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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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尘驿道是抵达塞北大漠的必经之路,苍凉荒芜。

  路畔枝桠光秃,枯叶满石径。

  已经有多久没能畅听淋漓的马蹄声了,在这条被遗忘的江湖路上?

  初冬,一人一马急驶而至。

  马神骏,马上人高大威猛。

  蹄声清脆而急,马嘶明亮,交响成曲,惜不能尽兴。

  曲子突被割断,骏马象撞上一堵厚墙,前蹄趔趄,惊嘶,直立;马上人丝毫未见慌乱,肥大的躯体不可思议地在马背上一个轻巧的翻身,立定。

  路上没有墙,路的中间只多出一个人来。

  这人面容陌生,不算单薄也谈不上壮实,却是油头粉面,厚厚的松花油足有几斤。

  林间,一只残鸦不祥地尖叫着飞远。

  威猛大汉看着陌生人,客气地笑了笑。

  “朋友,你知道我是谁?”

  “双胆虎孟虎,人送外号猛虎。”

  “我与你往日有过节?”

  “没有,你我是第一次照面。”

  “那为何要挡我的去路?”

  “邀君一展君之风采。”

  听到最后一句,孟虎心一沉,手捏紧,脸上依然笑容满面。

  “其实,我的外号不叫猛虎,我的外号叫笑!面!虎……”左右两枚铁胆迅如流星,分袭陌生人两侧,左边的一枚赤红,右边的是绿色铁胆,娇艳诡异。

  陌生人站在路上,一直保持着右手持柄弧形弯刀横在胸前的守势。

  孟虎早就看清这点。

  陌生的人,陌生的刀,而弧形弯刀更是江湖少见,陌生得接近传说中的魔刀。孟虎实在没有把握正面应战,他只看出陌生人的左手是个空挡。

  红胆是虚招,绿胆才是杀招。

  胆里有什么?

  苦水!

  厨子做鱼羹前,得先将那枚绿色鱼胆剔除,如一不小心刺破,再美味的肥鲈,送到嘴里的也只有一个味道:苦不堪言。

  孟虎的绿胆里也有“苦水”,它会让人永远不再痛苦。

  苦水的配制复杂,不到危急时刻不会轻易使出,这就是孟虎的秘密。

  用最盛的攻势击破敌人最薄弱的环节,是只有老江湖才明白的道理。

  有个小问题:当老江湖对决老江湖时,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天晓得。

  当然,这个问题对老江湖们而言,一直不愿去想,也不敢去细想!

  镪的一声,刀上半空,陌生人右手的弯刀竟被红胆的虚招击飞。孟虎一楞间,陌生人左手多了把精光四射的寒剑,一剑刺出四个剑花,破绿胆,切手筋,入胸口,返转绿胆,四个动作瞬间完息,不辨先后。

  “一剑挽四花……”孟虎顿地,失声道:“左手剑高飞?”,红红绿绿地洒一地。

  高飞点点头。

  孟虎苦笑:“看走了眼,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喘息片刻,又道:“你赢了,拿去吧。”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帖。

  高飞退后一步,淡淡道:“你急,我并不急。”

  孟虎道:“不错,你无需急于一刻。”

  苦水难收,苦水自尝,孟虎逐渐萎缩,蓦地又挣扎着问:“你已是大意贴上第10人,为何还要来抢我的?你自己的那张莫非……”

  高飞摇摇头:“我的并没丢。只不过多一张在身边没坏处,说不定还可以救我一命。”

  孟虎叹息:“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否则今天也不该落此下场……”攥紧的手终于松开,帖落下。

  高飞地走过去,伸手从怀里刮出点松花油,仔细地帮孟虎梳理头发。

  ----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这是高飞对自己、对敌手造型的一个要求。

  冷风吹过,贴子在地上如花绽放。

  素纸红字,画淡如痕。

  ----“素闻阁下盛名,大意城内,沉剑池畔,邀君一展君之风采。”

  字后画淡:大漠红日,凄淡坠山;一孤峰冷峻入云,白雪皑皑;四下里一翠柳一红花,柳枝入湖,花姹紫。

  画面静,象迟暮老人宁静权威;字朱红,热情如火焰,烫灼人心。

  这帖,封面镀金,内容简单,既没有署上邀客的名,也没有主人的落款。

  四大世家发出的邀贴不需落款!

  “夕阳离离西门雪,柳条依依画常开”,江湖中的好事者拿它凑给江湖四大世家:塞北大漠夕家、雪山之颠西门家、江南的柳家和画家。夕家、西门家落处偏远,性冷漠;而热心于江湖的则是江南柳家和画家。

  四大世家发出的邀贴更不需签名。

  四年一度的论剑盛事,四大世家授衔的盛名,高额的奖金,绝世的荣耀,莫大的名头,只属于最强者,

  名利似一把锁,不择手段是钥匙。

  三个月间,20张大意贴已有15张易主,其中的13张更是辗转数度。

  ⊙⊙⊙⊙⊙⊙⊙⊙⊙⊙⊙⊙⊙⊙⊙⊙⊙⊙⊙⊙⊙⊙⊙⊙⊙⊙⊙⊙⊙⊙

  向左走,四四方方的城市,明亮热闹暖和,夜夜笙歌;向右走,一望无涯的沙漠,空旷冷清高远。

  从某个角度看去,大意城是一个筑在沙子上的王国。

  颜小箭此刻觉得自己变成了浪子,只有浪子才会在天寒地冻的夜里,从明亮喧哗拥挤的留香居逃到城外这寂静空旷的大漠,仅仅是为了享受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心境,让自己与心直接对话。

  他不会象浪子那般坚决排斥人潮的拥挤与委蛇,当然,他也并不讨厌偶尔的独自欣赏大漠夜景。

  他只是没有浪子那种执着的瘾头。

  冬夜,冷寂,夜色深邃,星光满地。

  风已静,大漠流丘垒起了张张的黄金床,连绵蜿蜒跌宕。

  大漠空旷,晴朗的夜里,天幕如此之近,使人产生伸手可及的美丽错觉。

  颜小箭盘坐在流丘顶部,身心松弛,很享受;只有左手的五指微微蜷着,无间地拿捏住一柄短弓,弓长一尺,白玉作柄,细弦黝青。

  这弓早已成为他手的一部分。

  天如绒缎,极度深蓝,星星象高悬的眸子,冷静高远,直视人心。

  蓦地升起一股冷清,右手不自觉地伸出轻挥,挥之难去,冷清却从心底蔓到足底。

  他看到一个人的眸子,比星更冷更静。

  何时起,身边三尺处竟无声息地立着一个黑衣人?

  “神、弓、小箭·颜?”黑衣人嗓音低沉嘶哑,语气生硬,短短几个字却象是费了很大劲。

  “江湖抬爱不敢当……阁下来自西域?”颜小箭盯着黑衣人的眼睛,迟疑地问。

  黑衣人摇摇头,没有答话。

  是因为他真的本来就不习惯多讲话,还是因为不多话已变成COOL的代名词了?

  星光下,黑衣人的眼珠灰色空洞冷漠,而颜小箭的眸子却有一种异样的光泽流动。

  “请问,阁下前来有何贵干?”

  黑衣人沉吟良久,才道:“我干的是有点贵,想借猫眼一看!”

  猫眼在当时并不贵重,价值还远远不及纯银。

  颜小箭闻言却瞳孔收缩,一瞬间觉得四周变得冷冽如刀。

  神弓,要练臂力,要练准星,最主要的是练眼力;颜小箭天赋禀异,平素与常人无异,而在黑暗之中,双眼却能象猫一样,收集微弱的光线,黑暗之中可辨分毫。

  猫眼成就了他人仰视的神弓名,是个秘密。

  颜小箭伸出右指,在弦上一抚,弓未见弯曲,弦已扭动,象条活蛇,嘶嘶作响。

  黑衣人眼中有赞赏,作了一揖,*近一步。

  颜小箭道:“请,请亮兵器。”

  黑衣人长袖一卷,地上沙飞,指间多了三枚石子。

  神弓竟无箭。

  夜色下,弦似毒蛇吐信,无箭,空气却在弦的一吐一跳中*迫下凝成无形利箭。

  无形=无处可避。

  黑衣人手指一动,石子击在弦的上端,前后三次,轻重不一,却如击在蛇的七寸处,毒蛇这一刻被拔去了毒牙般软绵绵,压力不再有,箭已折于无形。

  弦萎缩,人似痴。

  颜小箭痴痴地道:“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竟把那么保暖的一件上好羊绒大衣留在了留香居。”

  黑衣人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那么,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嗯!我有!”

  “某年的一个黄昏,日沉远山,月上梢头,在相思林畔,有三个人的约会。一个南方少年,温和婉约,另一个是粗旷豪迈的北方少年。这两个胜似手足的好友,爱上了同一个人。身后的明眸少女,低着头,轻轻咬着下唇,眼神不定,看也不看面前的少年。面前的两个少年如此迥异,却占据着少女同样分量的心。舍不下任何一个,偏又拿不定。

  “粗旷少年提议道:‘都说是美女配英雄。不如这样,一年为期,看谁先名动江湖,谁就是咱妹子的最好人选。’温和少年远远地瞟了一眼,道:‘恩,好主意,不失公平又不为难妹子,输的那人自然也会大度地送上衷心祝福。’

  “两少年江湖独行,痴人等在后方。这年中,粗旷少年最先名动江湖,大拓刀立威,千里单骑挑落黑风寨侠义动天下,位于当年江湖十秀之首;而南方少年,人如玉,刺如厉风,武当掌门虚无道长的眉心和萧山大侠戚大道的喉管清晰记下逍遥刺的十三式,色如梅花,十三瓣伤痕同深浅,玉面刺客上了正义榜上最炙手的悬红神秘客。谁可抱得美人归?谁又会黯然退?约期转瞬即至,要面对三人之间的约定,一人主宰的抉择……按理说,当然该这个粗旷少年,成名在先,成的是侠名;而南方少年成的却是非常名。不过,江湖儿女的漂泊情,总是难说得很。第一年的抉择没有结果。

  “这倒不是人谦让,只是粗旷少年说出了一些背后的事,那届的武当掌门借道之名,却是一个色道人;萧山大侠么,嘿嘿,叫萧山大虫更贴切,吃人从来不吐半根骨头。哎,道教,炼丹、房中术……世人习惯了看表面,习惯了仰视权威、仰视神话。这年没能分过结果,于是定下来年之约,要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割舍,都是不可能的,除非是心悦诚服地认输。奇就奇在这两少年到了抉择之期时,赢的一方又觉得对方是因为某些偶然因素才会输掉,不能让自己赢得心安,一年复一年,就这样拖了五年。

  “两人功成名就,各位一方之豪,少女却逐渐失去光华,两人并非忘义之徒,寻思若非最初的激励,断断然不会取得今日的成就,于是相互约定在第五年无论如何一定要抉择出个结果。你猜猜看,结果如何?……”

  颜小箭娓娓道来的时候,半个身子已渐埋到流丘里。

  黑衣人淡淡答道:“哦,那很简单,一定是在第五年,这两人的比试条件变了----谁要是比输了,谁就娶那不再风华的女子为妻。”

  颜小箭失笑,差点呛进一口沙子:“瞧你这张刻薄的嘴!那次五年之约后,三人携手远离中原,而塞北此后多了一座名城‘双夫城’。听说过没?它的另一个名字叫‘大意城’……”

  黑衣人象是入了神,半晌才冷冷地问:“你讲这么多,还没将讲完?”又淡淡地道:“有一种鸟,在遇见危险时,会把头埋到沙子里,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把屁股埋在沙子里的。”

  “快说完了,只剩最后一句了。”颜小箭不紧不慢地说,伸了个腰,很享受的样子,忽然问:“假如我们俩爱上了同一个人会怎么样?”

  黑衣人吃了一惊,口中象被硬塞进去了一只丰满的鹅蛋。

  颜小箭望着夜空道:“当然咯,象你这种死德性的浪子又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女人!”

  “NND,你这行头还真唬人,不过除了死浪子楚惊眸,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能象这付死德性的!”

  “哈哈,我就是想看看猫眼受惊时是什么样子!”浪子楚惊眸嬉笑着!
----假如我们爱上了同一个女子又该如何?

  “兄弟乃手足,女人如衣裳!”标准的浪子说法,标准的老套说法。

  “老套,老套之极,老套之极极极。”

  楚惊眸不以为忤,眼神尖利地接了一句:“你可以随处见到手足不全的残疾人,但可曾碰见到不穿衣裳光着身子满大街溜达的达人?”

  “你是说,手脚可以没有,但衣服却不能不穿?!”

  “我是说,手脚当然还要!没了手和脚衣服还怎么穿?”

  双夫之城,双夫之爱,这双夫该怎么相处?单号,双号?还是靠抓阄?

  楚惊眸并不以为怪。

  人生,本来就有许多不易解决的难题。

  双夫之爱,并不见得就比“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的纤夫之爱要清淡许多,怪异许多!

  爱就爱了,真性真情,关道德何事?

  流星划过夜空,短短一瞬,璀璨长铭于心。

  奇异的爱似流星,一瞬抉择,断断然却是一生的刻画。

  楚惊眸略感奇怪的是----在这个以女子为轻的道学江湖中,何以世人只知大意城,却可以不知双夫城?纵然大意城位于江湖四大世家之首!

  莫非识时务地向强权势力屈服也是道学的金科玉律?

  浪子没有好奇地追问,他从来不会因为好奇而向朋友追问。

  浪子忽然笑了,问颜小箭:“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一句----‘我要向恶势力低头!’么?”

  颜小箭失笑:“当然,我还记得你当时攥紧拳头发誓的咬牙切齿模样,头发差点刺破了毡帽。可是恶势力最后还是拒绝接受你的低头,哈哈!”。

  想起往事,齐齐大笑,旁人看来,一定以为他们被人暗中偷袭,点中了笑穴。

  那年的一个冬夜,楚惊眸和颜小箭欲找酒尽兴,但使尽努力终未能喝到半滴女儿红,只因为那风一吹就倒的糟老头子老板看不惯楚惊眸的打扮,两人均无可奈何。

  打那开始,楚惊眸就自嘲地把那家酒馆叫成黑社会,替那个糟老头子改名为恶势力,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向恶势力低头的失败经历。

  “走走,走走,再走走,莫停留。”

  “寻寻花柳,莫厌杯中酒……”

  楚惊眸要走,颜小箭并没有挽留。

  来时会来,走时会走,没有刻意的时间、地点,没有刻意的话题,但总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这样的朋友,彼此之间已不需要多过问。

  漂泊的踪迹,纯挚的友情,丰满的情怀,偏偏为什么每次浪子的背影看起来都会有淡淡的无依、孤独。

  孤单入了骨,会不会变成如每个人独特的体味一样依附终生。

  楚惊眸的背影已远已淡,忽又远远地传来一句:“你只说错了一点,我这COOL造型并不是画中人的手笔。”

  世家之一的江南画家擅丹青,大意贴的内贴就是画中人的淡墨轻扫设计;而让画中人名动江湖的的则是冠绝天下的易容术。

  他的自负就是喜欢在作品的细微处留下好友才能分辨的独特标志;这让他有种成就感,就象父亲一眼就可在千万婴儿中辨别出自己的心肝一样。

  这小标志明明自负地显着,不是他还会是谁?

  颜小箭愣了半晌才开口。

  夜色中,话语忽忽悠悠地趁风送去,清晰明亮,中气十足,而且自信十足:

  “浪子,你的话……鬼!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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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下酒坊,却上老汤。”

  一隅,微弱灯火处,老汤铺。

  老汤铺在城内最简陋,也最有名!

  来过大意城的这些刀头舔血,快意恩仇、风光无限又心事重重的江湖人,都习惯了到这个衰老的铺子小酌。

  铺子里,从没摆设过能让老食客感到有头有脸的上等货,案子上一律只是最普通的下脚料:猪耳、鸭脖、鹅掌……名头倒是叫得很响亮很诱惑:神仙耳、贵妃颈、天鹅舞……

  念旧么?

  吃遍了四方美食,看透了繁华景象,历尽了惊涛骇浪,就开始按捺不住地想重温老家的那种质朴宁静和粘稠得化不开的悠远淡泊,试图有那么个片刻,可以将脸上和心上的面具摘下,短暂地放纵真实。

  还是因为那汤头?

  张老汤,这个谁也说不清来历的潦倒老头,喝高了的时候喜欢向食客们讲自己拒绝当御厨的故事,还说,他的汤头,要搁十年前,就算放根木头进去蘸一下,大意城的两个城主也会津津有味地嚼下去。

  高飞进来前,颜小箭已经占据了一个位子,但高飞首先注意到的并不是他。

  高飞推开那门帘,一块厚厚的可挤出油渍的破旧帆布,进门叫道:“九转大肠!”

  “好嘞,九转大肠,这就来了。”小伙计嗓门响亮。

  从没听过这里会做这道菜,几个老食客好奇地看过去。

  小伙计面不改色,拿根大肠在滚水中一过,然后把大肠放进汤头转了九次。

  这样的做法就算那道名菜?几个食客不禁菀尔。

  高飞坐在靠近门口的位子,扫了一眼,铺子里共十七位客人,其中的十位面前的小碗装着卤大肠,他们中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面,但只有六位碗里的大肠都未动过。

  高飞不易察觉地轻微地点点头。

  再好听再优美的名字也不过是道菜名,旁人自然察觉不出什么,但个中人自会明白

  ----“九转大肠”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暗语,行动的代号叫“九转断肠”。

  一转,断的只是猪大肠;九转,要断谁的肠?

  高飞要了一壶暖酒,小饮两口,这才注意到颜小箭。

  颜小箭的笨拙姿势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颜小箭左手按着桌面,右手夹着肥肠欲送入口中,两次笨拙地让肥肠掉在碗中时,高飞笑了,左撇子的习性与生俱来,用右手只会是勉强;随即就瞥见到了那张白玉短弓。“神弓颜小箭也在?”眉头一皱,握杯的左手拇指一紧,瓷杯竟缺了一口。

  颜小箭此刻也望过来,瞧见杯的缺口,瞧见他的左手,两人目光一碰,似有火星四溅,然后各自转开去。

  猛兽之间天生有着直觉与警惕。

  高飞继续慢慢地喝着酒,颜小箭则低头努力解决面前的肥肠难题,两人不再对望。

  高飞握杯的手忽然微微颤抖,半口酒咽在喉部竟下不去;斜侧面,一个虬髯大汉裸着胳膊吃着痛快,手臂古铜色,肌肉跳跃,只不过稍稍在吃的过程中抬眼看了他半眼,高飞就觉压力潮水般涌来,心中大骇。

  这压力比颜小箭给他的压力要远远高出数倍。

  这世上竟有如此功力之人?怎么想不出会是谁?

  虬髯大汉又看了颜小箭一眼,颜小箭也呆住。

  虬髯大汉抹抹嘴,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声音粗旷豪迈;看也不看两人,敞开胸膛,跨过颜小箭的身旁,迎风而去。

  高飞松了一口起,压力潮水般退去。

  大汉走远,颜小箭还在发怔地大汉远去的方向。

  大汉走的时候竟没付钱,客人自然不会有人注意,但张老汤也只是抬起那昏花的眼瞧了一瞧,居然没说什么。

  门帘掀起,带进一阵夜风,灯光看起来似乎更微弱了。

  又一个客人。

  这人仿佛是被风吹进来的,因为他瘦得只剩下骨头了,看起来还病恹恹地。

  他一边咳嗽一边慢慢地走进来。

  “一碗雪糕汤。”

  小伙计抖着手苦着脸过来。

  瘦子苍白的脸,喝完一碗汤,脸上似有了些血色,慢慢地走了。

  居然也没付钱就走了!

  高飞寒毛竖立,心中呐喊: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相信!

  此人的*迫压力,绝不低于那大汉给他的压力,高飞一阵恐惧;见得颜小箭居然可以目不转睛地盯着瘦子吃饭,心中一凛:颜小箭这人果然要高明些!

  他哪知道,颜小箭更是苦不堪言。

  这两人身上虽不带有杀气,但带来的压力简直让他难以喘气,他不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高深内力的人,而且一来来两个!

  如果浪子在此,大概可以知道他俩是什么来历。

  颜小箭之所以会强按心惊盯住病恹恹的瘦子看的原因是因为心中有点疑惑:虬髯大汉从身边经过的时候,身上居然有股脂粉香;而病人那苍白的脸上眉毛更是奇特,是燕尾眉,两端眉细细分叉。

  灯火虽微弱,猫眼一瞬间却可以记住所有的细微。

  铺子内寂静!

  大家一时都忘记了嘴里还含着酒菜,直到一个美少女出现的时候。

  这美少女笑嫣如花,明亮活泼,她一进来铺子里的灯火象是明亮了十倍。

  生命如花,还有什么比鲜花更能让人心情愉悦的呢?

  临走的时候,美少女掏出三份的钱,道:“老人家,我家的两个家奴说了,他们吃霸王餐,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所以我过来顺便替他们一起把帐付了~~”嗓音甜美,口角活泼。

  张老汤又抬了一眼,喃喃道:“姑娘你何必要给三份呢?”手上却毫不客气地把三份钱都接了过来。

  张老汤的声音中并无任何愠怒或浅薄之意,却见美少女的俏脸浮起了红晕,眉目低垂,含笑不语。

  颜小箭此时想通了浪子临别时的那句话,也笑了起来,轻唤:“画眉者。”

  低眉含笑的片刻,颜小箭看到那美少女的眉瞬间如燕尾开放过。

  燕尾眉正是画家易容中的独特小标志之一。

  画中人的易容术名满江湖,曾经感叹过:常见的易容,只不过迷惑人眼,比如控制喉部肌肉来发声,用屁股上的肉来制作面具;只有绝顶的易容,可以无中生有,可以乱人心。

  画家的人从来不识武功,原因无他,天才只属于某个领域。

  画中人说他其实并不是冠绝天下的;不是自谦,因为他有个妹妹叫画眉。

  何以江湖中只知画中人,而不知有画眉?

  也许就因为,“他有个妹妹叫画眉……”,而不是“他有个弟弟叫画眉……”!
“弟弟,弟弟,……”声音尖厉,语调慌乱,一个孤零零的少年站在池边,手足失措。

  那池的水面平静,哪能瞧得出半点端倪与痕迹来。

  池中水,红似血。

  少年望着殷红的水面,指头颤着,两腿更是哆嗦,咬咬牙,眼睛一闭,纵身跳了下去。

  “不可下水!”楚惊眸已来不及阻止。

  瞬间,平静的池面起了奇异的变化,垒起阵阵旋涡,象一张张的口,池边立着的一块“戒”碑似也跟着晃动颤抖了一下。

  一个儿童从旁边的乱石丛中钻了出来,雪白可爱的面庞,一脸茫然地挥舞着手,奶声奶气地叫:“哥哥,哥哥。”声音中带着哭腔。

  ----这少年料错了,他弟弟并没有失足跌入那可怕的池中,那只是他两人有过片刻分离后的错觉。

  不再有片刻的迟疑,楚惊眸在水中,完全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冬冷,当身子一接触水面,就不由自主地被旋涡卷住,犹如绳索捆住双脚直往下拖去,那短暂失控的恐惧时。

  这池,半边青绿如碧,半边却殷红如血。

  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沉剑池”。

  它的一半平静安全,另半边却是禁地。

  多年前,当一座小船片刻之间被涡流吞噬后,人们敬畏地立了一块警示的“戒”碑。

  传说这半边禁地是因为饮尽了天下英雄血才会殷红如斯。

  楚惊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有力气爬得上岸来,把少年往地上一放后,手指就剧痛起来,右手拇指和中指指甲已经翻开,红色液体在指间流淌。

  是水,还是血?

  而身上多处,更多的是象被利器割伤的划痕。

  在涡流的底,看不清周遭环境,只摸得四周的坚硬如石,而涡流的力量可摧毁一切,苦苦地右手死死抠住坚硬四壁,撑住,爬行,才逃得生天。

  阳光下,那少年脸上表情凝固,骇得眼睛未合,眼内似竟有冰屑,显然,昏迷前受过惊吓。伸手一探,鼻息无,给他推胸续气已经容不得半点耽搁……楚惊眸把他的脖子抬起,衣衫解开后一根白绸缠着绕着,惊白,微微一怔,玲珑破出。

  天上太阳暖暖,池边,一小堆枯枝噼里啪啦地烧着。

  少女在火边已经醒来,沉默地看着衣衫,胸前衣衫有两粒扣子错位了。

  楚惊眸并没有扭转过头去。

  少女忽然伸出手,啪地一声打了一记耳光。

  “哇~~~哇~~~~”,弟弟大哭起来。

  少女,又一把抱住,眼中有泪,骂道:“你可知道,你把我吓死了。”

  楚惊眸柔声道:“真是抱歉,我没想到……”

  少女沉默半晌:“我没怪你。家里从小就把我当男孩子养。”

  少女眼内的冰屑已经融化,楚惊眸瞧见她的眸子。这眸子,不是那种美丽得明亮的眼眸,而是入眼朦胧,似有清浅水波四季在里流动,淡淡氤氲缭绕。

  少女一低头,一温柔。

  楚惊眸忽然问:“那你弟弟也是……?”

  “恩。”少女低低头,小小的鼻子轻轻应。

  楚惊眸忽然有些愤怒,有些悲哀,又有些无奈。

  “盗不过五女之门”之类的迷信----女子为轻,自古以来的社会现实,更何况是生死悬于一瞬的跌荡江湖。

  “我回去了。”少女低低道。

  “早些回去,免得家里人为你担心。”楚惊眸柔声道。

  少女闻言,迟疑了一下,随即牵着“弟弟”的手,消失。

  擦肩于江湖,相望于背影,相忘于江湖。

  楚惊眸绝没想这么快便会在生命中第二次碰见她。

  ⊙⊙⊙⊙⊙⊙⊙⊙⊙⊙⊙⊙⊙⊙⊙⊙⊙⊙⊙⊙⊙⊙⊙⊙⊙⊙⊙⊙⊙⊙

  初到贵人眠的客人,第一眼惊奇的是它招牌边上的一块金字广告牌:“不求最好,只求最贵!”

  在贵人眠,进门就是客,没有贵贱之分。

  进门费一律100两银子/人,天王*也不例外;口味自助。

  楚惊眸在众豪客中一眼就看到少林方丈居然也在其中,有些诧异。

  也有他人看到了这个素装老和尚:“请问大师法号。”

  “不敢,贫僧无空。”

  “哦,无空大师啊。偈子说‘空即是色,有即是无’,那么大师岂非也可叫‘有色大师’?”

  “名是虚妄,无空有色皆是虚妄!阿弥托福,我看施主颇有禅心。”

  “呵呵,我没有禅心,我只有色心,所以才会来此贵人眠一饱眼福;大师又为何而来?”

  “众生贪看皮相,我看众生相。阿弥托福!”

  贵人眠,只提供四盘菜,一盘素鸡素鸭,一盘海鲜,一盘杂烩,还有一盘未名。

  这菜做得也普通,价格何以还会大开口?

  菜普通,但盛菜的盘子很不普通!

  小房间内生着小炭炉,温暖如春。

  主人道:“上菜!”

  有伙计摇了下铜铃,不多久八个伙计身着洁白的长衫,两人一组,将四盘菜推送了进来。

  贵人眠的宴会正式开始。

  “啧啧。啧啧。啧啧。”

  “我出一千两银子,不吃菜,只舔盘子如何?”

  有人笑,楚惊眸面无表情,老和尚皱眉,主人微微一笑却不答腔。

  贵人眠的食宴,名叫:“处子宴。”由四名容貌娇好的赤裸处女做盛食物的盘子,贵人眠所提供的四种食物就分别摆设在女子身体上。

  此类女子除了是处女,以满足圣洁崇拜外,事先还都经过严格地训练,懂得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如何控制自己、保持自己、展示自己,用满足客人的眼睛来堵住客人挑剔的嘴巴,钓住回头客的兴趣。

  这其中,是否有些女子已经习惯、适应、熟悉、满足,并且离不开了这样的活法?

  因此,楚惊眸不评价,不反感。

  楚惊眸忽然停在一张冷若冰霜的职业脸前。

  那脸浓妆得陌生,那眼却如此地熟悉,眼内冰屑点点。

  “我要带走她!”。

  主人的手下虎视耽耽,贵人眠的主人,人称贵叔,人到中年,据说绿林大盗出身,后来洗手改行。

  “为什么?”

  “没有原因,我想带她走。”

  “我看你是来捣乱的。”

  “你开个价出来,”楚惊眸顿了一顿,“男人总该做点象男人的事?”

  “你以为我是强*的么?”贵叔忽然笑,掩饰不住的怒气:“你为什么不问问她自己?”

  少女眸子里结冰,面无表情,并不作答。也许是迫于生活,也许是其他。

  “我并不想知道原因,我只想带她走。”

  “笑话,在我面前,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知你躺下来说话还容易么?”

  楚惊眸拳头握紧。

  “要带走她也不是不可以,我们来打个赌,赌赢了你就可以把她带走。”

  “如果我非要带走呢?”

  “你可以试试看,也许你可以成功地把她的尸体带走。”贵叔扬了扬手,掌心发蓝,只有练过蓝砂掌的人才有这个特征。

  “好,我跟你赌……赌什么?”

  “我赌你不如这头驴子。”贵叔伸手一指窗外,众人目光转去,窗外是贵人眠的前院,一头拉磨的驴在打转磨面粉。

  “好,我就赌我比这驴子强!”

  驴子能干什么?----除了拉磨还是拉磨!

  于是那天中午,高飞偶尔经过,发现了一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大冷天,很多人围成了圈;当中一个青年,光着上身在拉磨,还是倒着拉,速度飞快;一个中年男子则不停地挥舞着长鞭子驱赶。有个旁人在笑:“奇怪,奇怪,这人,竟然真的也可以跟驴子一样。”而青年并不动怒,脚下未停滞,只有一张脸在听到这话后胀得跟猪肝一样暗红。

  虽然奇怪,但不管不该管的事是他的人生哲学。

  到得黄昏,众人已经发怔,楚惊眸脊梁上已是血痕斑斑,趔趄着将盛了一筐面粉摆到中年人面前,冷冷道:“还要不要拿去比比看?”

  少女身上盖着楚惊眸的上衣,依然面无表情地躺着,但眸子里冰屑已融。

  中年人道:“要是她不肯跟你走呢?”语气阴森。

  少女忽然跳将起来,道:“我要跟他走。”

  中年人脸上更见难看,森森道:“我说过我愿赌服输了吗?嘿嘿!”狡狯地冷笑,长鞭落下。

  鞭子尚在半空中,中年人的冷笑突地中断,不知怎地,鞭子落在楚惊眸的手里,只见他随手一挥,软软的鞭子象条坚硬的钢刺直直地插进青花石板的墙壁上,不再言语。

  少女冲上前去,抱着楚惊眸,头也不回地走了,眼泪流下了双颊。

  留香居内,夜已深,少女痴痴地看了半宿,叹息道:“你怎么这么傻?”

  楚惊眸努力着微笑:“我只不过是在跟自己打了一个赌----就算我倒退着走路,也一样会比常人快。”随后温和地说:“我想,有些事情浅尝辄止地好,堕进去了很可能因此被它控制。无论遇见了什么都坚强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少女闻言,半天未干过的眼眸又湿透。

  楚惊眸细细端详少女松松刘海下眸子,有些失神,板起脸:“不早了。哼哼,你再不走,我会变得很危险。”

  少女却不说话,只是上前抱着他,用嘴轻轻吮吸纵横的伤痕。

  伤痕如麻,心绪如麻。

  楚惊眸忽然变得有些粗暴。

  少女低低道:“我从小就怕见血。温柔些……”

  再醒来时,人已空,枕边只留下一夜的呢喃、快乐和短痛的幸福泪水。

  楚惊眸耳边响着少女最后的那句,那句如梦:“假如有一天我成了*你可还会怜我,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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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康斯坦丁 1 楼

    午后,大街上阳光很好,干燥寒冷。

      一开始,颜小箭没能认出这是部马车,他以为自己花了眼:居然看到一座行宫在大街上游走,巍峨的檐角,琉璃的瓦,雕龙刻凤。

      随即才见到那八匹白马,两匹一组,套在辕上,四个马夫,各自指挥着两匹马,拖着硕大的车厢。

      颜小箭从没见过一部马车可以能这么大,而且还可以这样来拉。

      四个马夫,年纪不小,相貌完全一样,猛一看,以为看到了四胞胎在指挥着八胞胎前行。

      这情形容易让人想到一个四匹马各向四个方向拉车的老故事来。

      马儿温顺的大眼睛直视前方,马头随着滴答的马蹄声上下晃动,步伐悠闲缓慢。

      这节奏,如果在马腿上套上水袖,没人怀疑这是八位宫女跳着霓裳曲。

      四胞胎驾驭的比房子还大的马车,里面一定有趣极了……

      颜小箭很好奇,按捺不住好奇的心。钻进去,才发现自己错了----包厢很大,但不象房子,而象一座山洞,阴森而温暖的山洞。

      颜小箭手摸着嶙峋怪石的表面,毛茸茸,触觉上有些怪异,脸上依旧笑盈盈地不外露一丝神色,瞬间明白,这些假山造型想来都是用绒布染色后制作。而这座移动的山洞中居然传来了潺潺流水声,有几只灵巧跳跃的猴子吱吱作响。

      这边暗淡,远处有光亮,象是山洞的出口。

      寂静莫名,一刻也不肯停息四肢地猴子忽然停止了叫声,齐齐缩到一个角落,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四肢却在发抖;无声的空气凝滞。

      身后并无声响,颜小箭伸出手一个扭腕,手中抓了一把柔软毛,回头,一只猛虎的爪子正搭在肩上,心中大骇,正要摔开。

      猛虎的眼珠子乱转,亮晶晶中满是笑意,清澈纯粹,没有一丝杂质地纯,净得象山涧冽泉;两只前爪跟着拍了起来。

      心念一动,已瞧出是个穿着老虎套装扮大虫的人。

      老虎,是假老虎;猴子却是真猴子。

      马车的设计者看来是颇煞费了一番心思:为了要讨这个假老虎的欢心,光扮老虎来吓唬人已经不够,索性就用真猴子的惊吓来满足其快乐。

      颜小箭有些索然,跳出马车:在大意城里,除了夕家,还会有谁去做这么古怪无谓的事儿?

      “不要走,陪我玩玩。”话音中,假老虎蜕下了皮装,跟着跳了出来,一个十八九岁身着大红衣的女子立在眼前。

      她的眼睛清清,她的眉毛弯弯,她的嘴唇小小,她是个美女,她的手段狠毒。

      右手白皙,苍白得象终日拒绝融化的积雪;手腕上缚着红丝线,一抖间画出三个圆圈,一个圈勒住颜小箭的脖子,另外两个圈套住他的两只手,丝线收紧,颜小箭差点喘不过气来。

      马车已经停下,四个马夫立在旁边围观,脸上一样的表情,似笑非笑。

      “恶婆娘,撒手。”颜小箭左手指头在红线上一拨,女子手腕一震,红丝线那头跌落地上。

      女子一呆,怔怔地在原地,象受了很大的委屈,眼神茫然失望;四个马夫神情大变,欺身而进,团团围住。

      颜小箭左手平抬起那张弓,阳光下,玉柄光彩流淌,青弦空鸣。

      一人嘶哑着:“神弓?”

      颜小箭道:“神弓不怒也伤狗,既然识得,还随便放母狗出来。”他心中有些恼怒,刚才那女子的三线圈,就算是猛兽,也会被乖乖地被套住摔跌,更别说是常人!

      四马夫脸上大有惊惧,却仍然围住,不肯罢手。

      又一人颤抖道:“既然小姐要你陪她玩玩,说什么你也不能走的。”

      颜小箭冷笑道:“你看你能留得下我吗?”虽无箭,弦却幽幽呜呜地响,如夜啼。

      马夫齐齐道:“留不住。可是,你还是不能走……求你了……”

      颜小箭悠悠道:“要我留下也可以,除非你们先给我磕三个响头。”

      马夫冷汗更甚,忽然一咬牙,蹲下身去,竟欲磕头。

      江湖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四个马夫气度看起来绝非简单的人物,现在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要给一个小辈磕头,此举倒出乎颜小箭的意料,一时之间竟也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响自威:“不可造次,快起来。”

      四马夫缩手退下,不再多言。

      一个中年人信步而至,白面,身着蓝衫,朝颜小箭拱手:“在下夕明湖,小女胡闹,让阁下见笑了。”

      颜小箭正色道:“小可不知小姐是大城主的千金,刚才言语多有得罪,见谅。”虽然已经猜到,但见得中年人第一句就表明了自己身份,颜小箭多了些好感,口中也客气许多。

      夕明湖稍稍一顿,接着道:“不知有什么法子可使阁下留下来多陪小女一阵?”

      颜小箭一楞,他明知这是胡闹,怎么会说这话;心中不快,豪气却生,道:“要留我不难,胜得我手中弓即可!”又哈哈一笑:“久闻逍遥刺大名,逍遥刺,无箭弦,倒是天生的对头。”

      夕明湖忽然苦笑,摇摇头:“我也只是胡闹,怎可对阁下无礼。就比箭准如何?”

      颜小箭点点头,心中却是一凛:从未听过大意城主精于箭术,这倒大意不得。

      夕明湖身上并无任何兵器,伸手一招,旁边便有人抬来一把厚背铁胎大弓,看来有数十斤重;轻轻一挽,弦已弯,一弯如新月,再弯四周气息如如阵雷。

      众人看得似乎停止了呼吸,沉寂中,只见利箭穿过一棵梅树,钉在了路边的枯树躯干上,箭尾犹在颤动,箭身上却停伫着两朵鲜艳的红梅花。

      看得众人心醉,一阵欢呼;夕明湖嘴上含笑,道:“请!”

      颜小箭道:“请城主开弓,小子愿为城主搭箭。”

      弦已拉开,颜小箭却开始负起了双手,转身背对着夕明湖,这气度,众人大吃一惊。

      弦已拉至满月,丝丝的破空声可闻;颜小箭依旧不为所动,众人心中开始不屑。

      眼见满弦慢慢地消退,颜小箭侧耳,弯下腰指间捻起一根稻草,随手扔了出去,稻草碰弦,断成等长的三截,这才依序离弦,后面的刺破前面的一根,一根接一根,最后一根刺中树干,如利箭。

      夕明湖半晌叹道:“我做不到。”

      红衣女子的眼睛依旧无惊无喜地纯净。

      颜小箭拍拍手,转身要走:“再见。”

      “你要走,自然不能留你。”夕明湖忽然问道:“你觉得小女如何?”

      颜小箭客气地道:“令爱也许美丽,但如果她只会象十岁小孩子一样地蛮宠,也许别人的评价只有一个----滑稽。”

      夕明湖慢慢道:“我的女儿叫夕望。小望,今年虚岁已经十九,智力却停留在十年前……”

      颜小箭闻言,沉默了片刻,还是慢慢地转过身去,道:“也许,过分地宠她溺她,更不可能唤醒她。”

      夕明湖眼中悸痛:一个做父亲的,除了宠溺,还能做什么?

      颜小箭的身后,小望那对纯纯的眸子,不是纯粹的纯,而是丧失的纯。
     沉剑池畔,一口大箱子,一柄剑。

      七锦箱,黄金剑。

      黄金剑重10公斤,由四大庄共同铸造,剑面上刻着“八面来风”四字。

      纵然黄金天生的贵族色也掩不住字中的意气风发。

      短暂展示后,它在失控的尖叫中被重新被锁进箱子,直到盛会有了结果。

      这届,谁能接受最后的欢呼、羡慕、荣耀,成为它的新主人?

      腊月初八,四年一度的论剑盛事开幕。

      绝响论剑,被后来的说书人称为“赤耳之战”。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此战之名却是出于一个小人物的随口。

      贵宾席中,有少林方丈无空大师;四大世家的代表:夕明湖、西门滂、画眉、柳诸;还有着昔日的江湖第一美人“小公主”陈谢谢。

      因此,这个小人物自己也绝没想到,随口的这一句,却改变了自己一生的际遇。

      “选手进行验明证身!”

      陈谢谢眉头一皱,这个昔日的江湖第一美人至今仍然独身。

      身边一胖子似读懂:“男人比武,女人花魁,江湖人眼中的金科玉律。”

      柳诸笑道:“西门胖兄,你直接说检查选手是不是男的不就得了!一见美人就变得文绉绉,不怕被西门大嫂的雪山醋横空飞来?”

      陈谢谢收敛表情,绝美的脸看着远方,远方晴空如碧,白云悠悠。

      夕明湖喃喃道:“911,911。”

      高飞心头一震

      ——“九转断肠”计划,制定者就叫“911组织”。

      “911?”无空大师疑惑关切地转过头来。

      “20张大意贴,最后却只剩9个人,少了11个。”眼里有感触。

      无空释然:“阿弥托福!来得9个,少了11个,施主不必介怀!对盛会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起码可以少点血腥。”

      人群只是体验刹那失控的狂欢。

      真正累的只有他一个人:陈放生。

      这个相貌平淡,橘皮碳肤,太阳穴上贴着块膏药,看起来猥琐,混了大半生的中年光棍,却也有一个贵宾席附近的位子。

      夕明湖没看错,陈放生这个跌打郎中激动之余,经他手包扎、接骨、止血过的怕有一两百人。

      论剑第七日,只剩七位在争夺。

      台上两人正对峙:高飞左手握剑,对手是个双手持金刚圈的大汉。

      余下的五位,齐齐聚在台下,在看一个伤痕,这个伤患刚刚被高飞剑挑下。

      五人面无表情。

      陈放生伸了个腰,抽空看了一眼,随口道:“这个左手拿剑的人怕是会赢到最后。”

      夕明湖、无空同时惊讶。

      夕明湖肃然道:“兄台识得武功?”

      陈放生的黑脸居然红了,道:“我哪懂什么武功?我不过是个郎中,见到台下的这几位爷和台上的爷耳根儿都红了,所以瞎猜一通。”

      话未落,台上那位刚好不偏不倚地就摔在陈放生的脚前。

      “呵呵。”陈谢谢含笑看了这个江湖郎中一眼。

      ——高手临敌,面色可以不改,但试问天下,有哪个高手能管得住自己的耳根?

      又待两天,三人最后角逐。

      “冷刀雨剑萧萧客”赵天负左手握刀,右手持剑,刀沉重,招招直指要害;剑轻灵,招数如细雨绵绵。

      高飞四处游走,避着,不出手;一看到对手精妙的招数,他的眼睛忍不住放光,象看到了奇珍异宝般痴迷。

      剑光迷眼。

      当赵天负开始重复招数时,听得铛地一个点击,发现自己的刀已断,剑已飞。

      最后一位,头上有个大瘤,他在台上呆呆站着,不出招,慢慢地不但耳朵变红,瘤子也跟着成猪肝色泽。一会,突然把手中兵器一扔,跳了台来,竟扭了脚踝。

      这个曾自诩轻功第一的瘤子……陈谢谢看得真切,扑哧莞尔一笑。

      论剑盛事,花开已有果。

      高飞双手张开,看着人群,眼中竟似有失落的神色。

      人群齐欢呼,眼光热炽。

      陈谢谢一直保持平静的眼睛此刻也放光。

      夕明湖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微笑。

      陈谢谢却有意无意地低下了头。

      夜已深,脚步踉跄。

      灯燃起,陈放生看到自己房间里多出个黑衣蒙面人。

      一个只露出了两只眼睛的蒙面人。

      醺醺然中不以为怪。

      这晚,陈放生一直醺醺然,因为夕城主为他举了一杯酒。

      虽然只有一杯酒。

      虽然那只是一杯并不很熟的客套。

      “你靠近些看看,能看到什么?”蒙面人问,声音低沉磁性。

      陈放生竟真地把丑陋的脸贴上前去,上下左右地细看。

      那眼深远,那眼淡漠,那眼荡漾,又掩饰不住的倦意。

      陈放生舌头有点大,道:“看不到什么,除了忧伤。”

      蒙面人一怔,低低地叹口气,不做声地走了。

      门外,夕明湖问:“恩?”

      蒙面人应道:“恩!”扯下面纱,昔日第一美女的容颜依旧,只夹杂少许的时岁沧桑。

      奇怪的女人!

      夕明湖本性情中人,真挚地笑:“恭喜恭喜。”

      陈谢谢的脸有点红了。

      这个昔日的第一美女,十年前的未果招亲,拖住一半的江湖痴心人近十年。

      她的招亲条件是——有谁能读懂她的眼神!

      ⊙⊙⊙⊙⊙⊙⊙⊙⊙⊙⊙⊙⊙⊙⊙⊙⊙⊙⊙⊙⊙⊙⊙⊙⊙⊙⊙⊙⊙⊙

      次日。

      台下忽然寂静。

      少年的狂热尖叫,少女的温文嬉笑,豪客的粗俗大嗓瞬间失踪。

      七锦箱再次打开,黄金剑并没失踪。

      早晨的阳光越过人群,以一个美妙的角度照过来,黄金剑熠熠生辉,高贵夺目。

      黄金的色彩自古权威,只此刻失去了震慑。

      众人目光定住,齐齐越过黄金剑,定在上面。

      黄金剑静静地躺着,躺在一个青年屁股的底下。

      这个青年,嘴角衔着一根干草,很寥落,很伤痕。

      高飞淡淡道:“原来是阁下,不知有何指教?”

      他认出了这个前些日子学驴拉磨的青年。

      楚惊眸微笑:“借阁下的剑,扬在下的名。”

      高飞大笑:“好,很好,请。”

      一柄是黄金剑,高贵无锋;一柄则是精钢短剑,寒意森森。

      高飞刺出,剑气四射。

      楚惊眸手一扬,黄金剑叮叮当当地响了十数下;而身上,更有数处细细的血箭飞洒。

      就只这转眼间的功夫,高飞竟已刺出了数十剑。

      楚惊眸忽将金剑掷向空中,道:“塞北第一的虚名,我才不稀罕。”哈哈大笑而走。

      高飞伸手接住黄金剑,捋捋被风吹乱的几根发丝,仰望天空不吱声,耳朵变红,半晌,忽然抛飞黄金剑大声道:“不错,虚名而已。”

      楚惊眸所以受伤,只是为了要拿捏住剑面承受那十几剑的瞬间精准位置。

      这点,只怕全场也无人不知。

      黄金剑的叮叮当当那刻,演绎的是当时最有名的江湖曲《春蝉》。

      看着楚惊眸走远的背影,陈放生道:“我想起来了。”

      “哦?”陈谢谢鼓励又温柔地看着他。

      “四年前的论剑,我见过这少年,当时和他同来的还有一女子。那女子女扮男妆参加论剑,手中的一把刀最是奇特,好象叫‘知了’。眼看就要问鼎,却因为最后被识破女儿身而被迫放弃。对了,那女子好象就叫春蝉。想来,今天这人是来了却一桩宿愿的。”

      “真是痴人。”陈谢谢叹道,忽问:“你看他俩谁赢?”

      “这可看不出,我只看到有个赤耳。”陈放生转头,忽笑道:“恩,我还看到另一个人的红脸。”

      陈谢谢的脸颊淡淡红潮。

      这人剑气果然厉害,昏迷中,楚惊眸依稀看到那无名少女,手却还是一直抓着胸前的衣裳。

      他怀里有一张画像,像中一个婷婷玉立的女子,淡布花格上衣,两条麻花辫,却只有后脑勺。

      四年的时间,女子相貌已经模糊,疼痛却更加深邃。

      他唯一的姐姐,为了要给楚惊眸一个好的环境,立志要作天下第一,却在四年前只变成了一个疼痛的回忆。

      身上又添了新伤!

      无名少女蹙着眉头:为什么每次看到他,都伤痕累累的样子?

      并没有去翻看他的怀中,四年前的那远远一瞥,模样早就铭刻。
    “镪~~~镪~~~”

      清净处,弦弦响,弦弦噪音。

      颜小箭平静淡然,没有听得皱眉头。

      那是逡巡在曲折深幽的巷子里,风烛残年的老人背负棉木弓,为生计躬身奏出的声响。

      地上,两把薄刀躺着,孤零零地多出两片柳叶。

      拨弦的人骄傲地仰起俏脸,脸有得色:“我弹得好不好听?老伯伯都这样弹。”

      夕家的女儿居然用刀。

      夕家的女儿居然不会用刀。

      刀法凌乱,断断续续。

      在颜小箭的鼓惑下,小望才不情愿地拔出腰间的两把柳叶刀,舞了几下后索然扔在地上,抢去颜小箭手上的那张弓,饶有趣味地拨动青弦来。

      “好听!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颜小箭笑着点头,本该握弓的左手此刻却空着,拈起一朵腊梅作为奖赏递过去。

      傲立寒冬的梅,美得无懈可击。

      在它美丽的后面是一个发育成熟的美人,一个没有回忆的孩子。

      颜小箭看着小望,她舞刀的时候经常发怔,她拨弦的时候开心灿烂。

      盛名下的无箭神弓,并非真不需要箭!

      十分清楚,遇见了真正的对手,无箭的弦只能伤自己。

      什么样的箭才属于神弓?

      找了多年,他找不出。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箭不会在那些追名逐利的论剑人身上。

      “鸽子,好多黑色的鸽子啊。”小望伸手指着,欢喜地惊讶和好奇。

      夕阳下,漫天传来的铜铃声隐约清脆,群群黑色的鸟如闪电般迅疾而远。

      “这是信鹰,不是鸽子,它们可要比鸽子飞得快多了。”颜小箭又略有感慨:“看来大餐要收场了……派头可真不小。”

      论剑大餐有了结果,信鹰才会放出,第一时间把讯息带到各地的说书人耳朵里。

      信鹰,仅属叶家,天下独一无二,为了这次论剑,“说书人协会”一口气就订用了两千只信鹰。

      这个派头。

      颜小箭想不到,这笔费用,并非“说书人协会”所出,它只是挂个名头,真正掏腰包的是富庶的“酒楼协会”。

      这是个酒楼只满足食客口福已经远远不够的时代!

      说变就变。

      刚刚还十分开心好奇,笑眼弯弯,明亮通透的眸子里忽然出现恐惧。

      小望捂住胸口,眼睛直直,痛苦道:“血,血,血。”扔下弓,撒腿跑远,背影都颤抖。

      颜小箭诧异地顺着她刚才的视线,一片美丽晚霞冉冉映入眼中。

      一片锦绣,一片殷红。

      人已远,颜小箭莫名地心中跟着一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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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 ╠乐╣ ╠水╣ ╠榭╣

      ╚╩╝ ╚╩╝ ╚╩╝ ╚╩╝

      1.如果周围除了红眼外什么都看不到,那么,请小心,你就在赌桌上。

      2.赌徒总是在两种情况下变得好赌:准备充分的时候和没有准备的时候。

      3.有经验的赌徒通常没有手气。

      4.有手气又有经验的赌徒通常会惨败。

      5.有详细计划远大目标高超经验的赌徒通常第一次就全输光。

      6.无论你赌了什么,都可能会使自己一无所有,包括你本来就一无所有。

      7.轻易就能赢钱的桌子上总是布满了输家。

      8.你赌光了最后一文钱,恰好没有机会下本时,老天会送你一付最好的牌。

      9.在你周围所有人都输光的情况下,如果你发现自己口袋里还有钱,那你极有可能是你眼花了。

      ——墨迹班驳的赌场九训,刷在“长乐水榭”的内堂墙上。

      饭后一袭酒,举杯思墙壁。

      朱掌柜二十年来天天如此,变成习惯。

      腊月二十八。

      独自立在内堂,朱掌柜端起酒杯深深抿了一口,然后叹息:“也许该少喝些酒,才会活得更心安?”

      近几年,眼睛快要看不见脚下的路,让他感觉不塌实。

      将军肚,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为此烦恼;所以,叹气声中夹杂些许的得色。

      他有资格故作姿态地烦恼:

      “长乐水榭”在水一方,脚下踩着大漠里唯一的温泉,氤氲缭绕,已似仙境。

      这名头最终未能在江湖中叫响,因为江湖中人更喜欢叫它“咕噜咕噜赌翻天”。

      人生如赌。

      琳琅满目的赌具,一掷千金的豪赌,夺人眼目的花赌,象牢固的绳子紧栓人心。

      离论剑盛会散去虽已有十日,城却未空,依旧人头攒动。

      天下没有不散的盛宴。

      天下却有不散的赌场。

      在这个神仙般的地方,一边摇着头叹息,一边又多喝了一口,今天朱掌柜的心情快活胜神仙

      ——因为外面的银子哗哗地比流水还要快;还因为他的心肝和宝贝:

      他的心肝叫朱馨橄,老蚌遗珠,眼下出落得如花似玉,人见人疼。

      他的宝贝叫元宝车,巧手张的遗作,经过精心休整今晚已可出炉。

      他和所有的赌场主人一样,奉守着同一个原则:不上赌桌,只抽花红;他不赌,却对出现的新型赌具有着狂热的兴趣和鹰阜般精准的眼光。

      每次一见、一摸到新颖的赌具,哪里还可瞧得到半点呆板迟缓的样子,朱掌柜那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热情和危险的冲动少年。

      这样的一个掌柜,放风出来要展示新赌具的诱惑有几人能挡?

      不多,一个巴掌能数得过来:

      六天前,无空大师辞别,回去筹办豪门贵族的年关香火;

      四天前,柳诸和西门滂一起,在回江南途中被押解着得先去造访西门夫人;

      而昔日第一美人三天前,在“同姓恋”的众多诧异眼光中,携陈放生而远,不再孤独于江湖。

      大堂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张兄,想不到现在居然还能碰见你。”

      “谁让兄弟我就好赌这口。**在论剑上已经重重输了一票。”

      “这邪性,别说你,听说赌王都栽了。又有谁想到那个鸟萧萧客最后会赢?”

      “嘿嘿,昨儿个我还碰到过那瘤子,他气得瘤子看起来又大了一倍。”

      “嘘,轻声些,瘤子不好惹,正宗无极气功门,小心丫用气功瘤子弹死你。”

      “呸,*怕他个鸟大瘤子。”说话的人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嗓门,随即打了个哈哈:“听说咕噜咕噜赌翻天出了新玩意,不开开眼,兄弟我都拔不动腿了。”

      黄金剑的新主人为赵天负,的确出人意表:谁也没想到塞北第一的头衔会被那个擅长看着刀断剑飞的“冷刀雨剑萧萧客”所夺。

      空唏嘘。

      江湖的规则,板上的钉钉

      ——高飞固然是自己弃掉这个名头;而参与最后对决的大瘤子也因未出一招,失去资格。

      ⊙⊙⊙⊙⊙⊙⊙⊙⊙⊙⊙⊙⊙⊙⊙⊙⊙⊙⊙⊙⊙⊙⊙⊙⊙⊙⊙⊙⊙⊙

      掌灯时分,数人来到珍品房中,高飞就在其中。

      能够被朱掌柜邀请第一时间到长乐珍品房来参观的人并不多。

      高飞并不嗜赌,只嗜剑,他感兴趣的是在赌中见到的人性和弱点。

      房间不大,红木铺壁,水晶吊灯,两个彪形保镖,四个俏丽的赌花小姐,中央一座木车显得很突兀,因为有个土头土脑的木匠,扛着根扁担立在座木盘面前,神情古怪。

      那架木车,琳琅多彩,形似风车,纵横镂空,古朴多韵。

      那车就是元宝车。

      玩法直接简单:

      换取一个便宜筹码,塞进木匙孔,就会自动打开一扇木门,门上有三个黝黑深远的木格“元宝之口”,三选一,伸手进去旋转,选对了,进入下一个选择,如果三次都够运,终极出口处就可以听到哗啦哗啦悦耳的大元宝坠地声,五十两一锭的大银元宝,而一枚筹码只要五文银子。

      选对是够运,选错了又会如何?

      “伴随财富的当然只有风险。如果选错,那木格里自然藏着未知的危险。”朱掌柜最早介绍时模棱两口,脸上略带着嘲弄,含糊道:“它只适合真正的赌徒。”

      上次,一个平素涩涩的腼腆青年,见众赌徒疑惑,反倒挺起胸膛来,固作轻松地捻起一枚筹码,伸手进去,蓦地大叫,已经拔不出格子中的手,赌花小姐帮他抽出来时,顺便也拖出一条斑斓彩色的毒蛇,紧紧咬住指头,嘶嘶声响,象在嘲笑。

      众赌徒悚然惊叫。

      好在只是蛇毒,可以现场解决:赌场一直提供明码标价唐门的药。

      众人才略略明白那稍许的嘲弄口吻:筹码只要五文银子一枚,而唐门的药三十两银子一份。

      “赌,需要的不光是冲动,更需要冷静、勇气与智慧,不过,这里面还有其他什么危险,连我自己都不甚了解。”朱掌柜见状又悠悠地向众人道:“嘿嘿,知道了结局还能叫赌吗?”

      ——煽动性的话,赌徒说不出,只有自己不赌希望别人大赌的才说得出。

      ——当然,赌徒不会知道这点,那间挂着赌场九训的内堂本就不向赌徒开放。

      经过三十个木匠的七日连续完善,这架元宝车此刻更精密,更自动,也更具观赏和诡异性:流水一般自动地切换每次的作,已经不需要赌花门的手动作。

      众人第一眼就被厅中央的那架木车牵引,而朱掌柜的脸色大变,颤抖大叫:“我的宝贝……你,你……”

      珍品房已经竣工,木匠们早该离去,何以还会留在此处?

      土头土脑的木匠浑身筛糠。

      瞧见木匠手上断了的扁担,再看到元宝车处落满了白花花的银子,众人大体也明白了怎么回事,想来是这木匠当日见过白花花的元宝后就念念不舍,不再安心做事,阴错阳差地用一根扁担扛住转动的木齿轮,破了巧手张的这个机关。

      朱掌柜脸色阴沉,道:“元宝车的造价是五十万两银子,它的修理费起码要十分之一,而且巧手张去逝后,不知这世上还有没有人能修。”

      十分之一就是五万两银子,这个木匠做上一百年怕都还不起。

      “饭桶,养你还有何用,过来!”朱掌柜转过身来,骂的却是保镖。

      一个保镖走过来,手摊在桌面上,一刀切下自己的右手,抽搐一下,不哼一声。

      朱掌柜面无表情,道了一句:“回头去帐房领五十两银养伤。”随即转过身来,面对着木匠:“你可知道它是我的心尖宝贝?”

      眼神一瞟,身后有人递上一把精致的小刀。

      木匠浑身筛糠,口吃:“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无妨。”

      另一个彪形大汉伸手一提,轻轻一抖腕子,木匠如小鸡一般被扔在面前,面如死灰。

      “你用右手拿的扁担,没冤枉你吧?”卡嚓一声,木匠右手的半截食指已被切下。

      木匠痛得冷汗直冒。

      “你觉得疼是吧;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的痛更甚于切肤。”又举起小刀,刃口寒光。

      房间内寂静,只有血滴,滴滴哒哒地响着。

      象深秋的细雨萧瑟细密,滴滴都滴在心上。

      众人的心似也缩紧。

      一个满面和气的中年秃子打破了沉默:“我做个和事佬,这车的维修费我来出,放了这个土包子如何?”

      “你要为个没用的人出钱?”

      “花钱买个奴才,权当是个生意。”中年秃子从怀里取个一个锦缎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大家这才仿佛松了一口气。

      朱掌柜身伸手去接,落了空:包里没有银票,只有迎面飞来的失魂香。

      失魂香是下五门的迷香,不致命,却可使人几个时辰动弹不得。

      变故来得太突然,朱掌柜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失声:“祈州一窝蜂。”

      秃子伸手搀起断指的木匠:“我是老三财蜜蜂,这是我二哥花蜜蜂。二哥,你受罪了。”又咯咯笑道:“掌柜的,你把我二哥的手指给断了,你可真有种。”

      笑声不大,朱掌柜此刻听来却如惊雷。

      祈州一窝蜂共有三人,财蜜蜂掳财,花蜜蜂采花,老大蜂王专于策划,他们武功虽不济,但精通于下五门的各种招数,为达目的,各种手段,无不极竭。

      朱掌柜,后悔起这个贵宾室的偏幽,如果在大厅,断然不会出事。

      花蜜蜂悠悠道:“听说掌柜除了有个宝贝,还有个心肝儿,长乐,好名字,今天可以长长地乐。”举起犹在滴血的指头,却不急于包扎,伸到朱掌柜眼前,道:“掌柜仁义,只断了我的手指,没断了其他,好事儿倒一样做得无碍。”

      众人松软顿地,朱掌柜手足冰凉,嘶声道:“恶贼,在大意城撒泼,你敢碰我女儿一下,我就跟你拼了这条老命。”

      “大意城,又算什么东西,我倒要让你看看*敢不敢?”花蜜蜂冷哼一声拎起地上躺着的花容失色的朱馨橄,手一扯,裂帛,露出肩肤似雪。

      轻轻的撕衣,重重地撕在朱掌柜的心上。

      朱掌柜蜷着身子发抖,老泪横:“求你,求求你,不要……”

      “我要做什么你倒知道?不妨说来听听,哈哈。”

      财蜜蜂伸手阻道:“二哥,不急于这一刻,正事要紧,大哥正在门外等着消息呢。”打个呼哨,门外进来一人,身材五短,头上一顶黑毡帽,正是一窝蜂的老大蜂王。

      财蜜蜂喜道:“大哥,我们已经得手,接下来该做什么?”

      蜂王低头走进来,手一扬打了一记耳光,二蜜蜂均一怔。

      蜂王并不做声,忽然出手,暴风骤雨般,卡嚓一声,财蜜蜂的双手已折,摔在地上。

      一个哆嗦中,朱馨橄摔地,花蜜蜂挥手大骇:“大哥,是我们啊,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接着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蜂王当然不会疯,只不过蜂王早已是个死蜂。

      地上的人已然瞧清,蜂王能够走着进来是因为后面有个青年用手支着躯体。

      这个青年面色黝黑,家仆打扮,瞬间料理了一窝蜂,然后淡淡问:“你说说看,大意城算什么东西?”

      两只蜜蜂瑟瑟发抖。

      朱掌柜喜极而泣:“幸亏小铁公子来了,否则真不敢设想,这等大恩……”

      小铁打断道:“掌柜的无需客套,我为夕家的下人,绝不能容忍恶贼们在城里的胡来,更何况还有对城主的大不敬。”

      珍品房的案头上有一绿色小瓶,绿盈盈的风清油,可解迷香之困。

      走到高飞面前时,小铁停住,看了半晌,道:“原来阁下一直就好好地。”

      高飞点头,冷淡道:“这点小玩意儿自然迷不倒我。”

      小铁仰天道:“这个冬天,蜜蜂也出动。”不再做声,给其他人解了迷香之困,拎着双蜂走远,瘦小的背影渐融入夜色。

      朱掌柜看着他,叹息了一声:这个少年似也背着重重的心事。

      夜色漆黑。

  2. 康斯坦丁 2 楼

    筝前坐定,夕明湖手刚抚弦又停下:“什么日子,这么早已有路人?”

      东方未见鱼肚,大道上依稀人声琐屑。

      老忽苦笑:“大少爷,忘了今天就是大年夜么?”

      “对了,今年是小年。看来,一晃间十年竟过去了。”

      寒风冷如刀,五个人安静地立在风中,似无知觉。

      这四个贴身家仆,老刀、老忽、老巴,老暮迟缓;只有小铁年轻,还有张扬,丝许桀骜。

      身后,院子里卷起飞尘,枯索荒凉,象刺痛后生命的慢慢萎缩,又象遭遇着逃不开的宿命。门牌上有两个大字在风中摇得起劲——“夕宅”。

      谁会想到,雄居四大世家之首的夕家,看起来竟如此寥落?。

      再气派的院子,如果十年都未曾打扫,顶多只能算尘封的气派。

      笑容呢?如果十年来一层不变,是不是也不再鲜活,只有呆滞?

      夕明湖落落的眼中忽现出丝丝暖意:“小望,大概还在继续她的懒觉吧?”

      小铁笑着接道:“二小姐啊,天塌下来也阻不了她的好觉。”

      提起二小姐,五人都眯眼微笑,笑中夹杂着微微叹息。

      夕明湖笑道:“睡得香是种福。你可知道我儿时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什么?”

      “就是梦想在冷冬可以赖在暖被子里。”

      四个人都笑了。

      老忽道:“老实说,我这么大把的年纪,也一直在做着这梦。”

      老刀诧异:“这个,好象不难满足啊。”

      老忽道:“看起来容易的,反倒不一定容易。”看了老巴一眼。

      老巴解释:“望子成龙,父母是不可能让小孩子这个梦得逞的。”

      “长大后呢,岂非可以自由自在?”

      “长大的人,苦劳人自然还得早起,为了生计;富人,也往往会早起,据说能长寿。当然,更主要的要早起监督象我们这样容易偷懒的人啊。所以……”

      “所以,想要在冷天里睡大懒觉,只是个难圆的梦。”小铁做了总结。

      “但愿长梦不醒的好。”夕明湖忽然站起身,眼神变冷。

      冷冽长路中,出现一行人,转眼却至眼前,这群人身着喜庆的大红衣裳。

      为首之人,身着单薄红衣,手中轻摇羽扇,刺眼的红艳更觉大寒。

      红衣人抱拳道:“除夕大喜,我等特为送贺礼来。”

      华丽的锦匣里盛着大红的一张纸,上面黑字两个——“除夕”。

      两个简单字,杀伐气隔着锦匣如寒冰刺来。

      夕明湖微微一笑。

      边陲之地,地理偏远,依旧逃不脱的是江湖人猎狗般的贪婪嗅觉。

      第一庄的浮名之累,已经不是第一次。

      夕明湖眼中有倦意,盯着红衣人道:“为什么还不动手?”

      红衣人悠然道:“为什么要动手?夕大小姐还在路上,等上一阵也无妨。”

      夕明湖脸上起了变化,眼神尖锐。

      红衣人又微笑:“你很奇怪,为什么我们会知道大小姐今年会回来过年?”眼睛瞟向四个家人。

      这话象一根刺,四个家人神色不变。

      江湖中只知第一世家有个美貌如花却失去智力的女儿夕望,却不知道她还有个姐姐。

      夕明湖淡淡道:“鬼魅伎俩我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他们都是我值得信任的家人。”

      红衣人手臂一挥,墙头出现一行人,亮出排排黑弩,包围瞄准,箭头黝黑闪光。

      四个老家人,三个人依旧气定神闲,只有一个人脸色有点变了。

      老巴努力地抬起脸庞,衰老的脸上眼角跳动,他在夕家数十年,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却面对着老刀,嘶声质问:“庄主也许不知道,我却知道些端倪,就因为我在夕家一直不起眼。老刀,这个月的初七,你去老福瑞办年货,买回来一匹红绸和半斤长白山野参,为什么就这么点东西你要花上半天的时间,而且还要与掌柜的讨价半天?夕家的大红参足够十个人使用十辈子!”

      夕明湖眉头皱了皱。

      老巴嘴上丝毫不饶:“巧不巧?昨天祈州一窝蜂就来到城内,而老瑞福的掌柜正好也是祈州人……”

      小铁慢慢地走近老巴的身边,点点头:“不错,半个多月以来,只有老刀和老忽出去过,其余的人根本都没有离开过院子半步。”

      这个平时看似不羁的青年,此刻有一种决断,喝道:“生平最恨阴险小人,你说,小人该不该杀?”手中多出一把锥子,锐利的尖锋,闪光。

      风更冷了,老刀脸上无表情:“该杀。”

      老巴笑了,笑得刺眼,他知道有人相信、承认了他的仔细,他更见过锥子的厉害。

      如影锥,影子也难逃脱;锥子现,血溅落。

      血溅如花开。

      老巴难以置信地看到锥子进入了自己的身子,颤抖着:“你,你……”

      小铁摊开手,掌中一根奇特的羽毛,道:“这是你房间里的,你认不出这是什么?”

      老巴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

      “那家老福瑞的确是被人买通了。买通的人就是你。你故意要掌柜的留住他。我只想问你一句,这半年多,每个月初,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放飞信鹰?”

      天下信鹰归叶家。

      哪个叶家?

      一叶风云动……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叶家?

      江湖公认,天下最富的属淮海言家,这个盐商出身的家族,掌管着整个大江南北的食盐供给,在地球上的某些偏远地带,盐比油贵。

      偏偏言家的人却不这样认为,言大当家的在一次酒后叹道:天下最富的人姓铁!什么铁?这还要,当然是铜铁的铁。看看这个家族的行当,从农夫到江湖,耕犁和神器,莫不出此行。

      据说,铁家的创始人原姓玉,后来就改姓为铁。

      这个黝黑沉朴的材料,就象铁家的人的标志,甚至成为铁家人的标志脸色。

      小铁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荣耀,站起身,缓缓道:“可是我知道,他们都说错了,最富的家族,也不是铁家,而是叶家。”

      时下的叶家由叶大少掌管,尽管江湖中很少人见过他的真正面貌,但关于他的传闻一直不断。

      江湖盛传叶大少是个败家子,除了正经事外什么都做。

      鸽子聪明有耐力,但柔弱,古人通过信鸽来传递的信息仅仅少数,带有游戏性质,直到信鹰的出现。叶家历代以经营丝绸为业,传到叶大少这一代,就再也看不到叶家的半点丝绸生意。叶大少撇下家族的生意不管,独自去西藏雪山和蒙古草原,几年后,带回来一只似鸽似鹰的飞禽,比鹰更快,比鸽更具耐力。又埋首家中数年,花光所有遗产,培育出这批叫“信鹰”的飞禽,得意之致,连自己的大名“叶天”也擅改成“叶鹰。”

      叶大少并不因此满足,孜孜不倦地继续摆弄他的玩意儿,经过数月的折腾,叶大少把鹰眼遍布到任何一个地区,高山、甚至连号称死亡之海却风光绮丽的塔克拉玛干大漠都立起了叶家信鹰的驿站。

      尽管信鹰满江湖,甚至花楼中也可见到;但没人相信叶家会是天下第一富。

      叶家在各地都设了通信畅通的鹰眼,但奇怪的是用这*信驿快速方便许多的信鹰都不需要任何的费用,任何人都可以到附近的鹰眼去领养一只来使用,不用掏钱。为了这个没底的买卖,叶大少爷已将叶家的祖宅抵押出去。

      这样的一家子又怎么会是首富?

      因此,更有传闻说,老叶是被叶大少这个败家子活活气死的。

      小铁神色凝重:“这才是叶家会成为首富的真正原因。”

      “我姓铁。我看到铁无所不在,农夫、剑客、宫殿里,我就知道铁家是第一的。但是,这短短数年,几乎江湖里人人都在用着叶家的信鹰,甚至连一些不男不女的人也不例外,叶家的信鹰覆盖着全部的江湖信息,这样子的叶家,想不成为第一富都难。”

      这一点,许多人不懂,但几个老人却懂:一个行业,一旦垄断,背后就是难以记数的利润。

      信鹰属叶家,那么信鹰所携带的江湖秘密会不会都成了透明的秘密?

      锥子上滴着血,老巴嘶声道:“不错,我是叛徒,我的错就错在只能干巴巴地眼看着当初几个老兄弟一起拼下的天下第一庄盛名日渐地凋落。十年前夫人去世后,庄主不思进取,子嗣单薄,只有二个女儿,而二小姐是个*……”

      小铁大喝道:“住嘴。”

      几个家人脸上露出鄙夷。

      红衣人摇扇轻笑:“又不是什么秘密,值得大惊小呼吗?”

      夕明湖道:“择木而栖,怪他不得。”眼却看着小铁。

      小铁应道:“不管怎样,偷偷摸摸地就是该杀。”

      锥子闪电般从夕明湖的腰间扎进去。

      一击得手,小铁迅速后撤。

      老刀、老忽大惊:“你才是真正的奸细”。

      “不,是我们。”老巴忽然从跌倒的地上跳了起来,一脸轻松。

      世事总这样,盘算着开始,未知的结局。

      老刀恨声道:“忘恩负义的*当初你被铁家排挤得无藏身之地的时候,若非庄主的仗义,你焉能全身而退,活到今天?”

      小铁身子一抖。

      夕明湖眼中倦意更深,咳嗽,挥手,阻断了老刀的话。

      小铁忽又冷笑:“我当然没会忘夕家的恩惠,更没忘只要有他的恩义在我头上罩着,我就永远没机会重回铁家夺回该属我的东西。什么*宽容、道义,我的仇我的辱我要用血去洗清。”

      红衣人很满意。

      夕明湖现在是只身受重伤的老虎。

      而夕家的四把利刀,两柄倒戈,另外两柄还有杀气吗?而夕家的二小姐更无需担心。一切只等夕家大小姐的回归。

      除夕,除夕,除掉夕家,自然一个都不能少。

      夕明湖跌坐在筝前,向着身后的两个家人看了一眼,点点头。

      老刀和老忽决然摇头。

      夕明湖咳得更急。

      老刀和老忽咬咬牙,扭头就走。

      红衣人身一动,笑道:“想走?”

      身影一花,象堵墙*迫而来。

      咳嗽声中,红衣人耳边有犀利的破空声,尖锐在眉睫,三根细弦闪着寒光刺过来。

      凤凰琴,琴弦根根立起;如麦芒,漫天芒影,见缝是刺。

      夕明湖纵然受伤,还是只猛虎。

      红衣人失色道:“青丝刺。”

      眼睛已晃得失神,一根刺直直地指着眼球刺了过来,避无所避。

      镗的听得一声清脆,青丝被荡开稍许,擦过红衣人的眼眶,一枚铜板裂成两半落地。

      一人来。

      来人一袭白衣如雪,不是夕家大小姐。

      红衣人大喜:“你总算来了。还不快助我一臂之力?拿下夕明湖,财富任你这辈子也花不完。”

      高飞立在墙头,正眼没瞧他一眼,红衣人心下恼怒,却不敢翻脸。

      夕明湖冷冷地看着高飞,道:“想不到你也是来凑热闹的。”

      高飞紧盯着他:“我是来见识逍遥十三刺是否真如传闻中所言。”话一落,左手刺出剑,剑光中竟挽起八个剑花,璀璨光亮。

      红衣人眼睛一紧:都说一剑四花,没想到这个高飞竟藏着。

      夕明湖却不说话,伸出手指来在地上划了一个字:腾。

      受伤显然不轻,笔画歪扭;高飞一见,却眼光大炽:果然可以一剑挽出能十三个剑花出来,因为这个字的十三个笔画在硬冷的地上深浅全一样。

      高飞道:“交出十三刺的秘籍,我可保你的家小。”

      夕明湖看看他,摇头:“你以为他们真只冲着第一庄的虚名而来么?”

      红衣人也怒道:“高飞,你不要自以为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高飞冷冷道:“我当然知道我不过计划中的一个小卒子,911组织中,我不过是亮在台面上的9个人,要紧的却是背后的那11个看不见的人对吧?”

      红衣人得意道:“识相就好。”

      夕明湖淡淡道:“这样看来,谁是911的首领,你们也没资格知道!”

      高飞冷笑:“连一窝蜂这种下五门的也算那11个,哼哼,也可知道是些什么货色。”

      红衣人脸色一变,又忍住:“人尽其用,完成自己的任务后自然有你的那份酬劳,少来搀和组织的事。”

      高飞笑得残忍:“不劳你费心,我的酬劳我自己会取。”

      红衣人身子倒下,一脸惧怕诧异,喉头上露出半截剑尖。

      几个弓弩手吓呆,高飞不抬一眼,却只向夕明湖拱手道:“请。”

      夕明湖道:“如今的我,却无兴致。”

      高飞缓缓道:“你不肯也无妨,还有你的嫡传女儿。”

      天更见冷。

      夕明湖闻言,激荡之下又吐出一口鲜血,口不能言,眼神虚幻,恍惚间看到昔日的妻子,在不远处招手,心内平和;只有朦胧中的些须牵挂:此去前路茫茫,小望他们可好?

      一窝蜂,小铁,老巴……11个隐形的人中还有谁?究竟谁才是911的首脑?

      红衣人死了,喉头滴血,看起来比生前更狰狞。

      小铁和老巴如纸鸢一般飞出高墙,苍白地摔在冰冷的地上,血红布衣。

      其他人分头飞窜,再无人肯对那墙外的两个人上心。

      这一刻,那些活着的人、心,均如这残冬的地面一般,坚硬冰冷。
    冬夜冷,滴水成冰;河观道上,风更是深急,肃杀四野。

      除夕之夜,鲜难一见的行路人,也都翻起衣领,沉着脸,匆匆埋首赶路。

      整条长路,气息寥落,透明又苍白。

      有一张笑脸还那么动人那么新鲜。

      尽管很多时候,这张脸只会静静地望人,无论亲人或陌路,目光一样遥远迷茫。

      人人却都记得小望短暂开心时的模样。

      小望的笑,笑得无邪,笑得灿烂。

      十年来,笑容未见半点的变,纯净见底。

      三个人,两匹马,在这条路上已经急驰了一整天,从清晨到阴霾满天。

      她是从锦缎被子里被急急抱起的,睁开眼时,已经在马背上腾云驾雾一般。

      她从温暖的被窝里被裹着出来,而且还象个大粽子一样被包得严严实实;风从耳边的罅隙里钻进来,丝丝,冷如刀,这并不妨碍小望的兴致。

      小望乌溜溜的眼珠乱转,马背上跟飞一样,让她新鲜让她快乐。

      每条路,都有它的尽头。

      这条路一望无涯,它的尽头是不归途,还是另一个起点?

      “起点。”小望快乐地指着前面的一家客栈。

      转过一个沙丘后,这座立在接近空白的空旷平原中的客栈就很显眼,破而不失威的布藩随风扬起,上面的字旧而醒目——“起点客栈”。

      风更急了。

      老忽警惕踌躇,马儿却依恋地自主停下来,呼哧呼哧,鼻孔象大烟囱。

      客栈门口,一个扎着毛巾的小二架起了梯子,正费力地要把白藩摘下来。

      小望好奇:“哥哥,你在做什么?”

      小二打个寒颤,没好气地说:“罗嗦,没看到要刮风下雪了吗?”手脚哆嗦着将客栈的藩儿换成“风雪客栈”。

      天果然变了脸,一团黄云急速而来,急雪战栗,打得人的眼睛已睁不开。

      小望手伸着去接,雪花如刺绣般精巧落入掌中却不化,笑嘻嘻道:“真的下雪了呢,哥哥聪明,还会算命。”

      小二正在为抠门的掌柜生着一肚子气,黑口黑面,转过身来,正要发脾气,突又吃吃地道:“你……你……我……我……”

      老刀牵着疲累不堪的马匹去马厩时只瞟了一眼,小二就一个哆嗦。

      眼神疲惫,眼神又如重锤,小二再也说不出话来。

      客栈面前,挂起了数盏红彤彤的灯笼,大吉大利的喜庆色彩。

      客栈里,燃起熊熊的炭火;炉边,十几个喝酒取暖取笑的客人。

      有人微醉,有人大笑,有人撒泼,也有人边喝一口酒边哭一声。

      这些终日在外的游子,平时节着省着,过年时才见得他们大方痛快地买一醉。

      小伙计们忙碌着,脸上堆着客套的笑,一个转身脸就变得冷冰冰。

      为他人作衣裳的干活,人越多,就越辛苦,大过年,怕更加找不到偷懒机会。

      打从心里喜到眼眉的权利本该就只属于掌柜一人。

      客栈的一间上房里,两条上了年纪的汉子,一个女子。

      窗破。

      外面呼呼的风,穿透进来,穿透一切。

      汉子表情沉重,眼中有泪;小望好奇地笑,手不安分。

      老刀和老忽凝重地对望一眼,伸手去掩房门,小望大叫:“刀叔,门不要关,关了就看不到雪花,看不到灯笼,看不到人。”

      老刀一怔,随即哈哈一笑:“说得好,此时此刻,关上门也只是自欺。二小姐这句话中有豪气。”

      老忽跟着大笑,拿起酒壶,壶里白干热烈,未及喝一口又忿忿地放下,一拍桌子,骂道:“猪、狗。”

      老刀知道他又想起那两个叛徒。

      情势危急时,谁也没空去细想;但这始终是两人心头的一根刺,只要可以稍稍平静时,这根刺就会扎得他俩的心抽搐。

      老刀也叹:“做出如此发指之事,连都不如,小铁,。”老巴是他们几十年的兄弟,一时之间尚不忍心说出难堪之话来。

      小望凑过来,满眼困惑:“小铁,不如猪狗?刀叔是说他不如猪吃得多,不如狗跑得快吗?我可喜欢小铁哥哥了,只有他肯陪我玩的。”

      哭笑不得,说不出话,一时沉默,厅内的笑喝声和窗外的风声,一热一冷。

      两人都不敢不忍挑起另外的一个话头:城主结局如何?

      想到临危托孤时的夕明湖脸上的那种决绝和疲倦,两人的心依旧震颤不已。

      小望好奇地手抚墙壁,空荡荡的墙壁忽然起了涟漪,一转眼,破旧的墙壁变成了一个金碧辉煌的色彩,中间凹空,一列一列成格,满眼的是尊尊金黄色的小佛雕。

      三人一呆,大为惊奇。

      小望喜不迭地伸出手,抓起一尊金佛往怀里揣:“西西,送给二钩子,他肯定会喜欢得不得了。”

      二钩子是她小时候的邻居男孩和玩伴。

      小望欢天喜地着,大厅内传来一声冷笑:“有什么好高兴的,这不过是黑店常用的一个伎俩,以便杀起人来时可让他们觉得心安些。”

      门敞着,沿着发声的方向看去,桌子边趴着一个喝得迷朦的年轻人,嘴里正嘀咕嘀咕地嘟囔。

      老刀和老忽闻言一跳。

      另有几个人也跟着跳起来。

      掌柜的脸色一寒,案下抽出一把鬼王刀,手一挥,身后跟着三个人,手持巨斧,杀气腾腾地走来。

      老刀脸色一变,两把兵刃同时亮起,小望已被拉到背后。

      掌柜的却没朝这边瞧一眼,寒着脸朝桌子边那人走去。

      年轻人面目瞧不甚清,比这更不清楚的是他的口齿。

      他口中嘟囔:“看来,这个大年夜过不安稳,要坏了爷的兴致。”

      年轻人美美地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背露在巨斧之下,象块砧板上的肉。

      掌柜的看着这块仿佛已是口中的肉, 一时反倒拿不定主意,只寒着脸问:“阁下究竟是何人?”

      年轻人懒懒地,看不出要清醒的样子。

      掌柜忽然一掌打去,一声惨叫,年轻人头颅开花。

      在疼痛的刺激下,这个年轻人终于醒了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竟如此地不济事?!掌柜的不禁呆住。

      ⊙⊙⊙⊙⊙⊙⊙⊙⊙⊙⊙⊙⊙⊙⊙⊙⊙⊙⊙⊙⊙⊙⊙⊙⊙⊙⊙⊙⊙⊙

      一夜平静无事。

      年初一,风雪初止。

      无烟花爆竹之喜痕,只留下一夜的冬雪。

      四野里,白雪如被,覆盖茫茫大地,藏住深处的秘密。

      客栈门口,撑着一柄大伞,黄缎面,紫伞柄,伞面舒展,一夜下来,照出丈有余的无雪空间。

      偶尔北风一吹,伞面随着旋转,恰如傲菊盛开。

      有个人背对栈门,痴痴站着,站了一夜,在伞缘之外,一夜下来,成了雪人。

      肌肤透明的白,披风浓墨地黑,他看着天,轻声自语,口吻中却有着无限的哀痛和无奈:“我现在才能体会那人那刻心中的疼与痛。”

      红梅落泪,白雪如玉。

      另有六个雪人,拙劣地立在远处。

      老刀牵马,老忽牵着小望,两人缓步前行,却不上马。

      伞边那人听得脚步声,便收起伞,一伞一人,背对着众人在雪地里慢慢走远。

      他的步伐略略僵硬,背影瘦削,长发飘逸。

      两匹马,三个人缓步而行,老刀和老忽这才知道不服老已经不行。

      沉滞的脚步竟将积雪压得吱吱作响,而立在路畔的六个雪人中间缝隙原本畅通。

      天大地大,何处为家?

      老刀一声长啸,胸闷尽抒,枯枝震动,积雪落下如英,随手挥出一刀,劈向左手侧的雪人。

      那六个雪人,站姿看似拙劣,明眼人却可看出按着诸葛阵图的方位。

      雪花四溅,的确是雪中藏有人。

      老刀一怔。

      只不过,这人早已僵硬,大概已死了有大半夜的时辰。

      六个雪人,其中五个中藏有死人,只有一个是真正的雪人。

      老刀隐隐觉得有些怪异,心念一动,想起那个站在雪中一夜的人来,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只盼速速带小望离开。

      看着六个雪人一个个地散架,重新骑在马背上的小望把嘴撅得老高,不说不笑,直到看到又一个雪人。

      那雪人脸侧着,好胖,立在路的中央。

      “雪人胖胖。”小望鼓掌叫道。

      “我叫阿胖。”胖雪人抬头看了小望一眼,接着道:“我在吹雪。”

      阿胖吹雪,嘴边上吹起一团的雪球居然在转,越转越大。

      阿胖招手:“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玩?”

      小望眨眼:“玩什么?”

      阿胖笑嘻嘻道:“玩极乐游戏啊。”

      老刀心中一凛,雪团忽然飞了过来,老刀眼前一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座下的那匹马痛嘶一声,脖子处多了一个大洞,鲜血汩汩而出。

      老刀立足未稳,脚下一痛,雪地里冒出一排锁子钩,钩住左脚踝。眼见身边老忽抱着小望从马背上滚下来后,陷入雪坑,越陷越深,心中大急,从雪地捏起一团雪,塞入口中,一刀砍下自己的左脚,忍痛跃出半步,伸手拽住老忽的衣角。

      阿胖笑着,又一团雪向老刀的背后袭来,骤一阵痛,手臂松软,老忽跌势更急,眼看着坑底的排排刀尖寒光,老刀吐出一口鲜血,张口咬住老忽的衣衫。

      阿胖在旁边看着,伸手轻轻在老刀肩上一按后,退后半步,笑道:“怎么样?滋味如何?”

      老刀满头大汗,肩上的痛如穿心,呜呜呜地喉咙作响,却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明白了,怎奈此刻说不出话,眼中之火空烧。

      终于口一松,眼神也跟着涣散。

      阿胖站在坑边,望着跌在坑底血淋漓无声息的两人,喃喃道:“何必这么死心眼,早点松口不就早点解决痛苦了嘛?!”

      阿胖忽然禁声,他听到一声惊天动地吼叫和一阵擂鼓般的脚步声。

      声声渐近,地面震摇。

      一头黑熊在*近,

      黑熊跳下坑去,直接将坑中两人抱起来,眼中有泪,完全不理会脚掌被尖刃刺穿后的血一个掌印一个掌印地染红了雪地,随后抱起坑边的老刀,两眼盯住阿胖。

      眼神如此凶狠,阿胖不由打了一个寒战,退后半步。

      黑熊抱着三人,一掌扇过去;阿胖身子飞了起来,撞在路边的一棵树干上,嘴角咳着血,嘶喊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叶……”目光大惧,再无半点声息。

      黑熊又抱着三人,仰天大吼一阵,悲凉莫名;腾出一掌,在冰冷的雪地上挖出三个坑,各自安放后掩雪而出。

      小望身上也是鲜血淋漓,黑熊却不知洒在她身上的血都属于老忽的,坑中跌落的那个生死瞬间,这个老仆团团将小望包在了自己的身体里面,尖刃堪堪穿透老忽的身子。
    路,宽阔洁白。

      树,枝桠光秃。

      树干上挂着具尸体。

      一行人站在路中央,不出一声。

      树下站着一个身板宽大的老人,仔细打量着死者的脸,面无表情。

      那具僵硬多时的尸体,脸上的惊惧至死未退,象用刀笔深深地刻画上去。

      半天时间,老人的头发更稀更白,他的身子也似已被掏空,单薄颤抖。

      风肃杀。

      身边一个红脸人打了个诺:“生有苦,死有欢,有得有失,看开些。”

      这人声音沉稳,慈眉善目,面容稀松平常,若非脸色红得如艳,半也就象是千百万人再寻常不过的一个。

      老人这才努力收回眼神,重新燃烧炽热,挥手道:“追!追到天涯。”

      一行人有序又紧凑地出发。

      红脸上目光中有赞许。

      忽传来悦耳的铃声,竟是从脚底的地下冒出来,众人吃了一惊。

      不远处,有一枚七彩风铃箭拔天而起,空中盘旋数圈后向着这条路滑翔过来,雪后初晴,阳光下风铃箭闪烁迷离光泽,如一只神游翱翔的斑斓异鸟。

      众人目眩神迷,老人和身边这人对望一眼,挥手隐身。

      风铃箭插在了一个雪堆之上,箭尾颤动,栓着的那银铃呜呜风响。

      片刻光景后,一个青年快马而至,奔波了近一天一夜,这次风铃箭总算没有空回到手中。

      眼见得风铃箭所插之地,人呆住,心头一疼,摔落马下。

      ——信物竟已成遗物?!

      这也许是早就预料中的情形,却总不忍不敢去料!真实掀开的那瞬间总是很冰冷很残忍,有谁可避?

      大年夜的中午时分,颜小箭站在夕家门前,风波已静,惨烈后的窒息平静。

      关于这场变故的传闻很多,有一点众口一词,小望已被两个家人带出。

      那个纯净的柔弱的痴女?

      那日为了见识夕家的十三刺,颜小箭绞尽脑汁后靠这枚独有的信铃方才哄得小望勉强索然舞了几下不成章法的刀。而当时已经看出:要再从她手中取回信铃,已是不能,也不忍。

      ——她舞刀不快乐,弄铃时却开心,象朵花盛开,阵阵笑声清脆不输信铃。

      颜小箭心底里又何尝不希望信铃让她的纤手握着,这种笑脸,纯净得可以让他放下任何心思。

      他痴痴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半晌,手足并用,爬了过去,伸手掘起那雪坑来。

      坑浅,手沉。

      那眼,那眉,依然清晰,身上的血已凝固,艳得惊心。

      而衣袂处栓着的那只信铃,依然新鲜明亮。

      坐在地上,抱在怀里,贴在心窝,怀里的象冰雪一般刺得心冷。

      从来不离手的弓斜斜地被扔在脚边。

      隐在林子里的老人眼睛一亮,手轻轻地推树枝,四周积雪簌簌落下,漫天白影。白影中,夹杂着一撮寒光飞过来。

      寒光消失,地上的人竟不懂闪避;老人大喜。

      小望忽睁开眼,愣愣地瞧着他,有一半的寒光是消失在颜小箭的怀里,疼痛让她醒了过来。

      颜小箭一个激灵,手微微一颤,欣喜若狂,几欲跌倒;老人见状,眼睛里露出凶狠。

      马儿通灵,一个躬身,负着两个人一张弓绝尘而去。

      红脸人惊道:“夕家老二居然没死,大意了。你就这样被她走了?”

      老人看着远去的马,并不急于追赶,笑道:“梧桐雪针,天下至寒,他们又能逃到哪里?”

      ⊙⊙⊙⊙⊙⊙⊙⊙⊙⊙⊙⊙⊙⊙⊙⊙⊙⊙⊙⊙⊙⊙⊙⊙⊙⊙⊙⊙⊙⊙

      面前,一团黑影正漫天飞过来。

      楚惊眸蓄势,拧腰,全神贯注地闪避,不曾想头顶上出现一滴,“啪嗒”,正中额头,却是一滴新鲜的墨汁;声音虽轻,却象被扇了一记耳光,楚惊眸脸上悻悻然。

      鼓掌声后,童音清脆:“我赢了,耍赖是小狗。我可以去玩,不用写字了。”

      这儿童唇红齿白,乐开了花,锦绣一团。

      楚惊眸哼了一声,想作出恶狠狠的表情却未成功,儿童也已奔出寺外。

      上次大闹论剑,伤得不轻,陷入昏迷,后发现自己躺在寺庙里,无名少女已不在身边,朦胧中的景象几疑是梦。梦境又如此之近:她那“弟弟”却一直在寺庙里,陪在身边。

      寺名,“横眉寺”,很妙,因为这寺庙偏偏小而安静。

      这寺平日里就以研究经典为主,无盛烈香火;堂中僧侣不多,早晚课,除了初一、十五祭祖祀师外并无热闹活动。

      十数日过去了,未曾见到少女的半点踪迹,心下怅然,她象是从空气中消失了。

      刹那的亲近,变成化不开的浓绸牵绊。

      “弟弟”身着男孩的装束,楚惊眸教起“弟弟”认书写字,笔画间划过新年。

      弟弟聪明好学,不知他日少女回来后看到这情形,又会有什么表情?

      童子毕竟好玩,新鲜后,难掩儿童的好玩之心,这才有了方才的打赌。

      楚惊眸微笑着目送,忽听童子在寺外一声惊叫,吓了一跳。

      寺外,一匹马歪倒在地,地上摔着两人,姿势古怪,两人僵硬,手却紧紧互握着。

      楚惊眸怜悯地看着这冻僵的两人,远远地问:“死了么?”

      “不知道有没有死。”童子忽补充一句:“刚刚我听到其中一人放了个屁。”

      楚惊眸伸手去打童子的头,笑斥:“教你这么久,难道就只学会了胡说八道。”

      童子吐吐舌头,缩起头笑道:“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再说,这也是您教得好啊。”

      楚惊眸走近一看,马还在喘息,马背发淤发青;再看倒在地上的两人,身体僵硬,肌肤苍白透明,冷冷道:“一针冷血,十针冷心,人身上的寒毒竟然连坐下之马也能灼伤,梧桐雪针,果然好霸道。”

      僵硬的两人,男子背对,女子埋在他的怀里,发髻似乎插着一根白玉簪子;瞧见面容后不禁一怔,再看到两人至死紧握的双手,楚惊眸脸色一变。

      颜小箭和小望两人的身上,针入肌肤,拖延不得。

      颜小箭先醒过来,眼睛未睁,脸上却露出苍白的笑容,道:“好酒。”虚弱得再没力气说话。

      旁边一个童子喜道:“呵呵,醒了,看来他是个酒鬼。”

      颜小箭努力睁开眼,心内一跳,忙把眼睛重新闭上,他发现自己正赤身泡在一个大木桶中,要命的是小望也在这桶中;鼻子里传来薰薰的香气,不知是酒香,还是体香?

      实在舍不得,颜小箭又偷偷睁开一条眼缝,桶边一个儿童正对他挤眉弄眼,还有一人在呵斥:“沉下心来别乱动,还要一个时辰,否则寒毒复发,前功会尽弃。”

      这人语气沉着,手中拿着一块磁石,却瞧不到他的面容

      ——雪针要立马取出,这人扯下了一块白纱扎住自己的双眼。

      ——任何白纱都可以蒙住双眼,可有没有一块能蒙住心眼的纱?

      颜小箭脸红耳赤,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发现小望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注视着他,额头冒汗,手依然一直握着没放过。

      横眉寺的庭院里,楚惊眸负手看天。

      这里干净无染,安静宁懿,如一个无争无扰的世外。

      颜小箭走到身后,一声长叹:“碰到你,哎,真是连想死都死不了!”

      楚惊眸道:“好人不长命,王八活万年。”

      颜小箭笑嘻嘻:“随你怎么说,我就是不动气。走,请你喝酒。”

      楚惊眸懒懒地转身道:“请我喝酒?你,少夸海口,请我喝西北风还差不多。这方圆十里的酒全都在那张桶里,要喝你自己去喝。”

      雪针至寒,酒至热,用烈酒驱寒,大概也只有楚惊眸能想到。

      小望伸出右手,来握楚惊眸的手,笑眼弯弯:“哥哥你好,我叫小望。”话语中有些断续、生硬。

      她、她、她名叫小望?!

      为何小望的眼神变得如此清澈?为何象有种丧失?

      楚惊眸一个趔趄,瞧见她的左手紧紧握着颜小箭的手,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让她松手,心中一痛,竟说不出话来。

      耳边轰鸣地响起记忆中无名少女最后的那句:“假如有一天我成了*你可还会怜我,心疼我?”

  3. 康斯坦丁 3 楼

     秦楼一曲欢,深巷卖花忙。

      秦楼,客满。

      台子淡黄,不大,不华丽,台子中央搁了块冰。

      灯光一照,冰块晶莹剔透,流光四溢。

      上面赤足立着一舞女,娇小,弦乐声虽急,足尖舞得更急。

      她的腰比风中的柳条还要轻盈,她的双足也只在一握间地纤细。

      她身上披着块兽皮,脸上戴有四只眼睛的狰狞面具,更有种说不出的野性诱惑。

      有人赞叹:“舞儿一舞,天下真是再无好舞。”

      “托洛河大侠的福,咱们才有这眼福。听说洛河大侠要来,舞儿岂能不好好卖弄一番?”

      “什么大侠小侠,瞧瞧这腰,这小脚,摸一下真不知是什么味道?嘿嘿。”

      “这味道啊,怕是还比不上一个人。”

      “谁啊?有谁可比?”

      “还会有谁,当然是你那黄脸婆我家嫂子啊,哈哈。”

      嘻哈被打断。

      “洛河大侠到……”嘹亮的吆喝后,前呼后拥中出现一中年人,他风尘仆仆却不掩其干练、老辣。

      正是洛河大侠萧中正。

      四周人纷纷立起迎接。

      萧中正抱拳,大笑,欲谦让一通而不能。

      “洛河大侠此次能够为了夕家之事千里迢迢赶来,真是我等的福气。”

      “看你说的,洛河大侠一向义薄云天,侠名万里,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四周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萧中正含笑挥手一摆,然后大声道:“各位朋友太抬举我了,江湖薄名本不该挂在嘴上,不过萧某可以向大家保证,宏扬江湖正义历来就是我的责任。”

      瞧得四下众人的欢呼和眼里的仰慕,萧中正很是满足。

      “原来,当个大侠当真威风得很啊!”

      花团锦绣中,忽传来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萧中正一眼看到窗边那桌正在稳坐饮茶的两人。

      饮茶的女子一袭长发,眉清目秀,面上沉静;而身边的男子则象个愣头青,坐着时已比常人高半头,皮肤黝黑,虎背熊腰,浑身上下透着使不完的蛮力。

      萧中正心中不虞,却不发作,继续道:“请大家相信,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萧某一定会尽全力为大家为江湖还一个公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兄弟我这份豪气一生都不会变。”

      “萧大侠这么一说,我们安心多了,有萧大侠出马,天下自然太平,来,大家敬萧大侠一杯。”

      轰然热闹中,黑大汉站起身,却又被女子含笑按回。

      女子道:“人家既然有侠名,总该会有点道理的。”

      黑汉哼了一声,粗粗道:“我只是听不习惯这么多肉麻的马屁,居然还有人能甘之若饴。”

      女子淡淡一笑,不再劝说,却去看另外一桌的一个青年,那青年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

      大家都拥在洛河大侠的身边,热烈仰视;全场中,除了窗边男女和另一睡着的青年这三人外,居然还有一人也未曾正眼瞧过洛河大侠:

      ——这个舞儿只醉在自己的舞中,浑然忘物!

      萧中正脸上浮现怒气,一挥手,手中的杯子精准飞出,冰花四散。

      舞儿惊呼一声摔了下来,在台子边缘,黑汉伸手轻巧扶住。

      秦楼老板忙不迭地打圆场:“萧大侠,这小丫头只会跳舞,不懂礼数,冒犯之处小人代给您赔罪了。您呢,大人不跟小人计较。”回头怒斥:“你这丫头片子还不快滚出去?”

      舞儿双肩微微颤动,脚步没移动,脸仍藏在面具背后,瞧不见表情。

      萧中正此时也笑道:“哪里,哪里,我怕是喝多了,才会一时失手。”

      黑汉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具,问:“你很喜欢跳舞吗?”

      舞儿点头。

      黑汉道:“我看你跳舞跳得好极了,可惜那块冰却破了。”抓抓脑袋,忽道:“要不要在这里继续跳?”

      伸出大手,手掌如蒲扇。

      舞儿轻轻一乐;黑汉也跟着呵呵一笑。

      只片刻光景,人群便如退潮般从萧中正身边散去,连萧中正也不禁睁大眼睛,宛如看到一朵奇葩娇艳开放在黑黑的掌心之中。

      终于,黑汉把举了半天的手轻轻放下,舞儿这才从他掌心中轻盈飞下。

      在众人喝彩中,在舞儿的面具前,黑汉哈哈一笑,携饮茶的女子齐步而出。

      ⊙⊙⊙⊙⊙⊙⊙⊙⊙⊙⊙⊙⊙⊙⊙⊙⊙⊙⊙⊙⊙⊙⊙⊙⊙⊙⊙⊙⊙⊙

      “小铁、老巴还在城内?”

      “千正万确,小人亲眼所见。奇怪,这两人怎么还有胆子留在城内?”

      “唔,夕家虽倒,但却有二女流落在外,下落不明,始终是两人的心病。因此,我敢推断,此二人冒险留在城内,一定是为了能鬼鬼祟祟地找到她们的踪迹。”

      “萧大侠一语中的,真是英明。如能度过此劫,全城都会对萧大侠感恩戴怀。”

      “萧大侠一向急公好义,年轻时就曾为了救穷济困散尽家财,遇见不平事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啧……啧……英勇盖世的菩萨。”

      秦楼包厢内,酒过三巡,客套十几遍,溢美与酒水齐飞。

      一张八仙桌,就挤了近二十人。

      因为首座上坐着位大侠。

      早就听说了大意城的变故经过,正是祸起萧墙——一老一少两个家仆蓄意已久的内外勾结,才使得江湖第一世家的牌子半天内就干脆利落地轰然倒塌。

      这场变故,突如其来,乱了江湖,更慌乱了大意城内的人心。

      萧中正昂然道:“这等叛逆之徒,人人得而诛之,萧某一定尽力,大家放心。”随口又问:“夕家遭此大劫,可知仇家为何人,为何而来?”

      “嘿嘿,风闻很多,但不好乱说。”

      “怕什么,有萧大侠在此,有什么尽管敞开了说。”

      “咳,这,这……”说话的这人忽然压低嗓子:“我只是听说啊,这事与另外一个世家有关,住在雪山的那家。”

      萧中正闻言斥道:“不得乱说。”

      这人也是一惊,低头不语。

      旁边有人跟着嘲笑起来:“西门家与夕家多年交情,谁人不知?老弟酒没喝人就犯糊涂。”

      这人低头半晌,愤懑地回道:“交情,交情,利益当前,交情算个屁。”

      “那你倒说说看是为了什么?”

      “其中缘故,有谁得知?也许是因为夕家的单薄,也许是因为江湖的野心,也许是因为眼红家业,也许根本就不需要借口。枭雄之举,本非常人能度。”

      萧中正听到此话,转动手上酒杯,脸上阴晴不定,想起论剑时这大意城还何等风光,只短短一瞬却变得全城人危。

      “要依你这么看,这世上都没好人了,你这老小子真是越来越不会说人话了。”

      “是啊,依我看,这世上本就只有你一个好人。”。这人也冷冷地回嘲。

      “你,你,有本事拿点证据出来给大家瞧瞧啊,哼,……否则就只当你放了个响屁。”

      “好,我就给你们看看。”伸手从怀里掏,却没能掏出什么来。

      这时,一排针忽从侧面飞来,整齐地插在桌上,灯光下闪着冷冷寒光。

      桌子四周的人血液仿佛冻僵:梧桐雪针,针针血冷。

      耳里听到一人的声音,他的声音比针更冷:“你要找的可是这个?”

      一个看起来憔悴许多的胖子,身后跟着一群面色严谨的人。

      看客散去,速度比欢快的小马驹更快。

      “西门兄。”萧中正拱手施礼。

      胖子还了一礼,径直走到墙角边拨了一下灯芯后,转过头来开门见山:“不错,就是我!是我,要夺下第一庄的盛名。”

      火焰跳跃刺眼,西门滂的眼角也跟着跳动了几下

      ……

      接连三天,每到掌灯时分,秦楼中人都能看到一个奇怪的买醉青年。

      他每晚都占据着同一个靠窗的位子,却不看一眼舞儿的惊艳花舞,不发一言,只是坐落下后痴痴地向对座举杯示意,然后一杯接一杯,烂醉到深夜方回。

      “这人莫非是个疯子?”有人轻声议论。

      有时连台上的舞儿也会怔怔地瞧他一会。

      因为三天来,他的对座一直空着并无人。

      促不及防的邂逅,失措的孤独,放纵的酒精,这些潜伏在最深处的人性弱点瞬间敲碎了他一直坚强的神经外壳,以致他竟没发现第三天夜里一队尾随身后悄悄跟踪的人。

      青年进了一间寻常之极的农家房,见到窗纸渗出的幽暗灯火,心里有温暖:尽管这么晚,灯下总还有个老人在等他,象家一样。

      青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决心从明天起开始戒酒:既然无缘,何必要自添烦扰?伸手推开门。

      灯下,那老人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身上血迹斑斑;老人旁边有一群人,为首的一个人到中年,衣着华丽,干练老辣;身后的人统一穿着黑色夜行衣。

      “小铁,你就是小铁。”中年人叫道。

      “你又是谁?”小铁反问,酒意瞬间无踪,人清醒。

      “我是谁?好,问得好,告诉他!”

      “侠名鼎鼎的洛河大侠萧中正。”一黑衣人肃然道。

      “哦,原来是个大侠!大侠又有何贵干?”小铁道。

      “管天下不平之事,杀忘恩负义之人。”萧中正凛然道:“萧某前来自然是捕杀你们这两个不忠不义之徒,为江湖伸张正义。”

      “说得大义凛然,就不知你有这个本事没?”小铁淡淡道,亮出如影锥。

      一剑刺出,小铁竟似醉得厉害,半点都招架不住,中了一剑,肋下血流如注,锥子坠地。

      萧中正剑指着小铁,冷冷道:“你若肯说出究竟是谁和你们内外勾结的,我就可赏你个痛快,免得多遭罪。”

      小铁一言不语,望了老巴一眼,老巴在灯下闭着眼悄无声息。

      “哼,死到临头还不肯说?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他们的剑硬?”

      黑衣人一剑一剑地插在身上,小铁咬着嘴唇,血染衣襟,想起当日:本来小铁一直都在追踪小望他们的踪迹,直到在风雪客栈偶遇到那一夜撑伞的人,小铁竟然心神大乱;待得又在秦楼见到其踪迹,人更是变得失魂。他日看来是没机会再见了……

      思维陷入迷糊中,一句话又让他打了个激灵。

      萧中正的这句声不大,却如炸雷响在耳边:“好在江湖第二世家已经在找到小望,以他的威望,还怕保不住夕家的这根独苗?你就慢慢地嘴硬吧……”

      西门滂已经找到了小望?

      小铁迷糊中挣扎道:“枉你还称侠义中人,还不快去山神庙去救人?”

      “去山神庙去救人?你是说西门是……”

      小铁人近虚脱,点头,急急道:“快啊,快,快!”

      庙离此不远。

      一柱香的功夫,人群回,并未空手而归。

      萧中正手上拿着一个与真人大小的面目俊秀的布偶,气急败坏:“夕家女儿是不是跟她长得一样的容貌?快说,她现在哪里?”

      手一挥,一只信鹰腾空飞去,象一只攫取魂魄的幽灵,飘然路过冷冷长空。

      “坏了!”小铁见状,喟然惨叹:“想不到还是上了你的当!”

      本该飞去的信鹰忽然急速下冲,停在一个人的肩上,啾啾雀跃。

      那人长发飘逸,皮肤白皙,眉目如画,是个美丽之极的女子。

      从她身后又伸出一只黝黑的大手,去抚摩信鹰的羽毛,信鹰变得乖顺欣喜。

      此二人正是在秦楼之中让他心生不虞的那对男女。

      萧中正瞧见此奇特情形,瞳孔一缩,惊叫:“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你就是人称黑熊的叶家老二叶地。”

      只有叶家才掌控着信鹰所有的秘密。

      萧中正沉下脸道:“吃哪碗饭,守哪门规矩,你叶老二私挟信鹰中的江湖秘密,就不怕坏了江湖规矩,砸了叶家的牌面。”

      叶地怒道:“就凭你这种假仁假义,也配谈江湖规矩?我今天不是以叶家二少的身份,是以我叶熊之名来管。”

      女子却叹口气,对叶地道:“你不知道,这萧大侠以前的确是个急公好义的真君子,二十年前为义散尽家财。只不过,自此以后他忽然想通了‘名虚,钱更真实’这个道理而已。”

      萧中正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说得好,看看这次有谁能逃出掌心?”

      对舞儿在叶地掌心上跳舞一事仍耿耿于怀。

      女子远远地避在一边。

      八个黑衣人团团围住叶地,萧中正一剑刺向叶地的双眼,寒光摇曳。

      叶地不闪不避,伸出左手,一把握住剑刃,萧中正进不得半分丝毫,大骇,这才想起要撤剑后退,已经太迟。

      叶地天生神力,自小就可空手与野兽搏斗。一声大喝,右拳击出,迅如黑色的雷电,中腰眼,萧中正两眼一黑,浑身松软,象片残叶飞上半空。

      叶地平平地伸开右掌,萧中正从半空中落下,昏天黑地,落在他黑色的手心上;叶地两手一撮,只见萧中正又如陀螺一般重新飞起。

      哈哈大笑中,叶地收拳,直呼:“痛快!痛快!”

      女子忽道:“看来,这萧大侠要改称叶大侠了。”

      叶地道:“他这种人也配?”

      女子微微一笑,道:“当然,也只有他才配叫叶陀螺大侠!你看他这种又飞又转的功夫岂不比信鹰还要厉害?”
    柔柔软软,温温暖暖。

      什么地方?现在又是什么时辰?

      横着伸出手,一把青丝,手缩了回来,象偷儿碰到了捕快。

      这是一张床?!小铁迟疑地肯定:那么,蒙在脸上的就该是被子……

      一张床上,纱幔垂着,被子遮面,有两人在被子下面沉默已半天。

      此刻的房内真静

      ——头左前方两米处该有个花盆,听得清两瓣花瓣落地的声音;窗外十米处,有个跛了的瘸子在走动,脚步轻重不一……

      一声浅浅叹气,熟悉得心惊耳鸣。

      女子幽幽道:“五年不见,你还好吗?”

      …………

      “这五年来,你都是一个人在塞北?”

      …………

      那年,正年少,枫叶舞天,秋水如眸。

      风流一段愁。

      小铁料不到何以竟会遭到全家如此激烈反对,不悔中离家,来到老地方。

      那个温暖的地方,该有个女子在等着他,一个值得为她做任何事而不悔的女子。

      果然老地方有个美丽伶俐的女子在等着他。

      这个平时呱呱不绝的伶俐女子,欲语又休地踟躇一会,才低低道: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家小姐明天要出嫁,嫁的不是你。

      那景依旧和初相遇时一样美绚,秋风却变成了一把插在心头的刀。

      风景不会变,变的只有人。

      小铁就此在江湖上了无踪迹。

      “就因为如此,你才会改用锥子作兵器,锥心的锥子吗?”

      …………

      “想不到都过了五年,你还一样没话和我说!”

      …………

      “既然见面连半句都不肯说,为什么还要连喝三天的独酒?”

      …………

      女子幽幽道:“五年的变化真可以有这么大,能让一个人变成了叛逆之徒?我,我还是有点不信!”

      布幔外,粗粗的脚步声,忽重忽轻地犹豫着,从脚步声听起来此人心内在挣扎该不该撩开这块垂落的布。

      外面这人肯定就是在秦楼之中见过的那条黑大汉了!想起“捉奸在床”这词,小铁心中一丝冷冷的笑意:用在此刻,可真*名副其实啊!

      ——久违的老情人见面,见面的地点在床上,呆了半天的光景,谁会相信这两人都穿着整齐不犯一根毫毛?

      女子却淡淡道:“你在外面等会儿吧。”

      粗粗的脚步走远,女子叹口气,不再说话。

      小铁下床来,经过客厅时,黑大汉正在喝茶,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平静地彼此分开。

      ⊙⊙⊙⊙⊙⊙⊙⊙⊙⊙⊙⊙⊙⊙⊙⊙⊙⊙⊙⊙⊙⊙⊙⊙⊙⊙⊙⊙⊙⊙

      西门滂专注地在看地上的字。

      一个“能”字。

      笔画歪扭,后面蜷曲着萧中正的四根手指。

      他的身上没有外伤,死因是中了拳后震碎了内脏导致。

      西门滂脸色变了变,独子阿胖也是被人以同样的手法所杀。

      天底下,谁有这等拳力?

      “黑熊叶地,天生神力,当真是叶老二下的手!”西门滂眉头紧锁,道:“如果叶家竟也插手此事,搞得江湖皆知,倒有点麻烦。”

      红脸人却道:“这点无需担心,就算叶家人插手此事,他必不敢大张旗鼓地去犯这江湖大忌。至于这江湖人的嘴嘛,拳头就是最好的膏药。”

      西门滂笑道:“不错,接下这江湖第一庄,把城里的人养得肥肥白白,还会有谁去开这张闲嘴、*这份闲心?”又眯起眼,冷冷地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把事情做完全了。”

      ——冬草不尽除,春风吹更生。

      天上团团白云缓慢地游移,地面上,一汪池水流淌。

      池中的水,半边青碧如玉,半边却似血般地殷红刺目。

      “小望,快来看,有只鸟盘旋半天了,你说它在干吗?”

      “不知道,我也不要看。”小望紧张地闭着双眼,头甩得象拨浪鼓,身子战栗。

      颜小箭看着她痛苦的表情,心中一软。

      大红色,怎么象是她心头的一根尖刺?——早前就觉察出这点,颜小箭这才特意把她带到沉剑池畔。

      一人接道:“鸟虽轻盈,又怎能挡得住沉剑池强大的引力?再过半个时辰,这里将是它的葬身之地。对你而言,这地方会是什么?”

      身后一队人马,近20人。

      神弓青弦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颜小箭认得为首的胖子,淡淡道:“最多也就算个游泳池;对它而言,也一样……”

      池上盘旋的这鸟象被粘在网中,翅膀越扇越弱,眼见最后一丝气力用尽;颜小箭起抬手拨动青弦,一下,两下,三下,青弦嗡嗡声急,池面渐起水波,画着大大小小的圈,圈中有圈,最中间的水圈浪花飞起高达一尺;弦声忽静,就听得一声清脆的长鸣,鸟儿振翅飞去。

      西门滂鼓掌道:“江湖中盛传‘神弓颜小箭,妙弦能参天’,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只可惜,无箭的神弓,伤不了人,只能伤己。”

      颜小箭心中一凛,他自己何尝不知?

      ——与高手对决时,无箭的弦,空有*迫一切的势,却少了那致命的利。

      西门滂忽然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沉剑池的另一个名字?”

      问得奇怪,也很莫名,颜小箭没有作响。

      因为西门滂看着池的另一个方向。

      有个粗粗的嗓门应道:“美人关。”

      西门滂眼神锐利:“叶熊?你是黑熊叶地?”

      池边多出两人,一男一女。

      那大汉地上一站,如黑塔一般耸立;而身边的那白衣女子,衣袂飞扬,柔得随时都有可能会乘风飘去。

      “美人关?”颜小箭不解地发问。

      “这沉剑池,里面是个巧心布置的机关,机关发动,足以产生巨大的牵引力,英雄也难逾越,所以最早称作‘美人关’。‘沉剑池’一名,是经数次论剑后,才在江湖中流行起来。”叶地答道,又转向西门滂,“当初建造这机关的是西门家,西门庄主,我说得可对?”

      看似粗粗的大汉,说起话来却安稳沉静。

      “天下信鹰皆出叶家,所谓江湖隐秘在叶家人的眼中自然不足为道。”

      “我不光只知道旧黄历。”

      “哦,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来?”

      “就因为知道,所以才要来。”叶地反问:“既然知道没有永远不露的隐秘,为什么你还要做?”

      “既然夕家的衰败已是迟早,为何就不能让我来?”西门滂淡淡道。

      几人一怔。

      这话不假,眼见这几年的夕家模样,衰败的确已是意料之中,但听起来,这话却是那么刺耳。

      叶地大笑:“我总算是听过了不少肉麻的话,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理直气壮地说恶心的话。”

      西门滂看着叶地捧着肚子,冷冷道:“笑够了没有?没笑够我等你,免得后悔以后没笑的机会。”

      池的半面沸腾起来,垒着深深的旋涡,似火又似血,就象一张病态的美人脸颊,红得娇艳诡异。

      女子低低在耳边嘱咐两句,叶地点点头,收起笑脸。

      这两人,一老一少,知根知底,却从未交过手。

      地面上刮起了劲风,飞沙迷朦,象有一条翻滚旋转的沙龙。

      黄沙虚影中,黑白看得分明:一根白色长带飞舞,隐隐带着冰雪气息;黑色的是拳影,四面八方。

      颜小箭感到一阵凉意。

      白衣女子表情也有些紧张。

      只有一旁小望,表情平静,依然紧闭双眼:看来,只要还在这个地方,就算天崩地裂,一样没办法让她睁眼……

      一声大喝中,人跃起,黑拳飞出,风沙立静。

      西门滂跌坐在地上,胸口中了一拳,嘴角处点点血迹,脸上却有得色。

      明明叶地一拳击倒了敌手,为何脸上却出现古怪表情?

      只有他心里明白,自己的腿在那个瞬间变得僵硬,不听使唤。

      叶地黑色庞大的躯体在空中象断线的风筝般失控,飘远。

      鲜红的池水,就象一张娇艳的红唇在他身下咆哮。

      白衣女子忽然飞了起来,长袖舒卷,轻巧接住正下坠的叶地。

      雍容中自有英气,又恰如苍鹰搏天。

      西门滂失声道:“叶天,你是飞鹰叶天。好,好,好,好一个天地鹰熊!”

      (作者按:此对白绝非给《天地英雄》这种烂片做广告~~~切记!切记!)

      西门滂若有所思:“难怪没人见过叶大少的真面貌,难怪叶家要多管闲事!”

      谁会想到,传闻已久的叶大少竟是个女子,甚至连小铁也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叶天轻声道:“只因你所做的好事,借口实在过于疯狂!”

      911计划,均通过信鹰策划,长达数月,叶天自然连细节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西门滂道:“可是你却不知道一个秘密。”

      叶天淡淡道:“秘密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西门滂笑道:“其实,西门家最擅长的并非机关与暗器,而是毒。放眼天下,除了蜀中唐门,还有谁能争锋?不信,问问你令弟。”

      叶地脸上挂着苦笑,他的双腿僵硬,已经不能弯曲。

      西门滂笑得冷酷,接着道:“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种毒叫‘白馁瘴’,近距离传染。它不致命,只会使人的双腿僵硬,因此,如果你会僵尸功,也许可以跳着走路找条活路。”

      叶天道:“我会记住的。”步履蹒跚。

      西门滂伤得不轻,边咳嗽边笑:“我和手下人可以多等一会,这期间,你可以趁着没完全僵硬前试着游过美人关。”

      颜小箭抬起神弓,拉至满弦。

      西门滂一群人大惊,远远后退。

      双手已经放下,弦依然满着不退,一招手,叶天,叶地疑惑地跳过来。

      颜小箭用一根丝带将两人扎在一块,搁在弦上,轻轻一弹指,人离弦,以一个奇异的弧度越过美人关的池面,顿失在远处。

      众人吃惊。

      颜小箭又垂下头,手抚青丝弦,呆立片刻,挥手,神弓插在池边一块青石上,断然间双手抱起小望,足尖点青弦,弦呜呜应响,仿佛有些依恋。

      颜小箭飞去,断手般疼痛,神弓早已是融入他生命中的另一只手。

  4. 康斯坦丁 4 楼

    正月初,月儿两头尖尖。

      烛火微弱,大厅更显阴森。

      横眉寺,僧侣本来就少,几个木桩一样的人从天而降后,一溜烟地更不见他们的影子。

      四张脸,三个苍白,一个炭样地黑。

      半天的时间下来,三人间没说过半句,却都晓得彼此现在的心思:

      ——他们什么时候会找来?

      “离了神弓的颜小箭,是一只被砍掉利爪的虎,连猫都不如。”

      这些江湖隐私,叶家姐弟再清楚不过;看看他此时举止茫然,传言的确不假。

      而她二人也好不到哪里,双腿麻木,可以让人拿刀来把它们当柴随意劈了砍了。

      造化弄人!

      这三个人,原本都是局外人,因为自愿的抉择才来面对;

      只有小望,唯一的局内人,偏偏看起来反倒更象局外人。

      夜色深,月色太浅,窄窄的青石道上响起滴滴答答的脚步,如小鼓。

      门推开,两个瘦高的黑衣脚夫,肩上正稳稳地抬着一口黑木*。

      *乌黑发光,象一只睡着的却能随时起身吞噬人的猛兽。

      红脸人朝着叶家姐弟笑道:“*只装活人,不装你们。”伸手指指小望,道:“装的是你,快点进来吧!”

      “我才不要!”小望撇下嘴,去拉颜小箭的衣袖,道:“哥哥,这个人不好玩。”

      “我不好玩?真是报应,夕家出了这样的宝贝。”笑声中,红脸人一把抓住小望的头发,扯到颜小箭面前,问:“你说我好不好玩?”

      小望泪汪汪,倔强地不让它流出喊来;颜小箭脸色发青;叶家姐弟木立。

      “江湖烧成酒,口口都是愁……”

      清脆的嗓子唱着忧伤的曲子,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响,一个女子就这样施施走进庙来。她身上挂满了铃铛,长发披到脚尖,脸和身子都遮住,看起来象戴着一个怪异的黑色面具。

      似茉莉的迷离轻香,瞬间盈满房间。

      扫了一眼木立着的叶地后,女子悠悠道:“白馁瘴,谁能争锋?好大的口气!”

      红脸人莫名地一阵眩晕,那瞬间象失重般空荡荡,脚下松软。

      再看身后的人,一个个软倒在地,心里一惊。

      女子只不过进来转了一圈就消失了;红脸人不再心乱跳腿软,恢复了正常。

      身后的人也是一脸的疑惑,象是做了一场梦。

      这样的一个夜,这样的一个女子,突然出现又突然无踪,这种梦不好玩!

      红脸人希望这也只是一场梦魇。

      可惜不是。

      叶地茫然地挠了会脑袋后,就跳了起来,追到寺门。

      门外已经空荡荡,冷清一片。

      叶地粗声粗气地大喊:“舞儿,唐舞儿,我一定要找到你。”

      叶天含笑走到身后,手轻拍弟弟的后背。

      小望伸出手拉住刚刚被红脸人抓过的那缕头发,从怀里掏出把柳叶刀,倔强地去切那缕头发。

      手笨笨地,与其说“切”,不如说是终于“锯”下那缕秀发。

      青丝飞扬,小望倔强地不哭。

      ——对那时的女子,“爱发如命”并不是一个无稽的笑话。

      颜小箭心中激荡,想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目光一闪,俯下身去,拈起两根掉落的青丝,一根缠住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右指将另一根头发搭好。

      青丝如箭!

      “波”的一声,仿佛有谁踩破了一个鱼泡;红脸人眉心凝着一粒血珠欲滴。

      “好身手,果然值得一看!”

      门外传来诚挚的叫好和鼓掌声!
    鼓掌之人,正远远地坐在一块青石之上,他干净利落,仿佛一尘不染。

      这时,又有两人走进门来。

      一个年轻人,风华正茂,却掩饰不住心底的些许落拓,正是浪子楚惊眸。

      另一个老人,身着青衫长袍,平和脸上依稀风霜,竟是横眉寺的住持。

      他此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颜小箭偶尔也曾和楚惊眸聊到过这个住持,但都所知不多,只知他法号无智,在这寺里已呆了十年时光!

      老人只对红脸人说了一句,却让在场所有人吃了一惊:“你是真和尚。”

      红脸人没露出一丝古怪表情,沉思了一会后淡淡道:“你是假和尚。”

      明明红脸人,束发高冠;住持无智,头顶处的戒疤旧而清晰;但这两人又不象在打机锋的样子!

      红脸人叹道:“难怪江湖中始终猜不出城主夕二少的踪迹,原来是遁入空门10年。”眼如刀锋般明亮。

      老人眼中有黯然,道:“尘名早逝,老衲无智,本该早看破,惜悟性不够,总有些尘事羁绊。你呢,真的只为了武当掌门兄弟的旧仇么?”

      红脸人嘿嘿冷笑,不再言语。

      叶天此刻想通了一些事情。

      她微微笑道:“911计划中,有11个隐形人,可我算来算去,总觉得还缺几个人,原来我少算了一个少林方丈无空大师。”

      红脸人道:“这里没有什么少林方丈大师。”

      叶天点头:“哦,如此说来,这里只有一个当年武当掌门虚无道长的亲哥哥无空?”轻轻一笑:“西门家要第一庄的头衔,而大师则是隐忍数十年的君子报仇,看来,最后你们计划着是要把夕家经营多年的野参产业捐给朝廷充公的……”

      无空缓缓道:“也许只有当人老了,才会明白这世上没什么比钱更真实可靠。不信,你问问他,今年多大?如果他依然是风光无限的城主,又怎会老成这样?”

      叶天没有问:如果真是夕二城主,应该比夕明湖还要小一岁,也就中年岁数。

      老人道:“我今年是才三十九,但有一点你没说对,我,我是自愿躲进这寺里……你说面对和逃避,哪个更容易?”

      这世上真正隐秘的都藏在人心的深处。

      表面的痛苦,表面的欢乐,往往只是给相关的人做的秀。

      老人忽然伸手召唤:“你过来,让二叔瞧瞧!”

      小望迟疑地走了半步,又停住。

      老人脸上痛苦:“小望,我知道你从小恨你父亲薄情,可他恰恰是因为用情太深!”

      这里面究竟有个什么样的故事?

      城主夫人在十年前去世,小望为什么在十年前会突然丧失智力?大意城的二城主为什么遁入空门正好也是十年?

      也许就是因为这段二男一女的情感太过奇特、蔑视世俗的宿命!

      颜小箭忽然想起往事,笑着对楚惊眸耳语:“假如我们俩爱上了同一个人又会怎样?”

      楚惊眸脸色大变,颜小箭吓了一跳,莫名地想起楚惊眸自上次为他和小望疗雪针之毒后,就有意避开他俩。

      ⊙⊙⊙⊙⊙⊙⊙⊙⊙⊙⊙⊙⊙⊙⊙⊙⊙⊙⊙⊙⊙⊙⊙⊙⊙⊙⊙⊙⊙⊙

      “二叔…小望…”青石之上的青年喃喃咀嚼,眼睛发亮,站起来,伸个懒腰,道:“光说不练,无趣,无趣。”

      他大踏步走上前来,手腕一抖,身后一样东西斜斜向颜小箭飞过来。

      颜小箭伸手接住,却是那张插在池边青石上的神弓,重新回到身边,惊喜不已。

      一看来人,无空动容:“高飞,来得正好。”

      高飞淡淡道:“对有人而言,就不是正好。”

      无空连连点头:“是是是,有人好,自然就得有人不好。”

      声音忽然哑住,不相信地捂住喉头,看着高飞。

      那一抹寒光,就象闪电,来无影去无踪,只在大地上的某处留下灼伤的痕迹提醒人们闪电来过此处。

      离论剑也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这人的剑术似乎更上了一层楼,出剑速度更快,招数更毒更有效!

      高飞冷冷道:“我最不喜欢多嘴的人。”

      剑光入袖,无空倒地,眼睛犹张着。

      高飞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我唯一杀过不多嘴的人就是夕明湖,我杀他并不惋惜;他若能杀了我,我也无怨!你~~~~也一样……”他忽然指向小望:“逍遥十三刺究竟是不是只是传闻,我一直很想得到验证。”

      小望道:“不好玩,我不要跟你玩。”

      高飞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她的话很奇怪,她的眼神清澈无杂,不由心中一凛。

      最原始的,也是最强大的;纵然她不会一招一式,但不要忘了她是第一大庄主的掌上明珠。

      高飞道:“小月夜,最美的杀人夜!”淡淡话语间,血如急流从老人的身上喷撒,空中溅起红色的细雨。

      “不,不,不!”小望尖叫。

      老人却道:“小望,张开眼。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你看着你娘因为生‘弟弟’难产而去了,当时也是大出血,你父亲却不在你娘身边,所以你才会恨你父亲,而把自己禁锢在那个时间,也才会落下晕血的病根”

      小望捂住耳朵:“不,我不要听,不要听。”

      老人强按疼痛,让声音平稳穿透:“小望,你一定要听。你知不知道当*父亲将你姐姐送到另外一个地方的苦心?你知不知道,你娘去了的当晚,你父亲得知消息,自己在风雪中站了一晚,落下十年不愈的病根?你知不知道,他眼看自己的身子不行,为了要增加保全你们几个的胜算,才故意让小铁刺中,好让小铁在暗中多一层保护?”

      说的人鲜血淋漓,听的人惊心动魄。

      这个灭门计划中11个隐形人中的最后一个,却是夕明湖自己!

      叶家姐弟和颜小箭对望一眼:毕竟夕明湖对江湖还抱有的美好期望没有落空!

      小望从没学过刀术,她舞柳叶刀只是为了逃避,为了忘记。

      可是,有些东西,你越是想忘记,它就越牢牢地长在你心上。

      小望伸手去拔发髻中一根伴了她十年、玉簪模样的白玉,正是逍遥刺。

      这才明白为何父亲十年前不再使用逍遥刺,十年前的那个时刻,他的心早已死,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缘故,他早就会下去陪母亲。而这次的计划,很大一部分,也是为了下猛药彻底解开自己的心结。

      她慢慢地拔着,象在拔一根扎在心头多年的刺!

      小望纯净的眸子看了一眼颜小箭,然后对着高飞道:“十三式,其实就是一式,心刺!”

      高飞讶然:“心刺?”

      小望终于拔出心头上的刺,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细细打量逍遥刺,一尺长,握手处两指宽,月光一照,通体柔光环绕。十年之久的负重,让这枚刺闪烁着一种凛冽肃杀的寒冷。

      高飞呼吸一窒,却笑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一动手,你就会死,要么死在我的剑下,要么死在自己的刺下。”

      高飞所言非虚,楚惊眸也早已瞧出,小望虽能拔出,却驾驭不了这枚刺。

      青丝弦忽然嗡嗡作响,每响一下,白玉刺的光泽就加一份,接着嗡嗡声更欢。

      颜小箭淡淡道:“一弦一刺,青丝弦恰恰可以驾驭白玉刺的杀气!”

      高飞眼珠一跳,接着反却露出炽热的光泽:“小弦一刺,好!”左手短剑如毒蛇般从袖中溜出,月色下闪烁毒牙般的光芒!

      月光仿佛失色。

      青丝弦声中,白玉刺刺出,速度沉滞缓慢。

      短剑却如闪电,剑影无处不见,挽起剑花绵绵,一个更比一个盛。

      最亮的却也是最短暂的,第十三个剑花燃起,爆裂,寂静,比烟花更短。

      高飞仰天长道:“小月夜,痛快夜!痛快,痛快,痛快!”

      声音立绝,仆地。

      ⊙⊙⊙⊙⊙⊙⊙⊙⊙⊙⊙⊙⊙⊙⊙⊙⊙⊙⊙⊙⊙⊙⊙⊙⊙⊙⊙⊙⊙⊙

      秦楼。

      来这里,是因为叶地吵着说,在这里才能找到舞儿;大家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桌边买醉的一个青年,叶天眉头一蹙。

      接着听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在场子里边跑边叫:“哈哈哈哈,西门之毒,放眼天下,谁能争锋?”

      这声音好熟悉,众人面面相觑。

      叶地道:“这老儿也怪可怜的,他这样儿是不是中毒了,你看要不要救救他?”

      唐舞儿笑道:“解毒是我最差的本领啦,我最好的本领是跳舞!再说,世上有三种毒,任大罗神仙也无药可救。”

      “哪三种?”

      “爱情、寂寞和野心。”

      叶地忽然扑通倒地,大叫一声:“完了,完了,我中毒了,而且无药可救。”

      唐舞儿笑得腰如柳飞:“既然无药可救,那就由我来杀了你,不许别人杀。”

      大家跟着笑得开心。

      只有楚惊眸一人表情怪怪。

      小望不理他,向大家眨眼:“你们没见过我姐姐吧?等下,我要跟我姐穿同样的衣服!西西~~~~~我跟我姐是双胞胎,要这样,你们中还有人都能分辨出的话,我才佩服他是真正的有眼光的大英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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