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
浮尘驿道是抵达塞北大漠的必经之路,苍凉荒芜。
路畔枝桠光秃,枯叶满石径。
已经有多久没能畅听淋漓的马蹄声了,在这条被遗忘的江湖路上?
初冬,一人一马急驶而至。
马神骏,马上人高大威猛。
蹄声清脆而急,马嘶明亮,交响成曲,惜不能尽兴。
曲子突被割断,骏马象撞上一堵厚墙,前蹄趔趄,惊嘶,直立;马上人丝毫未见慌乱,肥大的躯体不可思议地在马背上一个轻巧的翻身,立定。
路上没有墙,路的中间只多出一个人来。
这人面容陌生,不算单薄也谈不上壮实,却是油头粉面,厚厚的松花油足有几斤。
林间,一只残鸦不祥地尖叫着飞远。
威猛大汉看着陌生人,客气地笑了笑。
“朋友,你知道我是谁?”
“双胆虎孟虎,人送外号猛虎。”
“我与你往日有过节?”
“没有,你我是第一次照面。”
“那为何要挡我的去路?”
“邀君一展君之风采。”
听到最后一句,孟虎心一沉,手捏紧,脸上依然笑容满面。
“其实,我的外号不叫猛虎,我的外号叫笑!面!虎……”左右两枚铁胆迅如流星,分袭陌生人两侧,左边的一枚赤红,右边的是绿色铁胆,娇艳诡异。
陌生人站在路上,一直保持着右手持柄弧形弯刀横在胸前的守势。
孟虎早就看清这点。
陌生的人,陌生的刀,而弧形弯刀更是江湖少见,陌生得接近传说中的魔刀。孟虎实在没有把握正面应战,他只看出陌生人的左手是个空挡。
红胆是虚招,绿胆才是杀招。
胆里有什么?
苦水!
厨子做鱼羹前,得先将那枚绿色鱼胆剔除,如一不小心刺破,再美味的肥鲈,送到嘴里的也只有一个味道:苦不堪言。
孟虎的绿胆里也有“苦水”,它会让人永远不再痛苦。
苦水的配制复杂,不到危急时刻不会轻易使出,这就是孟虎的秘密。
用最盛的攻势击破敌人最薄弱的环节,是只有老江湖才明白的道理。
有个小问题:当老江湖对决老江湖时,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天晓得。
当然,这个问题对老江湖们而言,一直不愿去想,也不敢去细想!
镪的一声,刀上半空,陌生人右手的弯刀竟被红胆的虚招击飞。孟虎一楞间,陌生人左手多了把精光四射的寒剑,一剑刺出四个剑花,破绿胆,切手筋,入胸口,返转绿胆,四个动作瞬间完息,不辨先后。
“一剑挽四花……”孟虎顿地,失声道:“左手剑高飞?”,红红绿绿地洒一地。
高飞点点头。
孟虎苦笑:“看走了眼,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喘息片刻,又道:“你赢了,拿去吧。”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帖。
高飞退后一步,淡淡道:“你急,我并不急。”
孟虎道:“不错,你无需急于一刻。”
苦水难收,苦水自尝,孟虎逐渐萎缩,蓦地又挣扎着问:“你已是大意贴上第10人,为何还要来抢我的?你自己的那张莫非……”
高飞摇摇头:“我的并没丢。只不过多一张在身边没坏处,说不定还可以救我一命。”
孟虎叹息:“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否则今天也不该落此下场……”攥紧的手终于松开,帖落下。
高飞地走过去,伸手从怀里刮出点松花油,仔细地帮孟虎梳理头发。
----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这是高飞对自己、对敌手造型的一个要求。
冷风吹过,贴子在地上如花绽放。
素纸红字,画淡如痕。
----“素闻阁下盛名,大意城内,沉剑池畔,邀君一展君之风采。”
字后画淡:大漠红日,凄淡坠山;一孤峰冷峻入云,白雪皑皑;四下里一翠柳一红花,柳枝入湖,花姹紫。
画面静,象迟暮老人宁静权威;字朱红,热情如火焰,烫灼人心。
这帖,封面镀金,内容简单,既没有署上邀客的名,也没有主人的落款。
四大世家发出的邀贴不需落款!
“夕阳离离西门雪,柳条依依画常开”,江湖中的好事者拿它凑给江湖四大世家:塞北大漠夕家、雪山之颠西门家、江南的柳家和画家。夕家、西门家落处偏远,性冷漠;而热心于江湖的则是江南柳家和画家。
四大世家发出的邀贴更不需签名。
四年一度的论剑盛事,四大世家授衔的盛名,高额的奖金,绝世的荣耀,莫大的名头,只属于最强者,
名利似一把锁,不择手段是钥匙。
三个月间,20张大意贴已有15张易主,其中的13张更是辗转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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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走,四四方方的城市,明亮热闹暖和,夜夜笙歌;向右走,一望无涯的沙漠,空旷冷清高远。
从某个角度看去,大意城是一个筑在沙子上的王国。
颜小箭此刻觉得自己变成了浪子,只有浪子才会在天寒地冻的夜里,从明亮喧哗拥挤的留香居逃到城外这寂静空旷的大漠,仅仅是为了享受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心境,让自己与心直接对话。
他不会象浪子那般坚决排斥人潮的拥挤与委蛇,当然,他也并不讨厌偶尔的独自欣赏大漠夜景。
他只是没有浪子那种执着的瘾头。
冬夜,冷寂,夜色深邃,星光满地。
风已静,大漠流丘垒起了张张的黄金床,连绵蜿蜒跌宕。
大漠空旷,晴朗的夜里,天幕如此之近,使人产生伸手可及的美丽错觉。
颜小箭盘坐在流丘顶部,身心松弛,很享受;只有左手的五指微微蜷着,无间地拿捏住一柄短弓,弓长一尺,白玉作柄,细弦黝青。
这弓早已成为他手的一部分。
天如绒缎,极度深蓝,星星象高悬的眸子,冷静高远,直视人心。
蓦地升起一股冷清,右手不自觉地伸出轻挥,挥之难去,冷清却从心底蔓到足底。
他看到一个人的眸子,比星更冷更静。
何时起,身边三尺处竟无声息地立着一个黑衣人?
“神、弓、小箭·颜?”黑衣人嗓音低沉嘶哑,语气生硬,短短几个字却象是费了很大劲。
“江湖抬爱不敢当……阁下来自西域?”颜小箭盯着黑衣人的眼睛,迟疑地问。
黑衣人摇摇头,没有答话。
是因为他真的本来就不习惯多讲话,还是因为不多话已变成COOL的代名词了?
星光下,黑衣人的眼珠灰色空洞冷漠,而颜小箭的眸子却有一种异样的光泽流动。
“请问,阁下前来有何贵干?”
黑衣人沉吟良久,才道:“我干的是有点贵,想借猫眼一看!”
猫眼在当时并不贵重,价值还远远不及纯银。
颜小箭闻言却瞳孔收缩,一瞬间觉得四周变得冷冽如刀。
神弓,要练臂力,要练准星,最主要的是练眼力;颜小箭天赋禀异,平素与常人无异,而在黑暗之中,双眼却能象猫一样,收集微弱的光线,黑暗之中可辨分毫。
猫眼成就了他人仰视的神弓名,是个秘密。
颜小箭伸出右指,在弦上一抚,弓未见弯曲,弦已扭动,象条活蛇,嘶嘶作响。
黑衣人眼中有赞赏,作了一揖,*近一步。
颜小箭道:“请,请亮兵器。”
黑衣人长袖一卷,地上沙飞,指间多了三枚石子。
神弓竟无箭。
夜色下,弦似毒蛇吐信,无箭,空气却在弦的一吐一跳中*迫下凝成无形利箭。
无形=无处可避。
黑衣人手指一动,石子击在弦的上端,前后三次,轻重不一,却如击在蛇的七寸处,毒蛇这一刻被拔去了毒牙般软绵绵,压力不再有,箭已折于无形。
弦萎缩,人似痴。
颜小箭痴痴地道:“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竟把那么保暖的一件上好羊绒大衣留在了留香居。”
黑衣人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那么,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嗯!我有!”
“某年的一个黄昏,日沉远山,月上梢头,在相思林畔,有三个人的约会。一个南方少年,温和婉约,另一个是粗旷豪迈的北方少年。这两个胜似手足的好友,爱上了同一个人。身后的明眸少女,低着头,轻轻咬着下唇,眼神不定,看也不看面前的少年。面前的两个少年如此迥异,却占据着少女同样分量的心。舍不下任何一个,偏又拿不定。
“粗旷少年提议道:‘都说是美女配英雄。不如这样,一年为期,看谁先名动江湖,谁就是咱妹子的最好人选。’温和少年远远地瞟了一眼,道:‘恩,好主意,不失公平又不为难妹子,输的那人自然也会大度地送上衷心祝福。’
“两少年江湖独行,痴人等在后方。这年中,粗旷少年最先名动江湖,大拓刀立威,千里单骑挑落黑风寨侠义动天下,位于当年江湖十秀之首;而南方少年,人如玉,刺如厉风,武当掌门虚无道长的眉心和萧山大侠戚大道的喉管清晰记下逍遥刺的十三式,色如梅花,十三瓣伤痕同深浅,玉面刺客上了正义榜上最炙手的悬红神秘客。谁可抱得美人归?谁又会黯然退?约期转瞬即至,要面对三人之间的约定,一人主宰的抉择……按理说,当然该这个粗旷少年,成名在先,成的是侠名;而南方少年成的却是非常名。不过,江湖儿女的漂泊情,总是难说得很。第一年的抉择没有结果。
“这倒不是人谦让,只是粗旷少年说出了一些背后的事,那届的武当掌门借道之名,却是一个色道人;萧山大侠么,嘿嘿,叫萧山大虫更贴切,吃人从来不吐半根骨头。哎,道教,炼丹、房中术……世人习惯了看表面,习惯了仰视权威、仰视神话。这年没能分过结果,于是定下来年之约,要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割舍,都是不可能的,除非是心悦诚服地认输。奇就奇在这两少年到了抉择之期时,赢的一方又觉得对方是因为某些偶然因素才会输掉,不能让自己赢得心安,一年复一年,就这样拖了五年。
“两人功成名就,各位一方之豪,少女却逐渐失去光华,两人并非忘义之徒,寻思若非最初的激励,断断然不会取得今日的成就,于是相互约定在第五年无论如何一定要抉择出个结果。你猜猜看,结果如何?……”
颜小箭娓娓道来的时候,半个身子已渐埋到流丘里。
黑衣人淡淡答道:“哦,那很简单,一定是在第五年,这两人的比试条件变了----谁要是比输了,谁就娶那不再风华的女子为妻。”
颜小箭失笑,差点呛进一口沙子:“瞧你这张刻薄的嘴!那次五年之约后,三人携手远离中原,而塞北此后多了一座名城‘双夫城’。听说过没?它的另一个名字叫‘大意城’……”
黑衣人象是入了神,半晌才冷冷地问:“你讲这么多,还没将讲完?”又淡淡地道:“有一种鸟,在遇见危险时,会把头埋到沙子里,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把屁股埋在沙子里的。”
“快说完了,只剩最后一句了。”颜小箭不紧不慢地说,伸了个腰,很享受的样子,忽然问:“假如我们俩爱上了同一个人会怎么样?”
黑衣人吃了一惊,口中象被硬塞进去了一只丰满的鹅蛋。
颜小箭望着夜空道:“当然咯,象你这种死德性的浪子又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女人!”
“NND,你这行头还真唬人,不过除了死浪子楚惊眸,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能象这付死德性的!”
“哈哈,我就是想看看猫眼受惊时是什么样子!”浪子楚惊眸嬉笑着!
----假如我们爱上了同一个女子又该如何?
“兄弟乃手足,女人如衣裳!”标准的浪子说法,标准的老套说法。
“老套,老套之极,老套之极极极。”
楚惊眸不以为忤,眼神尖利地接了一句:“你可以随处见到手足不全的残疾人,但可曾碰见到不穿衣裳光着身子满大街溜达的达人?”
“你是说,手脚可以没有,但衣服却不能不穿?!”
“我是说,手脚当然还要!没了手和脚衣服还怎么穿?”
双夫之城,双夫之爱,这双夫该怎么相处?单号,双号?还是靠抓阄?
楚惊眸并不以为怪。
人生,本来就有许多不易解决的难题。
双夫之爱,并不见得就比“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的纤夫之爱要清淡许多,怪异许多!
爱就爱了,真性真情,关道德何事?
流星划过夜空,短短一瞬,璀璨长铭于心。
奇异的爱似流星,一瞬抉择,断断然却是一生的刻画。
楚惊眸略感奇怪的是----在这个以女子为轻的道学江湖中,何以世人只知大意城,却可以不知双夫城?纵然大意城位于江湖四大世家之首!
莫非识时务地向强权势力屈服也是道学的金科玉律?
浪子没有好奇地追问,他从来不会因为好奇而向朋友追问。
浪子忽然笑了,问颜小箭:“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一句----‘我要向恶势力低头!’么?”
颜小箭失笑:“当然,我还记得你当时攥紧拳头发誓的咬牙切齿模样,头发差点刺破了毡帽。可是恶势力最后还是拒绝接受你的低头,哈哈!”。
想起往事,齐齐大笑,旁人看来,一定以为他们被人暗中偷袭,点中了笑穴。
那年的一个冬夜,楚惊眸和颜小箭欲找酒尽兴,但使尽努力终未能喝到半滴女儿红,只因为那风一吹就倒的糟老头子老板看不惯楚惊眸的打扮,两人均无可奈何。
打那开始,楚惊眸就自嘲地把那家酒馆叫成黑社会,替那个糟老头子改名为恶势力,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向恶势力低头的失败经历。
“走走,走走,再走走,莫停留。”
“寻寻花柳,莫厌杯中酒……”
楚惊眸要走,颜小箭并没有挽留。
来时会来,走时会走,没有刻意的时间、地点,没有刻意的话题,但总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这样的朋友,彼此之间已不需要多过问。
漂泊的踪迹,纯挚的友情,丰满的情怀,偏偏为什么每次浪子的背影看起来都会有淡淡的无依、孤独。
孤单入了骨,会不会变成如每个人独特的体味一样依附终生。
楚惊眸的背影已远已淡,忽又远远地传来一句:“你只说错了一点,我这COOL造型并不是画中人的手笔。”
世家之一的江南画家擅丹青,大意贴的内贴就是画中人的淡墨轻扫设计;而让画中人名动江湖的的则是冠绝天下的易容术。
他的自负就是喜欢在作品的细微处留下好友才能分辨的独特标志;这让他有种成就感,就象父亲一眼就可在千万婴儿中辨别出自己的心肝一样。
这小标志明明自负地显着,不是他还会是谁?
颜小箭愣了半晌才开口。
夜色中,话语忽忽悠悠地趁风送去,清晰明亮,中气十足,而且自信十足:
“浪子,你的话……鬼!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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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下酒坊,却上老汤。”
一隅,微弱灯火处,老汤铺。
老汤铺在城内最简陋,也最有名!
来过大意城的这些刀头舔血,快意恩仇、风光无限又心事重重的江湖人,都习惯了到这个衰老的铺子小酌。
铺子里,从没摆设过能让老食客感到有头有脸的上等货,案子上一律只是最普通的下脚料:猪耳、鸭脖、鹅掌……名头倒是叫得很响亮很诱惑:神仙耳、贵妃颈、天鹅舞……
念旧么?
吃遍了四方美食,看透了繁华景象,历尽了惊涛骇浪,就开始按捺不住地想重温老家的那种质朴宁静和粘稠得化不开的悠远淡泊,试图有那么个片刻,可以将脸上和心上的面具摘下,短暂地放纵真实。
还是因为那汤头?
张老汤,这个谁也说不清来历的潦倒老头,喝高了的时候喜欢向食客们讲自己拒绝当御厨的故事,还说,他的汤头,要搁十年前,就算放根木头进去蘸一下,大意城的两个城主也会津津有味地嚼下去。
高飞进来前,颜小箭已经占据了一个位子,但高飞首先注意到的并不是他。
高飞推开那门帘,一块厚厚的可挤出油渍的破旧帆布,进门叫道:“九转大肠!”
“好嘞,九转大肠,这就来了。”小伙计嗓门响亮。
从没听过这里会做这道菜,几个老食客好奇地看过去。
小伙计面不改色,拿根大肠在滚水中一过,然后把大肠放进汤头转了九次。
这样的做法就算那道名菜?几个食客不禁菀尔。
高飞坐在靠近门口的位子,扫了一眼,铺子里共十七位客人,其中的十位面前的小碗装着卤大肠,他们中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面,但只有六位碗里的大肠都未动过。
高飞不易察觉地轻微地点点头。
再好听再优美的名字也不过是道菜名,旁人自然察觉不出什么,但个中人自会明白
----“九转大肠”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暗语,行动的代号叫“九转断肠”。
一转,断的只是猪大肠;九转,要断谁的肠?
高飞要了一壶暖酒,小饮两口,这才注意到颜小箭。
颜小箭的笨拙姿势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颜小箭左手按着桌面,右手夹着肥肠欲送入口中,两次笨拙地让肥肠掉在碗中时,高飞笑了,左撇子的习性与生俱来,用右手只会是勉强;随即就瞥见到了那张白玉短弓。“神弓颜小箭也在?”眉头一皱,握杯的左手拇指一紧,瓷杯竟缺了一口。
颜小箭此刻也望过来,瞧见杯的缺口,瞧见他的左手,两人目光一碰,似有火星四溅,然后各自转开去。
猛兽之间天生有着直觉与警惕。
高飞继续慢慢地喝着酒,颜小箭则低头努力解决面前的肥肠难题,两人不再对望。
高飞握杯的手忽然微微颤抖,半口酒咽在喉部竟下不去;斜侧面,一个虬髯大汉裸着胳膊吃着痛快,手臂古铜色,肌肉跳跃,只不过稍稍在吃的过程中抬眼看了他半眼,高飞就觉压力潮水般涌来,心中大骇。
这压力比颜小箭给他的压力要远远高出数倍。
这世上竟有如此功力之人?怎么想不出会是谁?
虬髯大汉又看了颜小箭一眼,颜小箭也呆住。
虬髯大汉抹抹嘴,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声音粗旷豪迈;看也不看两人,敞开胸膛,跨过颜小箭的身旁,迎风而去。
高飞松了一口起,压力潮水般退去。
大汉走远,颜小箭还在发怔地大汉远去的方向。
大汉走的时候竟没付钱,客人自然不会有人注意,但张老汤也只是抬起那昏花的眼瞧了一瞧,居然没说什么。
门帘掀起,带进一阵夜风,灯光看起来似乎更微弱了。
又一个客人。
这人仿佛是被风吹进来的,因为他瘦得只剩下骨头了,看起来还病恹恹地。
他一边咳嗽一边慢慢地走进来。
“一碗雪糕汤。”
小伙计抖着手苦着脸过来。
瘦子苍白的脸,喝完一碗汤,脸上似有了些血色,慢慢地走了。
居然也没付钱就走了!
高飞寒毛竖立,心中呐喊: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相信!
此人的*迫压力,绝不低于那大汉给他的压力,高飞一阵恐惧;见得颜小箭居然可以目不转睛地盯着瘦子吃饭,心中一凛:颜小箭这人果然要高明些!
他哪知道,颜小箭更是苦不堪言。
这两人身上虽不带有杀气,但带来的压力简直让他难以喘气,他不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高深内力的人,而且一来来两个!
如果浪子在此,大概可以知道他俩是什么来历。
颜小箭之所以会强按心惊盯住病恹恹的瘦子看的原因是因为心中有点疑惑:虬髯大汉从身边经过的时候,身上居然有股脂粉香;而病人那苍白的脸上眉毛更是奇特,是燕尾眉,两端眉细细分叉。
灯火虽微弱,猫眼一瞬间却可以记住所有的细微。
铺子内寂静!
大家一时都忘记了嘴里还含着酒菜,直到一个美少女出现的时候。
这美少女笑嫣如花,明亮活泼,她一进来铺子里的灯火象是明亮了十倍。
生命如花,还有什么比鲜花更能让人心情愉悦的呢?
临走的时候,美少女掏出三份的钱,道:“老人家,我家的两个家奴说了,他们吃霸王餐,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所以我过来顺便替他们一起把帐付了~~”嗓音甜美,口角活泼。
张老汤又抬了一眼,喃喃道:“姑娘你何必要给三份呢?”手上却毫不客气地把三份钱都接了过来。
张老汤的声音中并无任何愠怒或浅薄之意,却见美少女的俏脸浮起了红晕,眉目低垂,含笑不语。
颜小箭此时想通了浪子临别时的那句话,也笑了起来,轻唤:“画眉者。”
低眉含笑的片刻,颜小箭看到那美少女的眉瞬间如燕尾开放过。
燕尾眉正是画家易容中的独特小标志之一。
画中人的易容术名满江湖,曾经感叹过:常见的易容,只不过迷惑人眼,比如控制喉部肌肉来发声,用屁股上的肉来制作面具;只有绝顶的易容,可以无中生有,可以乱人心。
画家的人从来不识武功,原因无他,天才只属于某个领域。
画中人说他其实并不是冠绝天下的;不是自谦,因为他有个妹妹叫画眉。
何以江湖中只知画中人,而不知有画眉?
也许就因为,“他有个妹妹叫画眉……”,而不是“他有个弟弟叫画眉……”!
“弟弟,弟弟,……”声音尖厉,语调慌乱,一个孤零零的少年站在池边,手足失措。
那池的水面平静,哪能瞧得出半点端倪与痕迹来。
池中水,红似血。
少年望着殷红的水面,指头颤着,两腿更是哆嗦,咬咬牙,眼睛一闭,纵身跳了下去。
“不可下水!”楚惊眸已来不及阻止。
瞬间,平静的池面起了奇异的变化,垒起阵阵旋涡,象一张张的口,池边立着的一块“戒”碑似也跟着晃动颤抖了一下。
一个儿童从旁边的乱石丛中钻了出来,雪白可爱的面庞,一脸茫然地挥舞着手,奶声奶气地叫:“哥哥,哥哥。”声音中带着哭腔。
----这少年料错了,他弟弟并没有失足跌入那可怕的池中,那只是他两人有过片刻分离后的错觉。
不再有片刻的迟疑,楚惊眸在水中,完全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冬冷,当身子一接触水面,就不由自主地被旋涡卷住,犹如绳索捆住双脚直往下拖去,那短暂失控的恐惧时。
这池,半边青绿如碧,半边却殷红如血。
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沉剑池”。
它的一半平静安全,另半边却是禁地。
多年前,当一座小船片刻之间被涡流吞噬后,人们敬畏地立了一块警示的“戒”碑。
传说这半边禁地是因为饮尽了天下英雄血才会殷红如斯。
楚惊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有力气爬得上岸来,把少年往地上一放后,手指就剧痛起来,右手拇指和中指指甲已经翻开,红色液体在指间流淌。
是水,还是血?
而身上多处,更多的是象被利器割伤的划痕。
在涡流的底,看不清周遭环境,只摸得四周的坚硬如石,而涡流的力量可摧毁一切,苦苦地右手死死抠住坚硬四壁,撑住,爬行,才逃得生天。
阳光下,那少年脸上表情凝固,骇得眼睛未合,眼内似竟有冰屑,显然,昏迷前受过惊吓。伸手一探,鼻息无,给他推胸续气已经容不得半点耽搁……楚惊眸把他的脖子抬起,衣衫解开后一根白绸缠着绕着,惊白,微微一怔,玲珑破出。
天上太阳暖暖,池边,一小堆枯枝噼里啪啦地烧着。
少女在火边已经醒来,沉默地看着衣衫,胸前衣衫有两粒扣子错位了。
楚惊眸并没有扭转过头去。
少女忽然伸出手,啪地一声打了一记耳光。
“哇~~~哇~~~~”,弟弟大哭起来。
少女,又一把抱住,眼中有泪,骂道:“你可知道,你把我吓死了。”
楚惊眸柔声道:“真是抱歉,我没想到……”
少女沉默半晌:“我没怪你。家里从小就把我当男孩子养。”
少女眼内的冰屑已经融化,楚惊眸瞧见她的眸子。这眸子,不是那种美丽得明亮的眼眸,而是入眼朦胧,似有清浅水波四季在里流动,淡淡氤氲缭绕。
少女一低头,一温柔。
楚惊眸忽然问:“那你弟弟也是……?”
“恩。”少女低低头,小小的鼻子轻轻应。
楚惊眸忽然有些愤怒,有些悲哀,又有些无奈。
“盗不过五女之门”之类的迷信----女子为轻,自古以来的社会现实,更何况是生死悬于一瞬的跌荡江湖。
“我回去了。”少女低低道。
“早些回去,免得家里人为你担心。”楚惊眸柔声道。
少女闻言,迟疑了一下,随即牵着“弟弟”的手,消失。
擦肩于江湖,相望于背影,相忘于江湖。
楚惊眸绝没想这么快便会在生命中第二次碰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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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贵人眠的客人,第一眼惊奇的是它招牌边上的一块金字广告牌:“不求最好,只求最贵!”
在贵人眠,进门就是客,没有贵贱之分。
进门费一律100两银子/人,天王*也不例外;口味自助。
楚惊眸在众豪客中一眼就看到少林方丈居然也在其中,有些诧异。
也有他人看到了这个素装老和尚:“请问大师法号。”
“不敢,贫僧无空。”
“哦,无空大师啊。偈子说‘空即是色,有即是无’,那么大师岂非也可叫‘有色大师’?”
“名是虚妄,无空有色皆是虚妄!阿弥托福,我看施主颇有禅心。”
“呵呵,我没有禅心,我只有色心,所以才会来此贵人眠一饱眼福;大师又为何而来?”
“众生贪看皮相,我看众生相。阿弥托福!”
贵人眠,只提供四盘菜,一盘素鸡素鸭,一盘海鲜,一盘杂烩,还有一盘未名。
这菜做得也普通,价格何以还会大开口?
菜普通,但盛菜的盘子很不普通!
小房间内生着小炭炉,温暖如春。
主人道:“上菜!”
有伙计摇了下铜铃,不多久八个伙计身着洁白的长衫,两人一组,将四盘菜推送了进来。
贵人眠的宴会正式开始。
“啧啧。啧啧。啧啧。”
“我出一千两银子,不吃菜,只舔盘子如何?”
有人笑,楚惊眸面无表情,老和尚皱眉,主人微微一笑却不答腔。
贵人眠的食宴,名叫:“处子宴。”由四名容貌娇好的赤裸处女做盛食物的盘子,贵人眠所提供的四种食物就分别摆设在女子身体上。
此类女子除了是处女,以满足圣洁崇拜外,事先还都经过严格地训练,懂得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如何控制自己、保持自己、展示自己,用满足客人的眼睛来堵住客人挑剔的嘴巴,钓住回头客的兴趣。
这其中,是否有些女子已经习惯、适应、熟悉、满足,并且离不开了这样的活法?
因此,楚惊眸不评价,不反感。
楚惊眸忽然停在一张冷若冰霜的职业脸前。
那脸浓妆得陌生,那眼却如此地熟悉,眼内冰屑点点。
“我要带走她!”。
主人的手下虎视耽耽,贵人眠的主人,人称贵叔,人到中年,据说绿林大盗出身,后来洗手改行。
“为什么?”
“没有原因,我想带她走。”
“我看你是来捣乱的。”
“你开个价出来,”楚惊眸顿了一顿,“男人总该做点象男人的事?”
“你以为我是强*的么?”贵叔忽然笑,掩饰不住的怒气:“你为什么不问问她自己?”
少女眸子里结冰,面无表情,并不作答。也许是迫于生活,也许是其他。
“我并不想知道原因,我只想带她走。”
“笑话,在我面前,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知你躺下来说话还容易么?”
楚惊眸拳头握紧。
“要带走她也不是不可以,我们来打个赌,赌赢了你就可以把她带走。”
“如果我非要带走呢?”
“你可以试试看,也许你可以成功地把她的尸体带走。”贵叔扬了扬手,掌心发蓝,只有练过蓝砂掌的人才有这个特征。
“好,我跟你赌……赌什么?”
“我赌你不如这头驴子。”贵叔伸手一指窗外,众人目光转去,窗外是贵人眠的前院,一头拉磨的驴在打转磨面粉。
“好,我就赌我比这驴子强!”
驴子能干什么?----除了拉磨还是拉磨!
于是那天中午,高飞偶尔经过,发现了一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大冷天,很多人围成了圈;当中一个青年,光着上身在拉磨,还是倒着拉,速度飞快;一个中年男子则不停地挥舞着长鞭子驱赶。有个旁人在笑:“奇怪,奇怪,这人,竟然真的也可以跟驴子一样。”而青年并不动怒,脚下未停滞,只有一张脸在听到这话后胀得跟猪肝一样暗红。
虽然奇怪,但不管不该管的事是他的人生哲学。
到得黄昏,众人已经发怔,楚惊眸脊梁上已是血痕斑斑,趔趄着将盛了一筐面粉摆到中年人面前,冷冷道:“还要不要拿去比比看?”
少女身上盖着楚惊眸的上衣,依然面无表情地躺着,但眸子里冰屑已融。
中年人道:“要是她不肯跟你走呢?”语气阴森。
少女忽然跳将起来,道:“我要跟他走。”
中年人脸上更见难看,森森道:“我说过我愿赌服输了吗?嘿嘿!”狡狯地冷笑,长鞭落下。
鞭子尚在半空中,中年人的冷笑突地中断,不知怎地,鞭子落在楚惊眸的手里,只见他随手一挥,软软的鞭子象条坚硬的钢刺直直地插进青花石板的墙壁上,不再言语。
少女冲上前去,抱着楚惊眸,头也不回地走了,眼泪流下了双颊。
留香居内,夜已深,少女痴痴地看了半宿,叹息道:“你怎么这么傻?”
楚惊眸努力着微笑:“我只不过是在跟自己打了一个赌----就算我倒退着走路,也一样会比常人快。”随后温和地说:“我想,有些事情浅尝辄止地好,堕进去了很可能因此被它控制。无论遇见了什么都坚强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少女闻言,半天未干过的眼眸又湿透。
楚惊眸细细端详少女松松刘海下眸子,有些失神,板起脸:“不早了。哼哼,你再不走,我会变得很危险。”
少女却不说话,只是上前抱着他,用嘴轻轻吮吸纵横的伤痕。
伤痕如麻,心绪如麻。
楚惊眸忽然变得有些粗暴。
少女低低道:“我从小就怕见血。温柔些……”
再醒来时,人已空,枕边只留下一夜的呢喃、快乐和短痛的幸福泪水。
楚惊眸耳边响着少女最后的那句,那句如梦:“假如有一天我成了*你可还会怜我,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