,是它在盯。

  因为它突然转了两下。

  严肃头皮一炸,寒毛立起,惊得跳起来。

  一支袖箭贴着严肃颈项驶过,冰凉的气息夹着急促的破空声远去,空气中洒出些血珠,蒙蒙如细雨。

  不用厮杀,四周又瞬即恢复了安静,死一般的沉静。

  这些死人,只是把憋着的最后半口气吐光了而已。

  袖箭偏离了要害,并未造成大伤。

  严肃心中没有侥幸,只感觉到一阵寒意。

  这个窃玉主谋既然连同党都不肯放过,又会来怎么对付他?

  日薄西山。

  不远处,是心湖的一头,湖边立着一块青石,光华幽静。

  一个长发少女,坐在上面,天足荡着湖波,湖面上波光粼粼,涟漪圈圈。

  江湖中的血腥与贪婪,本并不能改变常人的生活,生活一成不变地继续,耕者扶犁,渔者驭舟。

  用脚尖荡着湖波的少女忽然朝他唤道:“有故事的人~~”未及半句,双颊已经飞红。

  严肃道:“可我的故事并不好听……”

  少女轻轻道:“只要是故事,我都喜欢听。”

  严肃深吸了一口气,道:“蓝王,玉中之王,光泽如锥,除了一寸厚以上的铅盒根本就掩不住它的锋芒。而蓝王,占有者是绝对不会信任地交给他人收藏的,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这附近人身上都看不出它点滴泄露出的光?”

  少女并不言语,垂下颈,长长睫毛,像云落下。

  像被这层云厚厚地裹住,心开始不规律的跌荡。严肃冷冷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蓝色玉佩,手掌宽厚,红与蓝鲜明。忽地把手握紧,伸入少女足下的湖水,再摊开,两人睁眼去看,明明还在,却点滴都看不到玉佩,张开的手微微颤着,仿佛托着虚无。

  少女伸出胳膊,白胜生绡,把严肃的手从湖水中捞出,自自然然地从手掌中拿起那块玉佩。

  玉佩上的最后一滴湖水凝了珠跌落在湖边,散开。

  严肃说:“本来我不能确定,刚才才发现已近黄昏,这片湖藏在山峰后,根本不会有阳光照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两步,抬头看了看天,天湛蓝;又看了看少女足下的湖,波光粼粼,咬咬牙*问:“既然太阳照不到,那么,这湖面上的蓝光从何而来?”

  一刀挥出,湖水受迫,少女足下退潮般地出现片刻的空旷,眩目蓝光倾泄而出,蓝王正栓在少女的左脚踝上。

  白皙的白上套着欲滴的蓝。

  湖水如诗如画。

  水边人可会勾心斗角?

  严肃举着刀,额头冒汗:“你果然就是窃玉者;那些死了一半的人怕也是你安排的?”

  刀冷人冷的人,冒出的汗和常人并没有不同,是热滚的。

  少女蹙起了眉:“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是想要抢去我的这块玉么?”

  回过头来,眸子清澈如心湖,极度深蓝,直视人心。

  胡人?

  少女眼神奇怪地看着严肃,手心的玉佩滑进严肃的手中,肌肤的不经意接触:“不早了,玉佩还你,我可要走了。”

  袅袅起身。

  弯刀如镜,刃口光寒,影着苍白的脸。

  承载着沉重的承诺,除了拼死一战,还能有其他抉择么?

  “你~要~走……那,走好”看着掌中的手慢慢地被抽出,有种抽丝的疼痛;严肃脸上仍然挂着淡定的笑,如午后阳光温暖安详,没有人能看出他眼中的悸搐与不舍与痛楚。

  包括他自己。

  每个人在一生中总会遇见可以为之抛弃一切的人,遇见这种人是祸是福?

  谁可说得清。

  少女走远了,严肃一刀挥下,手掌断落。

  自己右手的血染红自己的刀。

  是谁安排了这场相遇?

  他以为,纯真的少女容颜只是他心深处的弱点;

  他又怎知,这是所有男人的弱点!

  他更不会知,有人深察这个弱点!

  冷冷的人,在复杂的江湖中,冷只是一种保护色,伤了自己,不能伤人。
没有人敢小瞧将军府,包括前两年郭园在最为显赫的时候。

  十年前,高将军威震沙场;十年后,解甲归隐,只落得江南小镇一隅的将军府,隐忍中气势巍峨,不仅仅因为将军的过去,还因为追随将军一起的战士。

  而郭园自惊蛰后,成了一堆瓦砾;将军府在江南的地位更是无人与之一敌。

  高将军却一点也感觉不轻松。

  馒头张全家被一个更夫发现的时候,已经断气有一个多时辰;凶手残忍狡猾,一刀断喉,刀刀致命,连三岁的孩童都没放过。

  只是府中一个不问世事的伙夫,何以会惹来灭门惨祸?

  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刘,平时和馒头张关系最亲,此时在众人面前痛哭流涕:“老哥啊,你死得好惨……”

  众人纷纷擦拳:“不偿还这笔血债,馒头张绝不下葬。”

  尸体收殓在灵堂,不能入葬,原真曾经是军医,更是军中一等一的破案能手,他送上来的检查报告只有几个字:“刀口整齐,凶手是个老手。”

  此外,再没有找到凶手留下的任何线索。

  真有天衣无缝的凶手?

  夜深了,将军的屋子里依旧亮着灯火。

  原真虽然年轻,却早上沙场上已经成了原副将,将军得力的助手,此刻远远望着斜灯旧照的将军,久远沙场,依旧映得出豪气。

  推门进来,给将军披上一件衣服,原真道:“夜深了,将军要注意休息。”

  高将军道:“怎能睡得着?”跺着步:“从兵戎沙场,到如今过着平静的生活,我的这些大小兄弟都愿追随着我一起,赶都赶不了。他们每个人都是我的亲人。真是老了,居然连弟兄的生活都不能照顾好。”

  原真道:“将军永远不会老。跟随将军是缘分,更是大家的福分。”

  高将军道:“还记不记得当初你跟我样子?”

  原真道:“八岁那年家乡闹蝗祸,父亲饿死,跟着母亲随着逃荒的人群到了江南。江南潮湿,我母亲不幸染上瘟疫而亡,因此只能卖身为奴来葬母。当时,流落路头的人何其之多,若非高将军的仁义,我活不到今天,更不会有今天陪伴将军的福分。”

  高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主要靠的还是你自己的努力。”

  顿了一顿,高将军缓缓道:“当初看你失去亲人,你的至孝感动了我;现在我的亲人遭此横祸不能瞑目,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原真道:“天有不测,将军保重身体。”

  高将军蓦地握紧茶杯,杯子四裂,血丝从指间渗出,大喝一声:“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下这种事情呢?”

  灯光颤动了一下,高将军须发俱张。

  原真,沉默,沉默,不语。

  高将军怒道:“你说过,任何案件在你面前总会有露蛛丝马迹,除非是你自己~~”

  原真缓缓道:“不错!不妨告诉你,是我干的。”

  “你亲口承认了?!”

  “我承认有什么用?只告诉你一个人,就等于没告诉任何人。你以为可以这样对大家说‘他亲口告诉我是他杀的人’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就不怕我杀了你?”

  原真讥诮地笑:“因为有人要我打击你。你当然有权利随便杀人,不过落在旁人的眼中却是——你的部下被莫名灭门,你的心腹被拉去顶罪……”

  究竟是谁,能让一个人去背叛他的忠心?

  原真眼中仿佛浮起一个淡泊的影子。

  杀得?杀不得?

  风雷阵阵,馒头张的尸体尚不能收殓。

  屋里寂静了片刻,高将军缓缓道:“你的确做得的确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的破绽,可你忽略了一点,不光你知我知,更有天知地知。”

  “天会知?”原真嘲笑道,身子却不由打了个寒颤。

  过了一刻,四周忽如白昼,一群人仗火而立,象影子一样冒了出来。

  这些昔日共战沙场的部下,面目依旧,岁月让沙场曾经的痕迹更加清晰与惊心。

  高将军环顾四周,道:“今天要为馒头张全家讨回血债,让他泉下安心。”

  原真脸色肃然,道:“对,要为馒头张讨回一个公道。”

  五岁的小婉急急冲上来,拽着衣角:“爷爷,爷爷,抓到坏人啦?那个是坏人?”

  高将军手拍了拍小婉的头,然后厉声道:“来人,把原真抓起来。”

  原真神色不变,质问:“将军为何抓我,莫非认为我是凶手?”

  众人哗然。

  高将军挥挥手,道:“不错,你是凶手,虽然你很狡猾,没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不过,天网恢恢,生死由卦。”

  手指一弹,一样东西从指间飞出,滴溜溜地桌子上转个不停。

  灯光下,象极了一个有着生命的紫色幻影,神秘莫名。

  这就是传说中的生死卦?

  生死卦,一面生,一面死,生死就这样在小小的圆片上对立着。

  原真冷笑一声:“素闻将军不喜豪赌,重情重义,什么时候学会用一卦来取人命?”

  高将军道:“这本由天来定,高某绝不食言,如若你输,输掉的是你这条命;如若你赢,我就退出将军府。你不赌不行,让你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命!”

  围观的人目瞪口呆。

  大家谁也没细瞧过生死卦,只知道将军这十几年来共用过四次,虽然这四次对手强大,局势惊险微妙,但四次均未败过。

  赢了四次,运气会不会就此到头?

  原真挑起一块锦帕,手轻轻一抖,锦帕如云一般盖住了生死卦。

  锦帕下的生死卦已经安静,命运就在下面。

  怎么开?

  生?死?原真脸上也不禁渗出细汗,将军在一旁却也显得凝重。

  这一场赌局双方都输不起,筹码太重了。

  原真目光闪烁,忽然自信地笑了,走上前去,隔着锦帕将下面的生死卦翻过来:“这面卦的背面就是我的选择。因此,如果朝上的这面是‘死’,那自然我就是生了”。

  将军脸色一沉,呼道:“拿下去,砍了。”

  原真声音嘶哑:“你看都还没看?”

  “本来,没有证据杀了你,总会引起大家的猜疑,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打算杀你,纵然明知道你是凶手,却也只能任你逍遥。不能为馒头张报仇,我还有何颜面,只有退出将军府,馒头张才能顺利入殓。所以,这生死卦的两面都是生,没想到你自作聪明。”

  原真面如死灰。

  众人欢呼。

  凶手伏法,馒头张全家安心入土。

  馒头张的老友老刘含泪给将军磕了个响头,说:“多谢大人设计将那恶贼擒获,让馒头张全家得以瞑目。”

  将军搀扶着:“其实,那小贼是死在天理上。生死卦,当然一面是生,一面是死字,怎么会两面都是生,只是那恶贼太过于心机,太想赢得我,因此一旦出乎意料,人就崩溃了。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老天给的结果。”

  众人闻言,均向桌上瞧去,脸上又是惊悚又是佩服。

  那锦帕一直为被揭过,紫光似乎要透着帕子溢出来;

  屋内已经暗淡,众人已经散去。

  小婉不知何时到了身边,好奇地扯开了那面锦帕,拿起生死卦,奶声奶气地说:“这面的图不好看!”

  被原真翻出后盖住的那面是生死卦中死的图案。

  “莫非真杀错了?”

  高将军自言自语,窗外风四起,无人应答。

  从此,生死卦也随着原真一起埋在了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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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康斯坦丁 1 楼

    农历六月十五,南海观世音的生辰。

      世人跪拜菩萨,并不希望自己有一样的菩萨心肠,而是祈祷周围的人都有菩萨心肠。

      入夜,青石街悠长,红灯笼排排挂着,街风送展,如长袖。

      醉馆的灯笼挂得最早,也最红。

      红得象初羞涩的面郏。

      名为醉馆,其实是一个江南茶馆,从伙计到老板是清一色的女仔,还是那种伶牙俐齿的女仔。若非如此,又怎可抵得住那些初来江南买醉的北方商佬的失望不满。

      自古以来,江南丝绸的柔软,是北方生意汉子的钟爱。

      “奶奶的,就这破茶还敢叫醉馆?快给换坛烧刀子来,不然砸了这招牌。”

      叫上半天,见不到粗手粗脚的伙计,只在身边忽然跳出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丫头,双手还叉着蛮腰,回头唤了声“坛子”,招来一个腰身圆圆的女人:“哟,客官,酒坛子这边是没了,你是要抱这个坛子呢,还是回家去抱你的老婆呢?”

      这个女人就叫坛子。

      茶客们一看到这女人的腰,不由会意地轰笑起来,北方汉子只得缩在一旁擦汗。北方女子向来以粗壮为美,腰壮臀肥已成时俗;在北方又怎可见识得伶牙俐嘴;铁锤一般的硬拳又怎能对得准水一般的柔软?

      醉馆的二楼都是订座。

      临窗处,高倾城淡淡地饮了一口,手轻轻抚摩青花茶盏,盏小掌宽。

      窗外,夜色阴霾,如浓墨泼洒在一张画布上;而灯照耀下的杯子,苍翠在掌中流转。

      同样的这只手,曾经握住的是刀,坚毅稳定;如今握的换成了杯子,没来由地颤动了一下。

      不经意间,华发初露,纵然在昔日部下的心中,一切都没有改变过,依然是他们崇拜的神。

      不过这骗不了自己,岁月是公平的。

      对某种人而言,平淡是最大的敌人。

      危险和刺激,才能激起智慧和锐气。

      繁花盛世中的曲调,只听出曛然暖意,还有沉坠的归隐。

      高倾城笑了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里的感慨;此时,瞎子阿柄的说书台已经搭设好。

      瞎子阿柄职业说书,一根乌黑的竹杖,一个在旁伺候茶水的绯衣小童,是他全部的行头。

      在醉馆说书有几个年头了,没人去算过。

      有个小丫头曾说起过瞎子阿柄初来时的情形:“我们老板娘在有次跟人大吵了一顿后,说‘瞎子最好的职业就是说书,你想啊,那些睁眼说瞎话的都能那么动听,更何况是让瞎子来说呢。’”

      于是,来醉馆的人便多了一个消遣。

      不管是不是真瞎,每个月圆时阿柄倒是会准时报到,留下些新鲜有趣的听闻,带走薄薄的打赏。

      赚的口水钱,却也极大地满足了人们猎奇的心理;这也是高倾城固定留位的一个原因。

      江南落星镇,初夏意盛,晚风熏,碧意森森的茶馆里,一个瞎子,一群散人。

      瞎子接过小童递来的茶水,喝上一小口,清咳一声,用空洞的眼珠照例四下扫射后开场:“瞎子说话,自然都是瞎话。听客们却是明眼人,既然来捧我的场,想来是喜欢听瞎话的,涵请客官们听后无需跟瞎子较真。”

      醉馆有个小丫头一旁嬉道:“老实说,这么帅的瞎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新来不久。

      瞎子淡淡地回道:“老实说,你这句是我所听到的话中最为老实的一句。”

      敛容,陷入回想。

      都知道这是瞎子在造气氛,可依然有人按捺不住催促着:“老头儿,快点开讲,这次有什么好玩的瞎话?上次的我回去只这么一说,到现在还有许多人笑到肚子痛。哈哈,你说江湖中最富丹青名的画中人,支撑起画家产业的居然靠的是易容,尤其是靠为富庶家女在脸上敷海底烂泥来收取高额费用,还美其名曰‘美容’……哈哈。要说是为刀口舔血的江湖人物易容,手法高明,骗得过极厉害的仇家,多收点钱倒还说得过去,哈哈……”

      瞎子抬起眼,无神地盯着他:“蠢货,你懂丹青吗?在高手眼里,何处不是画?何处不可作画?自己愚僵,当然无法想象此举之举了。我本来也不是说给你这种愚笨之人来听的。”

      那人被抢白得脸上变色,又无可奈何,只得自个儿打了个哈哈,却不舍得就此离去。

      赚的口水钱,一切要围绕口水而转。

      成功的说书人,既不吝自己的口水,也不避不惧他人的口水。

      茶香渐浓,四周杂声渐微。

      瞎子早已平静,缓缓道:

      “今天为客官们说一段如意坊,这不是个故事,只是个离奇的名字。为什么说不是个故事,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故事发生。”

      “人的一生只弹指间,何为如意?是权力、金钱,还是香车、美女?贵如帝王将相,贱如贩夫走卒,有多少人去寻求,就会有多少空手而归,人生不如意之十有 * 就是这个说法。至于佛法中的克己欲念求得心灵的宁静与满足,不过是要把人变成植物那样,泯灭了灵性何来如意?”

      “古老传说里,月圆有种让人忘却寂寞忧伤的力量,但这只是一个冥想,从来没有人能借助月亮的力量成功过,直到……”

      此时,旁人忽看到瞎子苍老的脸象被施了魔法,舒展开,光滑而沉醉:

      “上个月的农历十五,落星镇上的如意观。那间道观,香火冷落已久,而附近的居民习惯于早睡,本来不会有人知道这事的,只不过正好有个孩子,与家里呕气出走,这才得以流传出来。”

      “当时,这孩子又累又倔地溜达着,半夜,月正最圆,忽然白香槐漫天落下,一时间月色已被湮没,更让他诧异的是,面前升起了数丈飞舞的红绫,将道观团团围住,半柱香后红绫就去掉了,这期间四周均是静悄悄的无声响。”

      “只这功夫,房子还在,只不过有了小小的变样,一层的平矮道观变成了高耸身远悠长的阁楼,名字也有点小变化,就是‘如意观’变成了‘如意坊’。成人也许会觉得诡异,而在孩子的眼里倒没什么希奇,反以为顺理成章,就象一个绚丽好玩的梦……不过后来这孩子回去说起这事时,被他父亲赏了一巴掌‘小小年纪,出去鬼混了不悔改,还想出这些来糊弄*’。”

      “当晚有几个客人曾被邀请去过如意坊,有画中人,有楚惊眸,但更多的是被拒绝过的名单,包括富甲天下的叶家二公子。”

      “如意坊取名如意,只在月圆时出现。至于是否如意,怎么如意,怕是没人知了。那几个睹过的人至尽闭口不提半字,不知是沉醉其中未醒呢,还是因为怕自己不配提及。”

      “接下去呢?”

      “没接着了,我说过这不是个故事,只是个名字。”

      “切……”

      高倾城心念微微一动:这种偷梁换柱,要有一个鬼斧神工般的巧匠帮手,象木鲁那样的,倒也不是难事。不由抬眼去看瞎子。

      瞎子空洞的眼神转了开去,仿佛故意避开。

      客人们意犹未尽,满腹牢骚要四处发泄。

      “信口吹大气,我昨天还看到那道观好端端地在那儿呢,没半点走样,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就可以会变来变去。可惜今天阴天,不然当场就可以让这个骗口水吃饭的老家伙下不了台。”

      绯衣小童扶着瞎子正准备下楼,瞎子回过头来,诡谲地一笑:“天有阴晴,月有圆缺,这老天可不是你说了就算的。”

      不觉夜深,晚风更劲,一阵浓郁的花香袭来;小馆里突然寂静,大家嘴里象一起被塞进了什么东西,瞪着窗外:窗外,阴霾正一点一点散开,象有人正拉开布帘,露出深邃的蓝和皎洁的月,当中出现红与白。

      正是月最圆时。

      白的胜雪,漫天飞舞了淅沥淅沥的白香槐;

      红的轻灵,是交叉穿梭的丈丈红绫……
    落星镇,星落小镇,点点如心。

      一个伶俐的小厮正费力地从搬开些石头,那石头乌黑闪光,间隙中,他摸了把汗,抬头问:“我们这样搬来搬去地做什么?”

      画中人,有些骄傲:“这种石头在常人眼里极不寻常,不过只是我的一个道具而已。它叫黑冻,在特定的范围内会吸收光线,但一旦挪开这个位置,就可以恢复原来的真实场景。就象刚才,醉馆里的人通过那唯一的窗户看外面,以为外面阴天漆黑,哪会知道,其实外面一直是明月皎洁,只不过是我搭了一个干扰的帐幕而已。”

      转回头,喃喃着:“看来这是有人故意布局,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竟需要如此大的排场?哎,既然答应了如意坊,做好就足够了……”

      想起如意二字,心头一跳,眼迷离,画中人忽然转身就走了,远远看去,他的步子歪歪扭扭,象一个酩酊的酒鬼在街上走。

      这当口,醉馆里的人正屏息看着眼前的变化。

      一阵的功夫,落花已凝,红绫已退,静腻地,月满在天,只是眼前多出来一座高楼。

      仿如地底下突然冒出来一座高楼。

      说它象冒出来,不完全是因为速度,更因为高楼的幽与旧。

      高墙,悠远绵长,灰扑扑,有识货的北方商人上前一瞧大惊:全部是汉瓦秦砖。

      自从阿房宫被一把大火烧掉后,汉瓦秦砖承载着太多的厚重历史,已是无价之物。

      红漆朱门,深旧班驳,象时间的伤口。

      整栋高楼,色泽古旧安宁,除了那个鲜艳夺目的招牌大字:“如意坊”。

      字,不随任何大家的风格,或者说,根本不象是写出来的,倒更象是某个暖暖的秋日下午一个茶客刚品完香茶还来不及放下茶杯就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不小心撒在洁白缎子衣服上的茶渍,让人看着看着就会有说不出的慵懒随意。

      每个字下面都悬着一根红丝线,串着颗颗的石雕风信子,任风吹穿,时时发出声响,轻轻的悠远的,象极了一个寂寞的叹息人声。

      人群有刹那间的失声。

      朱门微开,门口竟无人把守,风偶尔把门挤出“呀支”一声来,更增添了一份幽远。

      终于,有人在叹息了,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小心翼翼:“原来瞎子说的不是瞎话,笑他的人才真是瞎子。”

      又有一人也叹息:“本来以为瞎子说的是已经瞎话了,现在看来,我如回去把我看到的说出来,怕是他们会觉得我的话不知要比瞎话瞎多少倍呢……”

      长廊长,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许多猎奇的人已经推开朱门进去了好一阵,没有人烟,甚至嗅不到有人烟的气息,只有长长的长廊,只有长廊两边微弱闪烁的烛火,找不到一扇门。

      长廊四周是石壁,上头却是露天,拱形的石条在头顶犬齿交错,月光也撒出一片清冷,映到石壁上就变成了格子样的月光,格子样的清冷。

      高倾城心念一动,停下来细细打量四周的壁石,忽然径步走到一块石壁前细细端量,然后伸手去推。

      石壁吱呀一声响,缓缓移开,变成了一扇门。

      映在这块壁上的月光也慢慢变浓,清晰变成两个字“如意”。

      满月,是传言中如意的力量。

      月已满,如意安在?

      门大开,众人眼睛一亮,面前是另一番天地。

      着足处,整齐的青石铺就的一片空旷场地,干净光滑;前端,一池绿水,一池的荷花;斜旁端,一栋旧红高阁。

      月在水中碎成粼粼鱼肚,花在池中颔首纤纤舞蹈。

      更奇的是,在这里看到的月亮竟比外面要圆要亮。

      众人心旌神移之际,听到沉闷的一声响,身后的石壁已合,再无半点缝隙;诧异间,面前有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白。

      大片大片的白,上下左右包围着的白。

      是清晰的白,如照铜镜,连脸上每条失措的细纹都清晰。

      是压迫的白,伸手去推,软而韧劲十足,刀断不出丝毫裂痕,火灼不出半点焦黑的韧。

      人群散失,各自陷入足下的那条局促小道。

      每条小道,都连接着无数条岔道,牵肠挂肚的岔道。

      不知焦虑失控了多久,才听得风中的一个平和声音:“大家稍安勿噪,这是选择客人的仪式。如意是缘,如找不到出口,自是无缘,不可强求,待得月华暗退,机关自会消解。”

      高倾城慢慢踱着,耳只听得附近的焦急声,却碰不到半点人,

      踱了几个来回,岔道依然是错综迷离。

      何处是这迷宫一般的白的出口?

      千万条连接着的岔道,没有一条象是尽头。

      足下是歪曲的小道,抬眼只能看得到映着的那张脸,清晰得连汗珠子和急噪一览无遗。

      高倾城定定地站住,凝神看面前的一片白。

      那片如镜子一样的白。

      镜子里,自己的脸,隐约风霜中透着坚毅,也在静静地盯着高倾城。

      高倾城忽然笑了笑,左嘴角略略上翘地笑。

      镜子里同时笑了笑,左嘴角略略上翘地笑。

      只是瞬间,镜子里的脸不笑了,说了句:“好一个聪明安闲人,我倒是没想到镜子里的人应该是右嘴角上翘才对。欢迎进入如意坊。”

      高倾城笑道:“我也没想到,我只是试试。”

      镜中脸挪开的位置是一个通道。

      如意深深,如意吉祥。

      一踏进这栋没有招牌的小阁,高倾城就知道这是真正的如意坊了。

      虽然不高,却气势入云;不深,又暗蕴潜渊。

      阁中陈设极尽简约,几张木椅,无桌;一盖穹庐,无墙,立着几根柱子;当中一幔白纱,随风飘摇。

      椅子上安静地端坐着几个人;柱子上燃着数根松枝;白纱映着一个淡约的背影。

      “该来的都来了,不该到的也到了,开灯。”

      声声脆。

      松枝“扑”地一声齐灭,小阁里的人眼前瞬间一黑,头顶却一亮,穹庐悄无声息中旋转出了一道齿叠圆口,露着小半个天,月光和着风飞奔进来,浓成一柱,洒在白纱后,清亮,氤氲流转。

      氤氲中,依稀一少女坐着,衣袂微扬;清晰一张筝,搁在指前。

      为君一试如意曲。

      曲中人是否也在也在寻找她的如意?

      筝声婉转,起调清淡,幽如山泉潜流在涧,流到春天的夜里,聆听着花开,声息细微;晚春,气息暧昧,远远的相思,邂逅的羞涩,短暂的缠绵;高昂处掩不住悲怆,置身于秋霜冬雪的肃杀战场,寒月明冷,熊熊火,金戈喋血,铁骑扬。

      一曲天籁,已经飘渺,曲中,时间何在?月光何在?

      渐不可闻,换做的啾啾清脆鸟语。

      少女面前的案头,不知几时旋来了几只夜莺,立着;还有数只蜻蜓飞舞,月下泛着红殷。

      一个人从座位上跌下来,跪在地上,头磕得啪啪响:“还没听完,我的心就不能平静,震撼啊!为什么会有如此天籁曲?我餮声纵横歌馆多年,自以为再也不会有任何曲子能打动我,没想到今晚却让我听到了。小姐,谢谢侬!听小姐弹曲,我是不配站着的,只有跪着听。”

      激动之下,宁波口吻也不避。

      少女蹙了蹙眉,厌恶道:“餮二,又是你,阴魂不散地,肉麻不肉麻?”

      餮二又大哭起来:“我哭,今后怕再不能听其他人弹曲了,小姐你弹后,音乐就绝了。要能让我一睹小姐的容颜,我就死而无憾了。”

      少女不再理他,转过头去,吩咐道:“关灯吧。”

      月光从幔后逃走,少女又在白纱后淡成一个隐约;熄灭的松枝重燃,火光飘摇着照着一张张醺然失魄的脸。

      一个丫鬟装扮的小姑娘笑嘻嘻地站在餮声面前,道:“二公子,起来吧,按说你是知道规矩的,就别费这心和嘴皮子了——求得见如意一面,只有通过如意求。至于求得求不得一见,要看小姐自己的心了。”

      丫鬟手上托着一张银盘,走过众人面前。

      有人放进去一铸观世音,纯金。

      餮声从怀中掏出一只硕大的珊瑚,遍体通红。

      画中人却拒绝了,喟叹道:“上次一晤,已经够了。”餮声恶狠狠地羡慕地瞪他。

      高倾城随手拿出一把珠子,叮叮当当地撒落。

      白纱后,少女信手扯开绸子盖头,瞥上一眼道:“恩,南海刘家,果然富贵天下,连观世音都敢用纯金打造,怕是有渎神灵了。”

      那人欠身道:“姑娘言重了,在下刘海,排行老三,这有形之物,不是什么神物,倒是让姑娘见笑了。”

      少女道:“哦,原来是刘家三公子,请坐。”

      伸手去拨弄,道:“龙王珊,产于东海,是宁波餮家的镇家宝物,据说最初珊瑚白如玉,只不过,采集的时候沾上了大批采珊人手与护珊鲨的深海后喋血就成了不褪的红。餮二倒是大手笔啊~~”口气很随意。

      餮声道:“在小生的眼里,这等东西怎能跟小姐相比,小姐才真是无价之物。”语有得色。

      少女道:“是吗?你这次回去后,不知道又会怎么跟你父亲交代,你父亲怕是已经把大扳子准备得蹭亮。”

      餮声得意之色顿去。

      少女疲倦着,漫不经心地去继续掀着,手在空中顿住了半晌,喃喃道:“白头珠……白头珠……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忽然声音尖尖地问:“高将军来了?”

      失手拂倒了一只青瓷小碗,破碎在青石板上,清脆四溅;白纱撩开了一角,出现一张脸,眉如远岱目如星。

      圆月骤然失色,在这张容颜面前退化成一个苍白无彩的道具。

      高倾城心神一怔,道:“正是高倾城”。

      话音未落,一道刀光直奔高倾城的后背。

      碗碎、一怔、刀光,都只在瞬间,几乎是同时。

      月光下,刀光寒冷,色如白练,迅如急风。

      风是无处不在的,风也是穿透一切的。

      少女惊呼,夜莺被刀风惊起,四下飞逃。

      裂帛,露出了高倾城的后脊,数条伤痕,岁月留下的赫赫与桀骜。

      而今又添新伤,刀锋入骨,高倾城抬头看面前的那张脸,上面满是焦急,信手拿起桌上的小碗轻轻一舞,满天的刀光已失,咳嗽了一声,转过脸来。

      餮声提着刀,旁边是冒出的几个黑衣人,张着劲弩,正对高倾城。

      劲弩破风,受伤后的高倾城步伐已经沉重,一支利箭挟带的劲道竟将高倾城钉在了石柱上。

      餮声一刀随即而至,刀迫眉睫。

      少女尖叫:“不可,不可杀高将军,堂堂将军不能就这样死去。”

      刀锋贴着少女面容,停了瞬间,那张一眉一目都清晰得让人呼吸滞住的脸容。

      刻不容缓,就只要缓瞬间,高倾城缓缓地走了出来,肩上一滴一滴地流着血,利箭依然在石柱上,有血的痕迹。

      眼看着餮声,轻轻咳道:“果然是宁波餮家,餮榔头可还好?”

      眼如重锤,花声一个趔趄,退后几步。

      餮声恨恨道:“居然还记得我爹爹的名头,哼!我爹他好,好,好得很,上个月起他就在下面等你呢!”

      高倾城黯然:“他走了,走了……”仰天长叹,道:“十几年的分离,倒见不得故人最后一面了,你走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餮声呸了一声:“少来假惺惺,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就会怕你么?我爹爹在宁波老家的这十几年,直到死都还在担惊受怕里去。他一直不肯说,可是我已经长大了。”挺了挺胸膛。

      少女沉吟道:“餮榔头……就是当初将军的四虎将之一餮乒餮榔头?十几年前,因为率领属下叛乱失败后就不知所踪。”

      餮声恨道:“叛军,叛军,所谓的叛军之名,就是你为了立威,竟不惜要拿老百姓开刀,我爹爹和几个首领拒绝开战才背上的通匪叛乱之名。”

      高倾城叹道:“十几年了,他一直放不下么?”

      餮声道:“高倾城治军一向手段狠辣,对待不忠的人更是残暴,据说那次被抓住的叛乱部下一起活埋在乱葬坑……”

      月下淡,一个鲜血滴滴的老人,一个脸变形的提刀少年,还有一个清绝少女。

      少女插嘴道:“餮二,这件事我也知道,但不光知道你说的,还知道它的后续故事。叛乱不久,高将军就变了,他在军中发出檄文宣布不再追究那些在逃的部下。”转过头去问餮声:“你知不知道那张檄文写的内容。”

      “我不知道什么内容,我只知道他是一个眦牙必报的小人。”

      “檄文说‘爱家者,一定爱国,绝非不忠之叛军’,所以撤消追究叛乱通匪的在逃将士,并厚待曾经受到冤屈的将士的家属。”

      “爱家者,一定爱国……”心如遭创,镗啷一声,刀坠地,餮声呻吟着。

      高倾城道:“这些事,隔这么久,不提也罢,亏你倒记得这么清楚。”

      少女眼睛定定地望着他,道:“将军的事,我自然得知道得一清二楚。”

      餮声转身离开,没有人挽留他,黑衣人也扔下利弩跟随而走;半途中,餮声忽然扭过头来问道:“为什么你会选他?”

      少女摊开手掌,掌中粒粒珠子,细小,明亮,在月下色泽剔透,脆声道:“因为我的名字叫——君明珠。”

      餮声步履蹒跚,声音渐渐远去:“还君明珠,明珠有泪。”

      贴心人,就是一念间的人。

  2. 康斯坦丁 2 楼

    高倾城是高将军,高倾沉更掌握着倾城刀这个大秘密。

      但他功夫莫测,性格果决,智慧无情,不近女色,看不出丝毫弱点。

      君明珠记得高倾城的每一件事,所以高倾城不能死,不能就这么死。

      画中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高倾城的事,但他却记得君明珠的点点细节。

      那个难忘的少女模样与一字一句。

      “说。”

      “不说。”

      “说不说?”

      “说不得,不能说。”

      画中人当看见严肃又在一个人发呆,坐在画家的草坪上发呆时,就忍不住跑去问。

      这是他第52次问同样的问题,却是第51次听到同样的回答。

      第一次问的时候,严肃正昏迷,也许根本就没听到朋友的这个问,也许听到了,故作昏迷。

      “我看啊,八成是你窃香偷玉,才会不明不白地丢了一只手?”

      严肃不理他,继续发呆。

      画中人不以为忤,其实他不太在乎朋友手是怎么短的,他只是想挑个话头来好对人诉说一下,于是就又对严肃喋喋起那个如意少女的点滴。

      那眉,那目,那一唇,那一声,画中人一个月来是第97次提起,到得后来更是语无伦次,指手画脚起来:“如意坊…君明珠…高倾城…她叫君明珠,君明珠,还君明珠。”转眼间又恨起来:“只怪我这只手真笨,竟然画不出她的半分神采来。”

      有谁敢说画中人的手笨?只是在极度疯癫亢奋下,天才与*没有区别吧!

      面对着画中人的颠倒重复并不感到厌烦。“还君明珠。美人倾城。”严肃喃喃道,眯起眯眼,眼神一闪,象一根明亮的刺。

      画中人揉揉眼睛,抬起头,笑道:“午后的阳光真晃眼。”

      短短一季,需要几个月圆?

      又是一个月夜,桂子香浓,人盼团圆的月圆夜。

      时值中秋,月光凉如秋水,如意坊内却醺意如春。

      如意坊,今在将军府。

      如意坊内,无筝,无旁人,只有红烛燃泪,四壁蔓纱,一床的大红绸子。

      白头珠,撒在大红绸子上,如散落的泪滴晶莹,细细碎碎。

      激情短短。

      君明珠把头枕在高倾城的胸膛上,裸露的手臂并不闲着,拨弄着些许珠子,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呢喃道:“到今天,将军已经送了108颗珠子。”

      高倾城笑道:“小坏蛋还真细心。”随即爱怜地说道:“美人倾城,这个小镇怕是会被你翻个底儿朝天。”

      君明珠娇道:“美人虽倾城,将军却是权可倾国。”

      “哈哈,好一句倾国倾城。”高倾城大笑,手中多了一块一块的亮片。

      伸手轻轻一抚,象催了魔法似地变成整齐的一块,这就是传说中的倾城刀。

      君明珠眼睛一亮,喃喃念道:“美人……倾城……”

      随手把手中的珠子放开,道:“将军,待我为你将这些散落的眼泪串起来。”手一摊,已经拈起细细的一根绣花针。

      将军笑道:“春宵一刻,别费心了,以后有你串的时间。”

      君明珠不答,只是伸出指轻轻一弹,绣针如飞,并轻声曼唱:“苍云白狗,好好聚了,好好地,却又散了。”

      这是高倾城曾经作过的一词,在少女的口中却又改了韵味。

      飞线如梭,走出怪异的路线;高倾城只一怔,歪歪扭扭的108颗珠子竟然全部被穿好,大红丝线的尽头栓着一块玉,发着诡异的蓝光。

      而掌中刀竟然不安地发出呜鸣。

      高倾城微微失色,嘶声道:“你是柳云堡的柳云珠?”喉头一凉,针尖已经透出喉管,血滴凝成一粒粒小珠子。

      疼痛尖锐,高倾城不自禁地舞动双臂,扫落梳镜,裂碎着地;片刻后却安静下来。

      君明珠盈盈笑道:“你还记得就好……”,把穿好的珠子恭敬地放在床头,沉声道:“还君明珠。”

      还君明珠泪双垂。

      高倾城咳了一下,伸出没拿刀的手要去抚,君明珠后挪了一步,恨笑道:“那把天火,却没有把柳云堡一把烧绝,虽然我爹爹葬身于大火,但却没有把我柳家的人全部烧死。”

      高倾城露出奇怪的神色,声音低哑:“柳上枝死了……你叫他爹爹”声音渐渐微弱:“啊,你,没想到这么大了,很好,很好。可惜,可惜了~~”

      抬头看了看天,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好圆。”

      就此头歪在侧,手握的那把刀却不落,只是光泽随着生命的消失黯淡下去。

      君明珠轻巧地一抖手腕,刀呛然落地,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亮片。

      这刀,本身就是梦,梦破的时候,岂不是都会支离零落?

      纵然曾经多么夺目,失去色彩的刀岂非也只是一个道具?

      君明珠神情淡淡地坐在床边,望着红烛火焰跳动了会,俯身将破碎的刀用锦帕包好,一翻身,已经失去踪迹。

      如意坊内,碎裂的一块镜子里印出了一个深邃的眸子,安静的眸子。

      严肃一直伏在如意坊内的横梁上,却没发出任何的声响。
    夜空中飞起一串烟花,绚丽夺目,尖尖的啸声象凯旋的欢呼。

      烟花,通知郭语去山庙会合。

      她有绝世的容颜,

      她象烟花般璀璨,

      命运却注定了她的一生不快乐。

      少年时,本也象其他的孩子一样,喜欢玩,喜欢笑,就算被严父*迫着学古筝,也可体味偷懒闲暇的乐趣,直到这个平静被一把火烧光。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火光真是熊熊,柳云堡眨眼间变成了一杯黑土,父亲带着满身的伤痕,把她托付给诺大堡中仅剩的一个管家郭语手上,然后精力不济倒在她童稚的眼前,就已经点燃了一把火,复仇的火焰。

      所以餮二刺杀高倾城快要得手的时候,君明珠要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止:绝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去。

      倾城刀隐藏的秘密是柳云堡遭灭门的根本原因。

      一个女子拿什么来复仇?

      研究敌人的弱点;

      牺牲掉青春与欢乐;

      苦练指力,筝的和针上的;

      不惜代价就是为了仇恨?

      这些年来,她的命运就这样秘密地被管家安排着。

      直到今年的春花烂漫的三月,郭语等她从心湖回来后,说复仇计划的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忽然想起心湖边等待的那个冷漠的少年来,后来再没见到过,不知怎么样了?

      那是她第一次拿正眼瞧的少年,那是第一次真实的笑。

      偏偏也是是被郭语用来试刀的人。

      美丽如刀,伤人在心念之间。

      山庙风冷,严肃立在一个月光和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眼不转地盯着庙的大堂。

      这个临时的落脚点,有些阴冷;一张旧台上,两杯热水热气弥漫,灯光下,郭语的手有些颤动,终于还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些须粉末,放进杯子里,然后走了出去。

      两杯都放。

      严肃若有所思。

      满月依旧清冷,象冷冷的眼睛,只不过它看到许多却说不出半点。

      那些梦幻般的碎片,被郭语伸手一抚,倾城刀恢复原状,明亮如秋水。

      他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渴望。

      君明珠边喝水边问:“郭伯伯,倾城刀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郭语道:“倾城刀,一刀可倾城,这就是它的秘密,把蓝王和生死卦拿来。”

      刀立在桌子的另一端,蓝王放在桌子中间。

      郭语将生死卦对着月光,渐渐形成一股强烈的光束,紫色;照射在蓝王上,色彩旋转,逐渐有图案慢慢显现。

      君明珠脚下一个趔趄,道:“郭伯伯,我的头好晕。”

      郭语还未答话,庙外有一人接茬道:“倾城刀既然到了手,他自然要将你灭口。”

      郭语的脸一变。

      君明珠摔倒在地。

      庙里蓦地出现一个影子,对着郭语道:“故人来了,木鲁,还要继续装神弄鬼下去吗?”

      郭语声音一变,伸手撕脸,满是憔悴的脸瞬间变成一张无须白面。

      君明珠惊疑地尖叫:“是爹爹,爹爹你没死?”

      影子闻声,在灯光下转过脸来,一张沧桑的脸,一对失神的眼珠子,正是那个说书的瞎子。

      瞎子一脸讥诮:“你叫他爹爹,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不过是个太监。”

      君明珠手足冰冷,身子更是动谈不得。

      木鲁冷笑道:“堂堂的高将军,竟变成了一个瞎子,真是老天开眼。”

      瞎子道:“哼,十多年前你费尽心计派你的心腹混入我的身边,想谋取我的位子;他倒是得手了,但你没想到他会变吧?哈哈,霸着高将军位子,何必要再当你的傀儡。说实话,虽然他弄瞎了我,并以我儿子的性命要挟我退位,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他,够狠,有魄力,居然能把那些草莽治理得服服帖帖,在治军上我是不如他了。”

      木鲁一呆,目光闪烁:“我的歃血誓盟的好兄弟,真是忘得快啊。当初你这将军位置是怎么来的?”

      瞎子森然道:“倾城刀的秘密让我当上将军位置?真是笑话。不信,你自己看看这里面的秘密,怕会让你死不瞑目。”

      木鲁道:“你以为这种骗小孩子的话说了有用吗?我早就知道了破析这秘密的法子。”

      瞎子冷哼:“不错,当初我参透的时候的确不知道你在一旁窥探。可是,当初为了夺取这把刀杀了那全家,你却坚持要将女婴留下来抚养,我就知道你是为了将来可以要挟对付我……”

      ……

      君明珠虽然手脚不能动弹,思维却依然清晰,听得越来越冰冷。

      这是一个再老套不过的故事,两个落魄的人结拜为兄弟,所谓患难与共,富贵分飞。在得到倾城刀后不久,小兵成了将军,就翻脸不认这个兄弟了,这才有了一个报复的阴谋。

      只是这阴谋太过残忍:

      从小养育自己的亲人是仇人。

      那把柳云堡大火,显然是木鲁自己一把火点的,只需烧死一个易容后的真人道具,却可以点起强烈的仇恨火焰。

      而自己,也只不过是个道具,一个阴谋中的道具。

      月光下,倾城刀如镜,冷漠地影射出倾城的秘密字。

      只有用上层的内功才可让刀恢复成一面镜子,也只有这样一面镜子才可接受在强烈月光下催化出的蓝王里的秘密——“一刀倾城”。

      百年秘密,照出的只有这几个短短数字:

      “持此刀,余可满足其愿,十年一愿。镇国侯字立。”

      镇国侯,天底下只有一个,再无其他,就是那个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镇国侯。

      区区一个将军的职位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个誓言,是宫闱之变的恩怨,还是污浊的把柄,不得而知,也不会有人去关心。

      ——人人更关心的是眼前的能见的能抓得住的。

      木鲁狂笑起来,声音尖利,面目狰狞。

      瞎子如纸鸢般摔在地上,不再动弹,脸上依然带着讥诮的笑。

      费尽了毕生的精力,木鲁终于知道了流传了百年之旧的倾城刀的秘密。

      可他宁愿不知道,宁愿还守着这个梦。

      镇国侯,依然是那个独一无二一言九鼎的镇国侯;唯一讽刺的是,50年前,就已经改朝换代过。

      木鲁狂笑中只想毁灭一切,包括自己,手上的阴柔功,如海浪袭来,声声犀利。

      君明珠渐渐地觉得自己在海上飘,神志跟着在漂移。

      她也累了,只想好好地睡一觉,哪怕不再醒来。

      内心里却有一个倔强的声音:不能睡,不甘心就这样睡去;要睁眼去看看这冷冷的江湖。

      江湖已老,早已被阴谋与妥协所拖累。

      江湖的盛名属于老人们,充斥着阴谋与妥协;少年热血的笨拙浇灌,并不能改变什么不平事,但是那刺眼刺心的举动,总不会白白地流淌和遗忘的。

      严肃冲出来的时候,身影也如大风大浪中的小舟飘摇单薄,手上提着一把让木鲁可笑的刀,一把极丑的刀,形如菜刀的拙。

      不可笑的是,片刻间,风平浪静。

      木鲁问:“这是什么刀法?”

      严肃:“冷月刀断裂式——流水断,春风破。”

      木鲁至死也不相信地问:“就凭绑缚在断手上的一把菜刀。”

      严肃道:“因为它上面有阳光。”

      不错,严肃在画家只会晒太阳,晒了几个月的断处,晒了几个月的一把菜刀,将全身晒了个通透,晒得心里只有阳光,没有疙瘩。

      相思如流水,流水斩断了,相思呢?

      君明珠显出一丝暖意,随即又神情暗淡下来:“有故事的人,手还疼么?一刀倾城,倾倒崩塌的不止是城,还有人心。。江湖真是已经这么老这么阴险了么?”

      严肃抬头道:“有的人会记住对他好过的人一辈子,而有的人会记住对他不好的人一辈子,这大概就是少年江湖和老年江湖的区别吧!”

      君明珠细细咀嚼,身子点点冷去:“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我现在觉得越来越冷了,怕是以后再没机会看你了。”

      严肃笑道:“你感到冷是正常的,因为我在那杯水里面换放了点东西,醉馆独家特制的百日凉。百日凉,凉百日,今天才是喝了后的第一天呢…”

      君明珠婉然一笑,低了低头,抬眸问道:“有故事的人,你究竟是谁?”

      严肃一笑,颜如阳光:“我的名字叫高倾城。”

      将军职衔是世袭的。

      *叫高倾城,他的亲生儿子自然也叫高倾城。

      哪怕这儿子从小就痛恨他父亲的残暴。

      严肃补充了一句:“以后你得叫我小高,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还因为我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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