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王

康斯坦丁 5,050 阅读

 夕阳西下,秋风萧索。
  在落日的余辉下,黑黝黝的群山起伏,漫山的枫叶,血一般的红,一簇簇,一丛丛,其色宛若少女腮颊的胭脂,艳丽而妖冶,红得耀眼而富有诗意。
  残阳如血,枫叶如血。满眼的凄凉,满眼的寂寞,和一番引人愁肠千结的感喟。
  正是这令人黯然销魂的黄昏,最能使如花的少女深恐容颜会如流水一般消逝,亦最能令垂暮的老人愈发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寂寞。
  除却偶然的倦鸟归林的拂叶声和一两声低沉的虫鸣,在这西山荒岭之中,便唯有异乎寻常的寂静,竟显得有些沉闷而压抑。就连那偶尔的一两声突兀的寒鸦夜啼,划破夜空,亦在风中显得有些抖颤。
  夕阳斜斜地透过树木的缝隙,无力而慵懒地照在山巅林中的空地上,也照着空地上孤独的人。
  蓝衣人,蓝衣蓝裤蓝头巾,漆黑而发亮的小牛皮剑鞘的一头,落寞地垂挂着一簇鲜红的剑穗。
  这名蓝衣人,便是名动天下的武林奇公子“凤舞九天”薜停香。
  他随随便便地站在一丛枫林旁,颀长的身体卓然而立,宛如玉树临风。萧瑟的秋风轻拂起他的头巾,拂动他的衣衫,也拂动眼前的枫叶。
  此时已是深秋的黄昏,晚风中夹杂着一丝丝沁人心脾的寒意,轻舞的红叶,仿佛展示着随时都有可能凋零的凄绝的灿烂,亦好象预示着生命的脆弱。
  此情此景,使得他也似乎为这浓郁的秋意笼罩,瘦削的脸上,英挺的眉宇之间,透着坚毅与果敢之外,隐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伤愁。
  秋风秋雨愁煞人。他因何而伤?为谁而愁?
  他因何来到这荒凉的西山,难道就是为这无边的伤愁?
  *
  一声轻叹,他俯身拾起一段枯枝,枯枝上犹残留着几片已风干而毫无生气的红叶,仿佛带着无穷的眷恋而不忍离去。
  他久久地凝视着,眼中的忧郁更深了,面上竟起了一丝苦涩的笑。蓦地,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面沉如水。
  抖腕,枯枝上的枫叶如箭飞出,射入丈外的林中,竟带着破空的锐啸!
  “都出来吧。”他的声音很冷,冷如风。
  话音落,四周,枫叶轻动,拂叶声起,衣袂飘忽,林中如蝙蝠一般飞出四条人影,飘然而落,将他围在核心。
  四个身材和装束都完全不同的人,分占着四个不同的方位。僧衣、道袍、白衣、锦服。他们仿佛冥冥地府的幽灵忽然在此地齐齐出现。
  而大凡在江湖行走之人,都知道他们不是幽灵,却远比幽灵更为可怕。
  据说幽灵的出现,有时仅仅是吓人而已。而他们之中无论是谁,常常只做一件事:杀人。
  所以许多人一旦见到他们,总会惊惶失措,夺路而逃,只恨爹娘少生一对翅膀,但结局却往往只有一种。
  *
  薜停香似乎并未吃惊,更没有逃,俊面上居然浮起了浓浓的笑意。
  “若在下没有走眼。”他施施然看一眼前方高大威猛的灰衣僧人,“这位大师,想必是少林罗汉堂戒律院执法长老慧真前辈。”
  “施主好眼力。贫僧正是慧真。”灰衣僧人双手合十,微微稽首。
  “而这位,”他略一侧身,面对左首身着太极道袍,负剑而立的银须老者,“应是令江湖宵小闻风丧胆的武当名宿‘追云剑‘玄清道长。”
  玄清冷哼一声,也算作回答。
  薜停香却不以为忤,如电的目光落在右首锦服中年人身上:“想不到连神风堂刑堂堂主‘无影刀‘上官羽大侠也来了。”
  锦服中年人冷冷一笑:“正是上官羽。”
  薜停香的目光转向身后丈外的白衣人身上,神色居然有些凝重。
  年轻的白衣人.
  白衣人手里把玩着一片枫叶,那红叶在他白皙如少女的掌心中犹如一团小小的火焰闪烁跳跃,白衣飘飘,腰间一条晶莹如玉的丝带使他显得雍容华贵而大度。
  薜停香看着那条丝带,动容道:“阁下莫非就是‘夺命飞索‘杨恨?“
  白衣人淡淡一笑,话音却很冷:“木杨的杨,仇恨的恨。”
  *
  薜停香面色看起来似乎很轻松,但在他心里却掠过一丝难言的苦涩。眼前的四个人,他也许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无论是谁,只要见到他们,都轻松不起来。
  慧真、玄清、上官羽,分别来自少林戒律院、武当三清观、神风堂刑堂,三人极少行走江湖,非但武功奇高,而且嫉恶如仇,执法极严,一旦出手,必是铁证如山,且不留活口。
  而“夺命飞索“杨恨,则是武林新贵,心机沉稳过人,武功怪异绝伦且极为博杂,一手“如意飞击十三式”更是无人能出其右,已是近年武林公认的绝代杀星!
  如今,他们不但来到这西山荒野,而且一齐出现在他面前,更要命的是,他们已经准备联手合击,而对象便是他。
  这本是一场极为秘密的约会,来的为什么是他们?
  薜停香面上虽然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心却在急剧地下沉着,脑子里浮起一个天大的问号: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约会?!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他们既然来了,问什么都没有用,也无法向他们解释,唯有面对,面对一战。
  如今,这场约会,已是一场死亡的约会。
  铁证如山。他不禁苦笑。他们究竟掌握了什么铁证?
  他心里也极为清楚,眼前一战,已势在难免。而自己别说能将之击退,也许连逃生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更要命的是,他们大可尽力施为,而自己却不能伤害他们。否则,事情会越来越糟!
  这是极不公平的一战,却已不可避免。
  这一战,本不可战,怎么战?
  他已无胜机,亦无生机。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极细微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底,又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很轻很柔,让人无法捕捉,却实实在在传入他耳中。
  那声音里其实只有两个字:灵香。
  随后,他便动了。就在一阵风迎面拂来的时候。轻灵而迅捷,正如那阵风。
  也许他只有动,绝不能等。抢占先机,尽管他连一丝把握都没有,但却是他唯一的机会。若对方攻势一旦发动,他就连一丝机会都没有了。
  或许,他动也仅仅只因为那两个字:
  灵香。
  人动,动如脱兔。手中枯枝也动,如剑,斜斜地刺出,轻灵而迅捷,如一抹惊鸿。就在他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
  难道那两个字竟有着如许大的魔力,令他也无法抗拒,身不由己地迎接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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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1. 康斯坦丁 1 楼

    薜停香手中的枯枝忽然起了很大的变化,那看似平淡而随意的一刺,刹那间仿佛已被赋予了生命,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画出一道无比美妙的弧线,向左侧如弹丸般身剑合一,飞击玄清。
      玄清似乎早有准备,脸色却是无比的凝重,似乎对那一“剑“也是不敢大意,扭身撤步,剑已出鞘,声似龙吟,剑尖急颤之间,已幻化出五朵怒放的腊梅,飘向劲刺而至的惊鸿一“剑”!
      正是“追云剑“成名绝技“一剪梅”!
      玄清乃武当名宿,非但剑术超卓,内力亦是惊人,一身“太乙混元神功”比及掌门师兄玄风犹略胜半筹。此刻聚足内力于剑身,志在绞击薜停香手中那段枯枝。
      电光石火之间,薜停香人剑蓦然起了不可思议的变化――身形暴退,急撞上官羽!
      与此同时,手中枯枝脱手飞出,“剑”势不减反增,疾点玄清右手腕脉,赫然也是“一剪梅”中一招剑诀“梅花香自苦寒来”!
      不可思议的身法!
      不可思议的“弃剑”!
      而在玄清心中的震撼却是:他怎么也会“一剪梅”?!
      玄清心念急闪,正待变招,而只听一声低沉的佛吼,慧真大师一晃即至。
      ***
      上官羽早已蓄势待发,眼见薜停香人到,掌中“无影刀“掀起大片雪花,急欲挺刺而出,却不料薜停香急退的后背撞向刀尖!
      这是什么武功?这是什么打法?
      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上官羽心念下意识地一闪,手中刀势不觉一缓!就在这一瞬之间,他倏觉眼前一花,无影刀已到薜停香手中!
      然而也正是这一缓,慧真一记刚猛无俦的“大力金刚掌“已扫过薜停香左肩,强劲的掌力如狂飙一般将他连人带刀击飞!
      一口血箭激射而出,薜停香已然受伤!
      但他似乎等待的便是这一助力,这一击一送,竟使得他人刀合一,如离弦之箭,急刺杨恨!
      须臾之间,薜停香竟已是对四人都动了手,而且竟似丝毫不落下风!也许,单单就是这份勇气,他已足以傲视天下!
      ***
      杨恨冷冷一笑,也不见他有何动作,飞索已然出手!
      杨恨的出手总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飞索,漫天飞舞,晶莹的丝带在空中划出无数道绚丽夺目的弧线,如万千条吐信的银蛇闪电般狂舞在风中,又如一只硕大无朋的蜘蛛,以无与伦比的速度编织着一张密不透风的无边猎网!
      好大的一张网!
      一张死网!网已结成!
      薜停香连人带刀冲入网中!冲向死亡!
      看到漫天的索影,玄清一声长吟:“无量寿佛——“
      眼见飞索如灵蛇般套上薜停香的脖颈之间,慧真高宣佛号:“阿弥陀佛!”
      上官羽远远瞥见飞索已将薜停香连人带刀卷上半空,不由得轻舒一口气。
      孰料杨恨乍起一声厉叱:“哪里走!“随即飞索暴卷丈外古树,身形借力飘起,激星般扑上树梢,转瞬即逝。
      这个变化来得实在是太过突然,让人始料未及。
      原来,就在薜停香被飞索勒住脖颈卷上半空之后,并未横死当场,竟借着一卷一带之力,身形奇幻般连续九个曼妙的空心旋转,奇迹般地脱离了杨恨志在必杀的一击,顺势射入林中。
      “凤舞九天!”慧真大师瞧得真切,惊呼出声,紧接着身形陡长,袍袖翻飞,斜刺里如大鹏一般掠入林中。
      异变突起,玄清与上官羽先是一愣,方知有变,互望一眼,相继追出,却不见杨恨与慧真的身影。
      薜停香竟然脱困!
      这本是一个极为精妙的杀局,薜停香断无生机,而不可思议的事却还是发生了。这也许是他们万万也想不到的。
      薜停香唯一的生机,难道正是那两个字——灵香?
     第一章死亡之约
      
      1.约战黄昏后
      
      夕阳西下,秋风萧索。
      在落日的余辉下,黑黝黝的群山起伏,漫山的枫叶,血一般的红,一簇簇,一丛丛,其色宛若少女腮颊的胭脂,艳丽而妖冶,红得耀眼而富有诗意。
      残阳如血,枫叶如血。满眼的凄凉,满眼的寂寞,和一番引人愁肠千结的感喟。
      正是这令人黯然销魂的黄昏,最能使如花的少女深恐容颜会如流水一般消逝,亦最能令垂暮的老人愈发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寂寞。
      除却偶然的倦鸟归林的拂叶声和一两声低沉的虫鸣,在这西山荒岭之中,便唯有异乎寻常的寂静,竟显得有些沉闷而压抑。就连那偶尔的一两声突兀的寒鸦夜啼,划破夜空,亦在风中显得有些抖颤。
      夕阳斜斜地透过树木的缝隙,无力而慵懒地照在山巅林中的空地上,也照着空地上孤独的人。
      蓝衣人,蓝衣蓝裤蓝头巾,漆黑而发亮的小牛皮剑鞘的一头,落寞地垂挂着一簇鲜红的剑穗。
      这名蓝衣人,便是名动天下的武林奇公子“凤舞九天”薜停香。
      他随随便便地站在一丛枫林旁,颀长的身体卓然而立,宛如玉树临风。萧瑟的秋风轻拂起他的头巾,拂动他的衣衫,也拂动眼前的枫叶。
      此时已是深秋的黄昏,晚风中夹杂着一丝丝沁人心脾的寒意,轻舞的红叶,仿佛展示着随时都有可能凋零的凄绝的灿烂,亦好象预示着生命的脆弱。
      此情此景,使得他也似乎为这浓郁的秋意笼罩,瘦削的脸上,英挺的眉宇之间,透着坚毅与果敢之外,隐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伤愁。
      秋风秋雨愁煞人。他因何而伤?为谁而愁?
      他因何来到这荒凉的西山,难道就是为这无边的伤愁?
      *
      一声轻叹,他俯身拾起一段枯枝,枯枝上犹残留着几片已风干而毫无生气的红叶,仿佛带着无穷的眷恋而不忍离去。
      他久久地凝视着,眼中的忧郁更深了,面上竟起了一丝苦涩的笑。蓦地,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面沉如水。
      抖腕,枯枝上的枫叶如箭飞出,射入丈外的林中,竟带着破空的锐啸!
      “都出来吧。”他的声音很冷,冷如风。
      话音落,四周,枫叶轻动,拂叶声起,衣袂飘忽,林中如蝙蝠一般飞出四条人影,飘然而落,将他围在核心。
      四个身材和装束都完全不同的人,分占着四个不同的方位。僧衣、道袍、白衣、锦服。他们仿佛冥冥地府的幽灵忽然在此地齐齐出现。
      而大凡在江湖行走之人,都知道他们不是幽灵,却远比幽灵更为可怕。
      据说幽灵的出现,有时仅仅是吓人而已。而他们之中无论是谁,常常只做一件事:杀人。
      所以许多人一旦见到他们,总会惊惶失措,夺路而逃,只恨爹娘少生一对翅膀,但结局却往往只有一种。
      *
      薜停香似乎并未吃惊,更没有逃,俊面上居然浮起了浓浓的笑意。
      “若在下没有走眼。”他施施然看一眼前方高大威猛的灰衣僧人,“这位大师,想必是少林罗汉堂戒律院执法长老慧真前辈。”
      “施主好眼力。贫僧正是慧真。”灰衣僧人双手合十,微微稽首。
      “而这位,”他略一侧身,面对左首身着太极道袍,负剑而立的银须老者,“应是令江湖宵小闻风丧胆的武当名宿‘追云剑‘玄清道长。”
      玄清冷哼一声,也算作回答。
      薜停香却不以为忤,如电的目光落在右首锦服中年人身上:“想不到连神风堂刑堂堂主‘无影刀‘上官羽大侠也来了。”
      锦服中年人冷冷一笑:“正是上官羽。”
      薜停香的目光转向身后丈外的白衣人身上,神色居然有些凝重。
      年轻的白衣人.
      白衣人手里把玩着一片枫叶,那红叶在他白皙如少女的掌心中犹如一团小小的火焰闪烁跳跃,白衣飘飘,腰间一条晶莹如玉的丝带使他显得雍容华贵而大度。
      薜停香看着那条丝带,动容道:“阁下莫非就是‘夺命飞索‘杨恨?“
      白衣人淡淡一笑,话音却很冷:“木杨的杨,仇恨的恨。”
      *
      薜停香面色看起来似乎很轻松,但在他心里却掠过一丝难言的苦涩。眼前的四个人,他也许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无论是谁,只要见到他们,都轻松不起来。
      慧真、玄清、上官羽,分别来自少林戒律院、武当三清观、神风堂刑堂,三人极少行走江湖,非但武功奇高,而且嫉恶如仇,执法极严,一旦出手,必是铁证如山,且不留活口。
      而“夺命飞索“杨恨,则是武林新贵,心机沉稳过人,武功怪异绝伦且极为博杂,一手“如意飞击十三式”更是无人能出其右,已是近年武林公认的绝代杀星!
      如今,他们不但来到这西山荒野,而且一齐出现在他面前,更要命的是,他们已经准备联手合击,而对象便是他。
      这本是一场极为秘密的约会,来的为什么是他们?
      薜停香面上虽然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心却在急剧地下沉着,脑子里浮起一个天大的问号: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约会?!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他们既然来了,问什么都没有用,也无法向他们解释,唯有面对,面对一战。
      如今,这场约会,已是一场死亡的约会。
      铁证如山。他不禁苦笑。他们究竟掌握了什么铁证?
      他心里也极为清楚,眼前一战,已势在难免。而自己别说能将之击退,也许连逃生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2. 康斯坦丁 2 楼

     更要命的是,他们大可尽力施为,而自己却不能伤害他们。否则,事情会越来越糟!
      这是极不公平的一战,却已不可避免。
      这一战,本不可战,怎么战?
      他已无胜机,亦无生机。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极细微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底,又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很轻很柔,让人无法捕捉,却实实在在传入他耳中。
      那声音里其实只有两个字:灵香。
      随后,他便动了。就在一阵风迎面拂来的时候。轻灵而迅捷,正如那阵风。
      也许他只有动,绝不能等。抢占先机,尽管他连一丝把握都没有,但却是他唯一的机会。若对方攻势一旦发动,他就连一丝机会都没有了。
      或许,他动也仅仅只因为那两个字:
      灵香。
      人动,动如脱兔。手中枯枝也动,如剑,斜斜地刺出,轻灵而迅捷,如一抹惊鸿。就在他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
      难道那两个字竟有着如许大的魔力,令他也无法抗拒,身不由己地迎接死亡?
      
      2.生机
      
      薜停香手中的枯枝忽然起了很大的变化,那看似平淡而随意的一刺,刹那间仿佛已被赋予了生命,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画出一道无比美妙的弧线,向左侧如弹丸般身剑合一,飞击玄清。
      玄清似乎早有准备,脸色却是无比的凝重,似乎对那一“剑“也是不敢大意,扭身撤步,剑已出鞘,声似龙吟,剑尖急颤之间,已幻化出五朵怒放的腊梅,飘向劲刺而至的惊鸿一“剑”!
      正是“追云剑“成名绝技“一剪梅”!
      玄清乃武当名宿,非但剑术超卓,内力亦是惊人,一身“太乙混元神功”比及掌门师兄玄风犹略胜半筹。此刻聚足内力于剑身,志在绞击薜停香手中那段枯枝。
      电光石火之间,薜停香人剑蓦然起了不可思议的变化――身形暴退,急撞上官羽!
      与此同时,手中枯枝脱手飞出,“剑”势不减反增,疾点玄清右手腕脉,赫然也是“一剪梅”中一招剑诀“梅花香自苦寒来”!
      不可思议的身法!
      不可思议的“弃剑”!
      而在玄清心中的震撼却是:他怎么也会“一剪梅”?!
      玄清心念急闪,正待变招,而只听一声低沉的佛吼,慧真大师一晃即至。
      ***
      上官羽早已蓄势待发,眼见薜停香人到,掌中“无影刀“掀起大片雪花,急欲挺刺而出,却不料薜停香急退的后背撞向刀尖!
      这是什么武功?这是什么打法?
      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上官羽心念下意识地一闪,手中刀势不觉一缓!就在这一瞬之间,他倏觉眼前一花,无影刀已到薜停香手中!
      然而,也正是这一缓,慧真一记刚猛无俦的“大力金刚掌“已扫过薜停香左肩,强劲的掌力如狂飙一般将他连人带刀击飞!
      一口血箭激射而出,薜停香已然受伤!
      但他似乎等待的便是这一助力,这一击一送,竟使得他人刀合一,如离弦之箭,急刺杨恨!
      须臾之间,薜停香竟已是对四人都动了手,而且竟似丝毫不落下风!也许,单单就是这份勇气,他已足以傲视天下!
      ***
      杨恨冷冷一笑,也不见他有何动作,飞索已然出手!
      杨恨的出手总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飞索,漫天飞舞,晶莹的丝带在空中划出无数道绚丽夺目的弧线,如万千条吐信的银蛇闪电般狂舞在风中,又如一只硕大无朋的蜘蛛,以无与伦比的速度编织着一张密不透风的无边猎网!
      好大的一张网!
      一张死网!网已结成!
      薜停香连人带刀冲入网中!冲向死亡!
      看到漫天的索影,玄清一声长吟:“无量寿佛——“
      眼见飞索如灵蛇般套上薜停香的脖颈之间,慧真高宣佛号:“阿弥陀佛!”
      上官羽远远瞥见飞索已将薜停香连人带刀卷上半空,不由得轻舒一口气。
      孰料杨恨乍起一声厉叱:“哪里走!“随即飞索暴卷丈外古树,身形借力飘起,激星般扑上树梢,转瞬即逝。
      这个变化来得实在是太过突然,让人始料未及。
      原来,就在薜停香被飞索勒住脖颈卷上半空之后,并未横死当场,竟借着一卷一带之力,身形奇幻般连续九个曼妙的空心旋转,奇迹般地脱离了杨恨志在必杀的一击,顺势射入林中。
      “凤舞九天!“慧真大师瞧得真切,惊呼出声,紧接着身形陡长,袍袖翻飞,斜刺里如大鹏一般掠入林中。
      异变突起,玄清与上官羽先是一愣,方知有变,互望一眼,相继追出,却不见杨恨与慧真的身影。
      薜停香竟然脱困!
      这本是一个极为精妙的杀局,薜停香断无生机,而不可思议的事却还是发生了。这也许是他们万万也想不到的。
      薜停香唯一的生机,难道正是那两个字——灵香?
      
      3、杀人者
      
      其时已入夜,天边有星,有月。星光晦暗,月色朦胧。寒星,冷月。
      树影婆娑,夜色如水。
      杨恨看见了星月,或许慧真玄清上官羽也在急掠的暇隙间看见了星月。
      冷星,寒月。
      但此刻他们似乎根本无暇留意,纵非是艺高胆大,只因薜停香虽然脱困,却已受伤。
      绝不可纵虎归山,绝不容许有人逃脱他们的联手合击!
      每个人都这么想着,虽然他们已经分散!别说区区一座枫林,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无法将他们阻挡!
      这是一场死亡的约会,不见不死,不死不散。不是人死,就是我亡。

     如果他们之中有人能够稍加留意,就会发现整座枫林此刻已如一只巨大的怪兽,在黑暗中蜇伏,伺机吞噬一切。
      星月在笑,冷冷地笑。
      只可惜许多时候有许多事情根本就没有“如果”。
      ***
      杨恨在枫林中飞掠腾跃之间愈发感到不对劲。
      对方凭借“凤舞九天“的绝顶轻功自飞索中脱困而出的刹那,自己几乎是如影随形般追击,而且借助飞索与树木之间的反弹之力,自己已可说是迅若流星,却仍然无法发现对方的身影。
      纵然薜停香轻功天下无双,但在慧真大师的少林五大绝技之一的“大力金刚掌”那足以足可裂石开碑的掌力重创之下,必已是大打折扣。更何况,重伤之下,薜停香如何还能够维持到现在?
      ——难道对方竟未逃走,而是隐匿在什么地方?
      杨恨灵光一闪,心中忽然起了一种极强的不祥的预感,虽然他也不甚清楚其中有什么蹊跷,但他急掠的身形却硬生生停了下来。
      恰好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惨呼!凄厉而绵长,在空旷死寂的荒野中回响,在惨白的月色映衬下的林中显得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死亡的约会,死亡已开始了!
      死的究竟是谁?
      ***
      玄清听到了惨呼,而且最先听到的也是他!
      惨呼乍起,他的身形也刚刚跃起,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左足足尖急点前方树干,借力弹射向身后左侧。
      他听得出,惨呼声是“无影刀”上官羽发出的,而且声音就在左近!
      只须两三个纵跃穿越,玄清便已看到上官羽。
      ***
      “神风堂”之所以能在短短五年之内崛起江湖而令黑白两道英雄敬畏有加,除了堂主“风神一笑”龙啸风的绝世刀法之外,身为刑堂堂主的上官羽实在功不可没。
      上官羽纵横江湖数十年,非但一手“无影刀法”出神入化,更是有一种独特的应变能力,心思缜密过人,经过岁月的磨砺,他的人,亦如他的刀,沉稳而锋利。
      他唯一的缺点便是龙啸风语重心长的一句话:“对敌人还不够狠。“
      正如方才对薜停香那一刀,便因心慈而错过机会。否则,以他的刀法,薜停香就算不死,也必将伤在那一刀之下!
      其实,最先感到不对劲的正是他。
      或许早在薜停香抢占先机出“剑”的一刹那,他便隐隐感到不对劲,继而薜停香飞刺之后弃“剑”暴退,慧真大师一记“大力金刚掌”将薜停香“送”到杨恨织成的杀网之中……
      更不可思议的是薜停香竟然自飞索中脱困而出!这一切实在太过凑巧,若非如此,薜停香岂有逃脱之理?这一切,岂非仿佛就是早已算计好的?
      其实,也许早在决定这场伏击之前,他已觉得有些蹊跷。只是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也是他在面对薜停香那一退而出手一缓的原因。
      就在他下意识紧随玄清之后扑入林中时候,这种感觉忽然变得异乎寻常的强烈。于是他便在第三次飞扑之后,便做了一件事:停下来。
      而且悄无声息地隐身树后,然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完全没有错,因为就在他隐身巨树暗影的须臾,便发现身后不远处传来枝拂叶动的轻响。
      声音极低,但绝非是夜风拂叶之声。
      上官羽的心跳骤然加快了许多,两眼发出紧张而亢奋的光。他尽量不发出一丝声息,屏住呼吸,静静而又焦急地等待着……
      来人会是谁?薜停香?难道他根本没有走?
      但他似乎忘记了一件事:他手中已无刀。
      声音近了。他仿佛已看到几步之外的灌木丛被人轻轻分开,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了……
      然而就在这顶为紧要的关头,他忽然感到一丝钻心的痛,深入骨髓的痛。
      心口好痛。
      他略一低头,便看到一截刀尖从自己的心口穿出来,极快地一闪。
      好熟悉的刀,却又十分陌生的刀光。那是他的刀,无影刀,轻灵而迅捷。
      他骇然出声,但最终却只变成一声惨呼。也许他怎么了不敢相信,自己竟会丧生在自己的刀下。
      这便是杨恨听到的第一声惨呼。
      乍闻惨呼,杨恨退,飞退。飞索疾卷,身形倒翻。却就在他第五次飞退时,他又听到了一声惨呼,同样凄厉而绝望的惨呼。
      竟是玄清的声音!
      ***
      玄清看到上官羽的时候,上官羽的眼睛瞪得好大,大如铜铃,眼珠死鱼般凸出,瞳仁里满惊恐之色,在黑暗中令人不寒而栗!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他的嘴张得好大,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尸身未倒,只不过因为他身后有巨树的支撑。由于光线太弱,玄清看不清他的致命伤到底在哪里,所以玄清做出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冲过去,扶住上官羽将倒未倒的尸身。
      如果此刻玄清能有往日的冷静,他便不会犯下如此致命的错误,可惜他没有。因为玄清平生最大的知己便是上官羽,他又怎能在此刻保持冷静?
      于是,就在玄清的双手扶上上官羽双肩的同时,忽然感到有些异样。
      上官羽整个头颅竟然转过来,玄清看到的是一张可怕的脸。
      那张脸正对着微弱的月光,却已不能说是一张完整的脸。
      两道黑色的血,自空洞幽深的眼眶里流下来,而且所经之处,竟在脸上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好恐怖的脸!
      更恐怖的是那张脸居然在笑!无声而诡异!
     看到这张脸,玄清惊骇欲退,却已迟了。
      那“尸体”猛然一张那骷髅也似的嘴,一蓬淡青的银针直喷在玄清的面门之上!
      玄清目眦欲裂,开口疾呼,却已是无法出声,数十年的功力只使得他临死的狂呼变成了一声鬼嚎般的惨叫:“呀——”
      未及玄清倒下,那人已如鬼魅般消失。
      ***
      慧真大师听到上官羽发出的第一声惨呼便循声返回,但身为少林戒律院执法长老的他深谙江湖险恶,自然没有玄清那样轻进冒失,而是暗运真力,于凝神戒备之中悄然潜行,却亦是无法于仓促之间洞察玄清的死因。
      纵是如此,他的速度也是不慢,只不过慢了一点点。当他看到上官羽和玄清相拥倒伏的尸体时,也看到了杨恨。
      准确说是看到了杨恨白得眩目的背影。
      杨恨背对着他,俯身查验着地上两人的尸体,他似乎早已知道慧真的到来,神情专注,连头也不回。
      其实慧真现身之前已大致清楚上官羽的死因,他目力惊人,已发现上官羽后心的致命伤!只是玄清因是仆地而殁,一时之间也无法得知。但他却知道玄清必是死于暗算。于树后藏身杀人,刺玄清于无形之间,诡异独特的杀人技巧,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杀人者已遁形,却不知又隐身何处?
      杀人者谁?薜停香?还是另有其人?
      慧真心念及此,不由得深吸口气,空气中夹杂着一丝丝咸咸的血腥味。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玄清,慧真的心中升起一股愤怒,更有着一种无边的悲哀。
      虽说僧道有别,但身为武林同道,他亦为玄清的惨死而虎目蕴泪。
      这时,杨恨已缓缓立起身来,他也深深地吸了口气,嘴里吐出两个字:“奇怪……”
      声音极低,像是说给慧真听,又仿佛自言自语。而慧真大师耳力惊人,自然听得真切,不由趋前一步,脱口问道:“什么奇——”
      慧真嘴里的“怪”字未及出口,杨恨骤然转身!
      随后便是刀光一闪而没。
      然后慧真大师才真正看到杨恨的脸。
      杨恨在笑,冷笑,如夜幕中的星月,冷而妖冶,带着一丝儿不可捉摸的寒意。
      慧真陡觉腹部一阵刺痛,浑身的真力已是暴泄而出,他情知已中暗算,一声怒吼,于真力未泄之际,“大力金刚掌”裹挟千钧之力击扫而出!
      这便是少林执法长老临死之前石破天惊的最后一击!
      “大力金刚掌”乃少林不世绝学,此时慧真挟怒而发,自是迅若奔雷,刚猛无俦,志在将对方立毙掌下。
      孰料掌劲方吐,但见白影一闪,顿时不见对方身影,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巨树已为掌力击倒,树裂枝飞,如狂风暴雨一般。
      那杨恨亦是毒辣至极,冷冷一笑竟于身形骤闪之际,带出慧真腹中之刀的同时,用力一绞,并顺势向上一挑!
      慧真看到了自己花花绿绿的内脏,口中鲜血狂喷。
      “你不是……”慧真圆睁双目,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对方,偌大的身躯摇晃着,脚下踉跄几步,终于不支,轰然而倒,触地有声。
      看着慧真兀自怒瞪的双目,杨恨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笑意,手中犹自滴血的刀在惨白的月光下,闪烁着妖冶而邪恶的光芒。
      却就在他笑意方起的刹那,一阵轻风拂过,前方低矮的灌木丛中缓缓地站起一个人来。
      看到那个人,他似乎有些吃惊,而眼中却闪现出一抹葱茏的杀机,连说话的声音都如同夜风一般的冷:
      “薜停香?!”
      ***
      “不错,是我。”
      薜停香站在月光下,月光斜斜地洒在他身上,使得他整个人变得如月色一般的朦胧,让人无法捉摸。唯有黑暗中两道如电的目光,显得冰冷而犀利。
      “你不是杨恨。”他看着白衣人,一字一顿地说。话音中带着一种无比的愤怒,双目在黑暗中发出自信而冷漠的光芒。
      白衣人浑身一震,神色也为之一变。
      薜停香看在眼里,却自顾自地说下去:“黑暗之中于树后隐身杀人,一击而中,实在是令人防不胜防。这不是杨恨杀人的手段。”
      白衣人冷笑。
      “随后利用玄清道长与上官羽的生死之交猝施暗算,假扮杨恨,偷袭慧真大师,瞬息之间,阁下竟连杀当今武林中三位绝顶高手。”
      白衣人冷笑无声,明如星光的眸子里杀机更盛。
      薜停香目光落在白衣人手中血迹犹存的刀上,吐出一口浊气道:“无影刀本是在下自上官羽手中侥幸获得,却被飞索击落,不想却恰恰被阁下用来借刀杀人,若非上天有眼,在下岂非是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白衣人沉声道:“尊驾既已身遭大师巨创,纵然武功不弱,却也难以为继,如今自寻死路,也怪我不得。”
      薜停香傲然一笑,道:“但为武林正义,在下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白衣人阴恻恻笑道:“武林正义?当今武林之中,孰为正?孰为邪?哼,尊驾既知我不是杨恨,可又知道我是谁?”
      “他并非上官羽。”薜停香目注地上的“上官羽”,随后凝视着白衣人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刀,面色一肃:“若非在下走眼,阁下应该才是真正的上官羽。”
      “何以见得?”白衣人轻笑。
      “在下从未见过像阁下手中的这样轻的刀,刀薄如纸,刀光如雪似雾。”他略一停顿又道,“阁下出手之快与准,无影无声,简直让人连闪避的机会都没有。依在下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无影刀法。”

  3. 康斯坦丁 3 楼

     白衣人笑:“对极了。我才是真正的上官羽。”
      “那这人又是谁?“薜停香看着地上上官羽的尸身。
      “他只不过是一条狗。“白衣人冷冷一笑,“这条狗的主人就是我。”
      话音刚落,白衣人忽然动了,动得似乎远比薜停香想象的还要快了许多。只见白影微闪,他整个人已化为一缕轻烟,不进反退,向林间飘逸而去。
      薜停香一声轻喝,如影随形般追出,蓦见对方忽然回手一扬,只见一道白光电射而至,直扑面门而来。原来白衣人竟将手中刀脱手飞出。
      其薄如纸的刀锋,在清风中竟挟着破空的锐啸!对方在飘飞之际,竟能发出如此强劲的一刀,足见其腕力实在是惊人。
      情急之际,薜停香运力双指,硬生生将无影刀夹在指间!可就在此时,他似乎看到月光下闪烁着点点淡青的微光扑面而来!
      刀光微闪,只听几声细微的轻响,青光已被刀气击散,没入草丛。但却有一道强劲的冲击力竟牵动他左肩的伤势,一丝剧痛袭来,使得他身形急坠,比及提气再追,白衣人早已如鬼魅般消失。
      夜色迷蒙,林海茫茫,树影婆娑摇曳,除了渐已西沉的弯月,便唯有清风轻拂,却恰似白衣人无情的嘲讽。
      薜停香看着手中轻灵而锋利的刀,长叹一声,痛苦地闭上眼睛。有人能从他手底下逃脱,这还是第一次。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对手的实力已远远超出他的想象,绝对不在自己之下。就算自己没有受伤,也没有把握,连一点把握也没有。
      但是对方却又为何要逃?
      良久。
      “灵香……灵香……”他喃喃自语。
      若非这“灵香”二字,便不会有今夜之约,便不会有此一战,玄清、慧真也不会横死西山荒岭,他也不会受伤,凶手自然无法从容逃逸。
      但若非这二字,死的岂非是自己?
      所以,连他自己,此时此刻,也无法明白这两个字,究竟是生机,还是死劫?
      ***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衣袂飘忽之声使他蓦然一惊:难道是上官羽去而复返?
      他猛然睁开双眼,双目如电,而不用抬眼,便看到那飘然而至的白衣人。也正是这个人,竟使得他惊呼出声:“杨恨?!”
      来人立身丈外,一袭白衣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是那么耀眼,白衣随风飘舞,腰间,一条晶莹的银白丝带闪烁着妖冶而又充满灵性的亮光。
      不是杨恨又是谁?
      ***
      “不错,我是杨恨。”杨恨盯着他,声音很冷,也很淡,“木杨的杨,仇恨的恨。”
      看着那条丝带,薜停香眸子里忽然发出了光,不错,眼前的白衣人的确是杨恨。他暗暗吸了口气,却仍掩不住心中的那丝疑惑:“方才说出那两个字的真是你?”
      这个问题仿佛问得十分奇怪,而杨恨居然并未感到意外。
      他回答得也很巧妙。
      “是我。”他面上似乎依然很冷,举首遥望着夜空,口里喃喃地重复着那两个好特别好奇怪的字眼:“灵香、灵香……”
      此时此刻,在他心中那两个字竟仿佛将他带入了久违的记忆中,亦仿佛有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使得他进入了冥冥的遐想之中。
      “欢乐!”薜停香听到这两个字,竟是喜极,扬眉出声:“你真是小乐?!”
      杨恨微微颔首,却没有作声,他的思绪似乎已飘向更为深遽的夜空,沉默不语,又似有满腹心事,忧心忡忡的样子,整个人也仿佛变得有些朦胧,让人无法捉摸他的心思。
      ***
      灵香欢乐。
      这四个字的意思世界上只有四个人知道,因为它们代表着四个人:海灵儿、薜停香、庞欢、小乐。
      十五年前,他们还是一群孩子,他们一起开心地玩耍,一起爬树摸鱼,捉迷藏,还一起玩过家家。
      过家家,是他们最喜爱的游戏,新娘便是他们之中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孩子海灵儿,而新郎呢,却总是阿香。只有在极少的时候换换人。庞欢自小老成,年纪最长,自己也乐意扮礼倌。而小乐,常常只有跑腿的份儿。
      小乐本是个孤儿,四人之中数他最野,他似乎天生就有一股子野性,四人之中,也数他的胆子最大,小小年纪,就曾经独自一人在荒野坟地里呆上三天三夜。
      他也最有灵性,动作轻快敏捷,捉迷藏时,无论如何他总是能找到他们。
      八年后,他们虽然仍在一起,却由于公主海灵儿的反对,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家家,不知不觉中他们都已懂得了羞涩。而本就极为孤僻的小乐,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细心的海灵儿还发现,小乐总是一个人站在一条小溪边发呆,眼里居然写满忧郁,那忧郁,竟是与他的年纪格格不入。
      海灵儿非常担心,却没敢把这个发现告诉给庞欢和阿香,只是默默地关注着小乐。
      然而,她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在一个不知名的黄昏,小乐离家出走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那年小乐十五岁。
      而就在三天前,薜停香竟意外接到小乐飞鸽传书,约他在这西山之巅枫林会面,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来了。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一个死亡的约会。
      但现在最令他吃惊和激动的是:这些年已负盛名的“夺命飞索”杨恨居然就是小乐!
      世事变幻,儿时的伙伴竟然对面不相识,怎不令人扼腕感慨?又怎能不让他感到震惊?
      ***
      奇怪的是小乐的脸上竟没有一丝的惊喜,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已蹲下身,仔细查验着地上的尸体。
      玄清上官羽二人相互搂抱着倒在血泊之中,如生前的久别重逢的拥抱,恐怕玄清临死才知道杀自己的竟然正是平生视为知己的上官羽。
      如果他知道自己在临死时怀中抱着“上官羽”竟已变成别人手中的杀人工具,那该是一件多么悲哀可怕的事情。
      杀人的巨树已倒,碎裂的树身上犹残留着“大力金刚掌”佛家真力烧焦的烙印。那一掌,已可说耗尽了慧真大师最后一丝真力。
      慧真的死状令人惨不忍睹,腹部被一刀挑破,兀自留着一个大洞,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
      世事奇幻,转瞬之间,方才围杀薜停香的四大高手已去其三,顷刻之间已是阴阳两隔。
      杀人与被杀,许多时候,岂非就在须臾之间?
      杀人者,人恒杀之,这岂非正是江湖中亘古不变的真理?
      当薜停香带着复杂的心情望向小乐的时候,发现小乐也在看着自己,目光怪怪的,面上的表情也有些怪异,怪异得让他竟是十分的陌生。
      顺着小乐的目光,忽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与此同时,在他心里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小乐在看着他的手,更看着他手中的刀,薄如蝉翼的刀,杀人的刀。刀上的血迹虽已风干,却依然醒目。
      那是“上官羽”的血,玄清的血,慧真的血!触目惊心的血!在月光下,显得黯淡而邪恶。
      看着那柄刀,看着那刀上的血迹,小乐的脸上涌现出千千万万种表情。欢喜、忧伤、惊疑、愤怒……
      但表情太多,反而变成了没有表情。
      看着小乐毫无表情的脸,薜停香的心急剧地下沉着……他本来有许多话要说,心里也在强烈地呼喊着:“不是我”,然而连他自己也忽然发现,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而且即使说出来,恐怕连自己也无法相信。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小乐为何一直都冷冷地看着他,因为小乐不但早已看出三人的死因,更清楚他有杀人的动机,亦有杀人的能力,更有那把杀人的刀!
      “他们都死于刀。”小乐的话缓慢而不容置疑,很冷,亦如刀锋般犀利,“你手中的刀。”
      ***
      良久,小乐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看着薜停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至少应该有个解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薜停香闻言淡淡一笑道:“既然说了也没用,就算我说出来,岂非也是无趣得很?”
      他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凄凉,反问道:“如果我说这些人并不是我杀的,你信不信?”
      “本来我也不信,但这次是我亲眼所见,应该没有错。”小乐叹了口气,眼中居然也是有些伤感,“今夜之约,极为隐密,除了你我,本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可是,慧真、玄清他们却来了。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你,还会有谁能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薜停香无言以对,因为这个问题他也想不出。
      “你知道慧真他们因何要杀你?”小乐眉锋一扬。薜停香摇头。
      “真的不知道?”小乐的脸上忽然浮起一种鄙夷与愤怒,更夹杂着一丝悲伤,“虽然我想不到今夜的结局会是如此,但我还是决定把一些事告诉你。这也是我今夜约你来此的目的。杨恨纵然有恨,却也不想做个背信弃义之人。更何况,至少在今夜之前,我们还是朋友,和兄弟。”
      薜停香自然听得懂,却也是凄然一笑。
      朋友,兄弟,多么温暖的字眼,可不知为何,在此时此地,听起来竟让人感到是那样的心酸。
      小乐似也有些伤感,但他的声音依然很冷,也很淡:“他们是来复仇的。”
      “复仇?”薜停香一怔:“为谁复仇?”
      小乐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少林无果,武当南灵子。”
     4、狰狞的血龙
      若论天下武功之博大精深,当首推少林。
      多少年来,少林一脉以七十二秘技名扬天下,尤其是少林五大绝技更是威震江湖。少林历来佛规深严,大凡少林僧侣行走江湖,莫不武功超卓,抑恶扬善,广施恩泽,往往令武林宵小闻风丧胆,黑白两道也莫不敬畏。
      若论武功秘笈之广博精深,少林藏经阁无疑是武林公认。各种名家拳经剑谱,奇门阵法,器具药物,皆可详见于此。
      是以藏经阁已成为少林重地,戒备之深严,比及皇家禁苑,犹有过之。
      自唐以来,少林一脉崛起江湖,香火日盛,寺内僧侣云集,能人辈出。但为资质所限,虽偶有根骨奇佳之人,亦无法同时修成五大绝技。是以少林便打破陈规,五大绝技由方丈在内的五大长老分别研习。
      近百年来,能同时练成大力金刚掌、达摩剑法、渡航指和般若无相神功四大绝技的,唯有当今少林方丈无果大师。
      据传无果大师原本并非少林弟子,他中道出家,三十五岁方入少林,从此便不问世事,潜心佛法,迄今二十载,。至于他的来历,除了当时的少林方丈,便无人可知,武林之中,至今仍是个谜。但据说其仁智武功,当推武林第一人。江湖中人莫不敬若神明。
      少林罗汉阵好似铜墙铁壁,木人巷更是妇孺皆知,使少林一脉固若金汤,如日中天,江湖上无人敢试其锋。
      然而,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往往就发生在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十五天前,少林传来惊人的消息:藏经阁被盗!
      当守阁僧侣火速将此事禀报正闭关研修的无果大师,却发现无果方丈早已寂然归天。
      无果神态安祥,全身并无一丝异状,但就在其法身对面雪白的墙上,却留着一个极为怪异的图案,血色的图案,那是无果临死前咬破中指留下的。
      图案上是一条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血龙,仰天长啸。那神态,栩栩如生,张着血盆一般的大口,似乎要将天地万物鲸吞活剥。
      神秘的血龙图。
       *  
      “血龙图?”薜停香脱口而出。
      小乐眼含深意地看着他,声音里透着凝重:“既然无果留下那神秘的血龙图,必定与凶手有着很大的关系。”
      “血龙……凶手……”薜停香口里喃喃地重复着,“谁是血龙?”
      素来执武林牛耳的少林门中竟发生如此离奇之事,已使他非常震惊,但小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几乎愣在那里。
      “据少林几乎所有的弟子证明,就在事发的前夜,有人不但进入过少林,而且还与无果大师秉烛夜谈,论古说今,评剑悟道。而翌日清晨,那人却不辞而别。”
      小乐看着他,目光如针尖般锐利,声音冷如寒风,“那个人,就是你。”
      薜停香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黯然一叹:“不错,是我。”
      他忽然扬头,正待说什么,而小乐竟然不再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但他说出来的话更是耸人听闻:
      “十天前,武当南灵子受惊吓而死。”
        *  
      “飞天神剑”南灵子,武当太上掌门人。论辈份,比及无果还要高。据传,南灵子三岁便进入武当,五岁开始练剑,十一岁便独自行走江湖,轻功不凡,剑术超卓,一身“太乙混元神功”已臻化境,一手“太乙清风剑法”在当时笑傲武林,从无敌手。
      南灵子问剑江湖数十载,于八年前封剑归隐,将掌门之位传于大弟子玄风,进入武当重地“三清观”闭关悟剑悟道,德行高深,可谓激流勇退,功圆果满。
      而就在十天前的一个黄昏,一名身穿蓝衣的不速之客独闯武当山,凭着手中一口长剑,于解剑岩击伤守山弟子数十人,并重创掌门玄风,其势锐不可挡,一路杀入,径犯“三清观”。
      来人如此张狂,武当颜面何在?南灵子忍无可忍,开关迎战。
      那蓝衣人自然亦是剑中龙凤,双方比剑之际惊心动魄,静时稳如泰山,出手时地动山摇,令在场的玄风及武当众弟子看得眼花缭乱,暗自心惊。
      两人越战越快,到后来倏见蓝衣人身剑合一,凌空下击,如鹰隼捕食一般,竟使出同归于尽的打法,似已抱必死之心。
      南灵子心念急转,闪身避过,两剑相交,铮然有声,蓝衣人虽然凌空下击,力大势沉,却让南灵子从剑尖上传来的强猛的真气震飞,不料那蓝衣人却借着那反震之力,径直冲进南灵子身后的“三清观”内。南灵子一怒之下,衔尾追入。
      “三清观”系武当禁地,是以武当弟子虽人多势众,却是不敢擅入,掌门玄风心系太上掌门安危,旋即带伤追入。
      但当他看到南灵子的时候,只见他怒目圆睁,面上俱是惊骇之色,毛须贲张,赫然已魂归极乐,而那蓝衣人竟不知所终。
      遍寻未果,却发现南灵子身旁的地上,隐约可见一个极其潦草几乎无法辨认的图案。
      玄风仔细端详之下,竟发现那是一条极为怪异的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血龙在仰天长啸!
      又是那神秘的血龙图!
      但这次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在那血龙图的旁边,留有一个鲜血写就的大字:薜。
      玄风看到那个血字,悲愤莫名,折剑而誓:“薜停香,若不杀你,定如此剑!”
       *
      小乐说到这里,故意停下来,薜停香忍不住问道:“‘三清观'乃武当重地,除掌门之外,擅入者死,而玄风何以肯定那个人就是我?”

  4. 康斯坦丁 4 楼

    “玄风的武功,得自南灵子亲传,两人情同父子,玄风当然熟知南灵子的笔迹。既然他临死前留下那个字,应该不会有错。”
      小乐正色道,“更何况,蓝衣人虽然蒙面,但无论身材、衣着,乃至蓝衣人所施的剑法,与你都极其相似。尤其是那人所施展的轻功,几乎令在场的所有的武当弟子都惊呼出声。”
      “凤舞九天?”薜停香瞪大了眼睛。
      “当时的武当弟子惊呼着这四个字。或许他们也万万想不到会是你。”小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沉默了片刻道:“世上同名同姓的可能不少,但能够做这些事的,全天下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薜停香来。”
      薜停香无言,只有苦笑。他知道自己又有了麻烦,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麻烦,麻烦得要命。
      “如果我说凶手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包括今夜,”他看着小乐,“你信不信?”
      小乐一怔:“真的不是?”
      薜停香苦笑道:“当然,我也无法证明我不是。甚至于连我自己也不信。”
      “这已不是你我信不信的问题。”小乐接下来的话更令他连苦笑也僵在了脸上。
      “如今,非但少林武当要杀你,甚至连唐门、神风堂、飞云楼,也出动了。”小乐目光中竟也有些忧虑,“他们的目标,就是你。”
      “飞云楼?”薜停香面色大变。
      小乐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不错。”
       *
      提起神风堂,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神风堂最可怕的是两把刀:风神、无影。
      堂主“风神一笑”龙啸风廿功超群出手狠辣,据说其“风雷刀法”已突破刀之极限,如若出手,如雷霆骤发,一击必中,风过人死,神鬼不留。
      “无影刀”上官羽,便正是薜停香方才所遇见的白衣人。如刚才的情形,可见其城府之深,比及龙啸风,也许还要可怕。
      然而,神风堂虽然可怕,若比起飞云楼,却绝难望其项背。飞云楼非但组织庞大严密,行事诡谲,其更可怕的却是,飞云楼的杀手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妇孺皆知。
      比如说,他们也许是你经常见到的那个摇着扇子晒太阳的慈祥的老太婆,也许是对面那名卖肉的屠夫,卖油郎……
      更可能的是,当你心仪的那个阳光女孩唇角挂着微笑向你走来,甚至在与你相拥时,那纤纤玉手也忽然变成了杀人的工具。
      简言之,他们就生活在你身边,或许也正如你一样平凡。
      飞云楼本身也是个谜,江湖中人连它的所在也无人知晓,人们只知道江湖中有个飞云楼,有个萧重楼,飞云楼主萧重楼。
      而薜停香唯一知道得比别人更多的便是萧重楼武功极高,心机超绝,富可敌国。
      其实严格说来,这也只能算是一种推测:庞大的组织,必须仰仗惊人的财富。而财富太多的人,最信任的莫过于他自己。
      这种人,没有高绝的武功,没有过人的智慧,怎么行?

    5、我不杀你

    薜停香现在终于知道了一些事:
    ??慧真玄清上官羽与杨恨今夜对他痛下杀手,目的是为少林武当报仇,以为凶手必定是他。
    ??有人假冒自己,杀害了无果大师和南灵子,盗取了少林藏经阁的秘笈。而这个人,非但剑法精纯,而且也会施展“凤舞九天”绝顶轻功。
    ??上官羽以其替身骗取少林武当的信任,又假冒杨恨,以他所弃之刀,暗算慧真大师,进一步达到嫁祸的目的。而自己却因伤重,无法将之截下,以至被杨恨所疑。
    ??杨恨正是小乐,也正是他发出了信号,使自己抢得先机,更是用他的飞索,暗渡陈仓,助自己脱困而出。他也不相信自己是凶手,所以才会有今夜之约。
    ??但如今连小乐也已怀疑自己。
    ??有人已请出神风堂、唐门,甚至飞云楼来对付自己。看来,对方的目的是志在除掉他,也许还有另有更大的阴谋。
    ??  *
    ??然而,他心里却又生出许多疑问:
    ??对方为什么要除掉他?
    ??如果对方目的仅在于此,又为何要暗算少林武当?难道对方的目的是要称霸武林?
    ??如果说答案是肯定的,那这个人必定有着相当强大的实力,那又会是谁?
    ??那名蓝衣人是谁?为何进入武当“三清观”之后便奇迹般地从武当蒸发?
    ??玄风道长心细若织,尚无发现,难道说另有秘道?何况,就算那人武功不可思议,南灵子又岂会受惊吓而死?
    ??难道南灵子看到了令他万万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又会是什么事?
    ??还有,无果与南灵子为何能留下的相同的血龙图案?那血龙图究竟有何特别的意思?所指是否便是凶手?同样的血龙图。凶手是否为同一个人?
    ??更要命的是南灵子留下的那“薜”字,难道他也认为凶手是自己?如果不是,那又会是什么意思?
    ??是要我为他们找出凶手?
    ??上官羽假冒杨恨,杀了玄清三人,嫁祸于我,他是否就是杀害无果和南灵子的元凶?
    ??今夜之约,慧真玄清他们又何以得知?上官羽又是从何而知?那个死去的上官羽为何会听命于他?
    ??如果说上官羽就是凶手,自己今夜已是在劫难逃,令人费解的是,他又为何要放弃这个绝好的机会?
    ??请出飞云楼的人是否就是他?为什么要请飞云楼来对付自己?他的目标,难道会是神风堂与飞云楼?
    ??他不由得用手触了一下腰间的剑柄,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在少林和无果在一起的那个夜晚。
    他现在腰间的这柄剑,正是在与他评说天下神兵利器的时候,无果亲手送给他的。
    ??他还记得当时无果大师令人落寞而感伤的一句话:“绝代之侠,当为众生。遍观武林,已是凤毛麟角。悲也!悲也!”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一动,难道是因为这把剑?
    ??但他实在想不出无果他们的死,与这柄剑究竟有何关系。
    ??  *
    ??正在此时,杨恨突然出手,手中那柄带血的刀如毒蛇般刺向薜停香的眉心。
    ??好亮的刀光。好冰冷的刀锋。
    ??同时,他看到小乐在笑,冷笑。很冷。如刀锋般犀利。
    ??薜停香惊骇欲退,已是不及。
    ??  *
    ??“我不杀你。”小乐长叹一声,手中刀寂然坠地,眼中似有泪光闪现,“因为我们毕竟是兄弟。”
    ??薜停香没有动,心里一热,却亦有一丝淡淡的悲哀。兄弟,多么温暖的两个字,也正是小乐不杀他的原因。
    ??也正是这两个字,说明小乐并非相信他不是凶手,小乐只是认为自己不能杀自己的兄弟,儿时的伙伴和朋友。
    ??好一个“兄弟”!薜停香心中有些悲怆。
    ??“难道你也认为我就是血龙?”薜停香的声音忽然变得出奇的大,却带着一丝儿颤抖,“可就算是,我为何要这样做?无果、南灵子就算武功再高,也已是行将就木之躯,我又何必冒如此巨大的风险?”
    ??小乐沉默了。对于这个问题,他似乎也无法找到答案。
    ??沉默良久,小乐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走。”
    ??“走?”薜停香摇头苦笑,“往哪里走?世界虽大,恐怕已无我薜停香容身之地。而且,我这一走,岂非正好承认自己就是凶手?再说,我走了,灵儿怎么办?还有庞欢。我能躲过一生一世?“
    ??灵儿,海灵儿,就是和他青梅竹马,儿时常扮他的新娘,他心中也认定是自己终生伴侣的那个娇巧可人的女孩子。
    ??提起灵儿,小乐似乎心中一动,但声音依然很冷:“在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还来得及。你走,别无选择。”
    ??“如果你不是,最好的证明,就是找出真正的凶手。走,或许还有机会,既是生机,亦是胜机。”
    ??他盯着薜停香,一字一顿地说,“从现在起,我已是杨恨,不是小乐。”
    ??话音未落,身形一展,白衣飘飘,几个起落之间,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薜停香欲言又止,轻叹一声。他当然听得懂小乐的话,也听得出小乐没有说完的话:“下次再见,也许我也会杀你。”
    ??薜停香走出枫林,脚步踉跄。夜风拂过,很冷。但他却感到很痛,伤痛,心更痛,简直要流出血来。
    ??“我知道,这件事只要开始,便注定我无法解释。不能逃,更不能避。每个人都有逃避别人的时候,可永远没有人能真正逃避得了自己。”
    ??他想到这里,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和勇气。他相信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证明自己。
    ??人生有两大支柱:信心与勇气。只要这两根支柱永远不倒,人类就永远也不会毁灭。
    ??前方的路,很遥远,也很漫长。或许,到处充满荆棘,到处是凶险,到处是危机。但他已决定要走下去,尽管脚步已沉重,也哪怕是面对死亡。
    ??而且,现在他已想到了一个人。
    ??上官羽。
    ??这也许是目前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线索。

    第二章 别离

    1.阿香不见了  

    “阿香不见了!”不知是谁一声大吼,竟如晴天霹雳一般在头顶炸响。
    ??但无论是人是鬼,这一声吼得实在不是时候,尤其是在赌钱的时候。比如现在。
    ??因为此刻几乎所有的人都围在一张偌大的绿绒赌桌旁,所有的眼睛都在瞪着桌上的银子,也盯着庄家的手。
    ??白花花的银子,夹杂着黄澄澄的金叶子和花花绿绿的银票,堆得如小山一般的高。恐怕许多人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两。
    ??有人说雷声最大,却不知道还有一种声音比雷声还要大,那就是银子的声音。雷声恢宏无比,震耳欲聋,但却不会说话。
    ??而银子不但会说话,它说的话往往比雷声更大,也更管用。它不但会让人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火,还会让人不顾名节,放弃尊严,出卖肉体和朋友。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
    ??正如现在,桌上的银子已让他们似乎听不到门口那如同雷霆一般的大吼。因为在他们心中,无论是谁,只要能拥有这么多的银子,也无论你要去做什么,就一定能够做到的。
    ??只可惜现在还不能。因为现在这些银子还不知道属于谁,谁也不能用它们去做任何事。它们现在只属于三粒骰子。
    ??大凡到这儿来的人都视钱如命,但他们却甘愿把口袋里的每一钱银子都押在这几粒小小的骰子上。
    ??细想起来,这实在是一件多么令人悲哀的事情,但他们却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每个人都死死地盯着庄家的手,眼里放射出一种野兽般无比亢奋的光芒。
    ?? *
    ??庞欢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这些人中唯有他一个人这么开心。作为庄家,桌上的银子有一半都是他的。不过,他相信很快就会变成都是他的了。
    ??他这么开心,也许并不全是因为这些银子,银子当然是越多越好,但更令他开心的是眼中那些各种各样的表情。
    ??三粒小小的骰子在他手心里欢快地蹦跳着,似乎和它的主人一样无比开心。
    而偏偏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那一声大吼:“阿香不见了!”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也知道是谁在吼,所以他立即发疯一般拨开众人,手中的骰子胡乱地扔到桌上的海碗里。
    ??“豹子!”当众人都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惊呼哀叹不已时,早已不见他的影子。
    ??   *
    ??庞欢冲出人群,便看到了海灵儿。急得粉面通红,眸中含泪的海灵儿。
    ??在他的记忆里,海灵儿历来都是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子。她不但如天仙一般美丽,而且她的声音总是如黄莺出谷一般清脆,如春风一般轻柔。
    ??海灵儿的确是个难得的女孩子。在她的身上,最为难能可贵的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的坚强。她温柔,却不柔弱。这是她与其他的女孩子最大的区别。
    ??但刚才发出那声大吼的人却正是她。
    ??她嘴里的阿香,不是一个香喷喷的女孩子,而是一个大男人,一个即将成为她如意郎君的男人。阿香就是薜停香。
    ??从海灵儿从未有过的那种惊惶失措,哀伤无助的表情,庞欢这才意识到问题的确十分严重。
    ??

    2、疯子  
     
    庞欢喝起酒来很特别,很不斯文。牛饮。酒坛已空了四五个,手里还捧着一个,猛灌。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喝酒,而且,斯文的人一向是不屑如此的。
    ??谁见过这种喝法?简直就像在和酒拼命。那阵势,让“醉八仙”里的伙计早已吓得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连那个看惯他喝酒的掌柜,也悄悄地躲在一边的角落里。
    ??酒,很烈,也很杂,很容易醉。
    ??大凡喝过酒的人都知道:一个人若想醉得快些,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酒来下酒,用黄酒来下白干,用烧刀子下竹叶青。
    ??不过这种法子虽然很多人都知道也很有效,却极少有人用。因为一个人心里若没有很深的痛苦,总是希望自己醉得越慢越好。
    ??但现在庞欢所用的正是这种法子。他的心里是否也正有着很深的痛苦?
    ??几天来,整个洛阳城的武林人都在议论着两件事:神秘的血龙图,和西山一战。但谈论得更多的却是“阿香不见了”。
    ??有人对此惊惶失措,有人对此幸灾乐祸,有人也叹息不已,更有人拍手称快,但绝大多数都有共同点,几乎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是海灵儿亲口说出来,但他们似乎依然不相信。
    ??也许在他们眼里,那个笑口常开、鬼点子多的阿香永远不会出事。
    ??而接下来的事却令他们不能不信。
    ??洛阳城出了个疯子,一*疯子还疯的疯子。因为疯子有时会打人,也会杀人,会傻笑,会下流无耻,但疯子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思想和灵魂。
    ??而这个疯子不但有思想,而且非常可怕。他往往只做两件事:喝酒与打人,喝酒之后打人,打人之后喝酒。
    ??打人之前他往往只问一句:“是不是你杀了阿香?”而这种事几乎无人可以做到,自然也不会有人承认。他也许明知答案,所以当他开始问时,醋钵般大的拳头便已击在对方脸上。
    ??那一拳不轻也不重,只不过没有人躲得开,也只不过让挨打的人躺在床上十天半月。
    ??这*疯子还疯的疯子就是庞欢。
    ??   *
    ??海灵儿看着庞欢,眼神凄伤而无助。
    ??庞欢的眼里早已布满血丝,强烈的酒精使他那张粗犷的脸庞涨得如同猪肝一般。他好象已经醉了,醉得还很厉害。但他自己却知道自己没有醉。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
    ??他一口气唱罢,又捧起酒坛,口里喷着酒气,瞪着血红的双眼,如铜铃一般的眼珠盯着海灵儿,声音很大,却很沙哑:“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想醉的时候醉得很快,我想醉的时候为什么总是醉不了?”
    ??尽管话语已变得语无伦次,但他仍毫不犹豫地往口里灌酒。
    ??然而,酒坛却在这时忽然碎了,破碎的瓷片和酒水淋了庞欢一身。是海灵儿打碎的。
    ??“不要再喝了。”海灵儿黑珍珠般的眸子里已是泪水涟涟,“你不能这样伤害自己。“
    ??尽管那双血红的眼睛怒视着她,似乎要喷出火来,但她毫不畏缩,勇敢地正视。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她看着他因酒精的作用而有些发红的眼睛,“无论如何,我已不会怪你。”
    ??良久,怒视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所有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就算他还没有死,但如果他根本不愿再见到我们,我们恐怕永远也无法找到他。”庞欢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模糊,“也许就算我们找到他,也根本没有用。”
    ??他站起来,脚下有些踉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应该知道,就算所有的人都怀疑他,我们就是死也不会相信他会做出那些事!”他越说越激动,又抓起桌旁的另一坛酒,拍碎封泥,一仰脖,猛灌几口。
    ??这一次,海灵儿没有阻拦。因为那只酒坛忽然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大手夺了过去。
    ??一只白皙的手。
    ??   *
    ??当海灵儿抬头看见白衣人的时候,庞欢的拳头已冲了出去,打在来人的手上。不,准确说,是打在白衣人手里。
    ??这一拳,本该打在白衣人的脸上,而且近在咫尺,任谁都无法躲开。
    ??白衣人没有躲,只是一伸手便捉住那只醋钵般大的拳头。这次庞欢居然没有抽回拳头,而且第二拳也没有击出,因为此时他已看清来人,却是不由一怔:
    “小乐!”
    ??海灵儿已惊呼出声。
    ??   *
    ??“你错了,在下杨恨。”白衣人放开庞欢的拳头,他的脸庞瘦削而英俊,却看不出有任何表情,“木杨的杨,仇恨的恨。”
    ??海灵儿看着杨恨,忽然感到一丝不安。这张脸,她似乎再也熟悉不过了。明明是小乐,可他为什么不承认呢?
    ??看着海灵儿略显憔悴而又十分娇好的粉面,白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一闪即逝。“你在找薜停香?”他的声音很冷,却带有一种磁性般的浑厚,也仿佛具有一种地道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海灵儿的呼吸猛然间变得有些急促,失声道:“你知道阿香在哪里?”
    ??庞欢一把抓紧白衣人的肩膀,酒意也似乎完全消失,声音沙哑而有力:“他在哪里?”
    ??白衣人冷冷地甩开他的手,忽然转身向门外走去。庞欢正欲追出,却被海灵儿轻轻拦住。
    ??白衣人走到门口,果然停下来,但没有回头。伫立良久,才冷冰冰地问了一句:“你一定要见他?”
    ??海灵儿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粉面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但说出来的声音却很大:“是!”也许,人在害怕的时候声音总是会很大的。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白衣人依然没有回头。
    ??海灵儿的脸色更加苍白,动人的娇躯竟然起了一丝轻颤,但声音却更大:“我也要见到他!”
    ??她自己并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已止不住。
    ??这次白衣人没有再间,沉默少顷,大步走出门外。
    ??“你一定会后悔的!”门外传来他如同寒风一般的声音。

    3、野狗与女人    

    海灵儿很后悔。
    ??当她与庞欢随着杨恨踏入怡香园,找到阿香的时候,才忽然明白了白衣人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尽管她在一路上对自己说了一万次的“不后悔”,也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但从她现在看到阿香的第一眼,她便开始后悔。
    ??阿香没有死,却比死了还要令她后悔。后悔得要命。
    ??阿香醉了,醉倒在床上。好大的一张床!无论谁见到期这样一张床,都会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恐怕是世上最大的一张床。床上不但有酒,有杯,还有桌子,鲜花。
    ??在她眼里,阿香并不是一个不懂得享受的人,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阿香实在是太懂得享受,近乎有些奢侈。比如现在。
    ??但她并没有吃惊,只有后悔。在她眼里,仿佛根本没有这张床,而只有躺在这张床上的人。
    ??九个人,一个男人,八个女人。八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花一般的年纪,花一般的容貌,火一般的身材,火一般的眼波。薄如蝉翼的裙裾,早已掩不住无边春色,近乎完美的青春的胴体,有着一种只有成熟女人才有的风韵,充满美妙的诱惑。
    ??只要是男人,也许谁也无法抗拒这种巨大的诱惑,就算是名动天下的薜停香,也不能。因为这张床上九人之中唯一的那个男人就是他。
    ??阿香真的醉了,醉得很厉害。也许男人喝酒的时候,只要有女人陪着,似乎都要醉得快些,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然而海灵儿却知道他没有醉。
    ??可他还在喝。喝空的酒杯搁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由她们轮流为他斟满,然后一口吞下。偶尔也让她们陪着喝上几杯,直到她们粉面上都泛起醉人欲滴的酡红,更显得风情万种。
    ??“你不怕我们会吃了你?”一个双腿修长的女孩子刚喝下一杯,面上一片潮红,笑起来令人心醉神迷。
    ??“欣儿,看你猴急的样子,难道不怕我贞贞吃起醋来把你大卸八块?”偎依在他右侧的那个波斯猫一般的女人吃吃地笑着说。
    ??于是,所有的女人都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蓦地,妩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因为在这时,紧闭的房门忽然间飞了起来,然后便看见门口的两个人。庞欢和海灵儿。
    ??   *
    ??阿香依然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让贞贞把酒斟满,然后对着酒杯深吸一口气,杯里的酒便箭一般射入口中,他还满意地咂咂嘴唇。
    ??贞贞放下酒壶,正要说话,却被他右手轻轻一带,便嘤咛一声,不由自主地倒在他怀里。薜停香的手开始在她全身游移。
    ??这是一具光滑柔软充满弹性的青春的胴体,也是一个令人迷恋的温柔乡。
    ??随着他的轻抚,贞贞已是娇喘连连,酥胸不断起伏,整个人似乎都已瘫软。
    ??“我最喜欢你这种样子。”阿香醉眼朦胧。而贞贞的身体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一个名唤贝贝的女孩子漫不经心地看了门口一眼,居然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媚笑着凑近阿香。
    ??“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看着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夸奖另一个女人的。”她媚眼如丝,搂住阿香的脖子,吹气如兰,娇巧的身体紧贴着他,用一种甜得死人的声音说,“不吃饭的女人也许还有几个,但不吃醋的女人恐怕连一个也没有。”
    ??然而话音未落,阿香早已堵住她的口,用他那无比滚烫的唇。
    ??一切都似乎是那样的自然,旁若无人。
    ?? *
    ??海灵儿看着这一切,紧咬着樱唇,只用一种无法置信的目光看着阿香,仿佛自己以前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就是阿香?
    ??庞欢也在看着,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阿香!”他已忍不住满腔的怒火。
    ?? *
    ??阿香移开唇,似乎有些惊讶:“贞贞,你这儿不仅养着男人还养着狗?”贞贞一愣:“狗?”

  5. 康斯坦丁 5 楼

    “你敢说没有狗?”阿香依然不信,双手却丝毫没有闲着,“我刚才明明听到一声狗叫。”
    ??贞贞更加迷糊了:“狗叫?我最讨厌的就是狗,又怎么会养狗?”
    ??“那只有一种可能。”阿香懒洋洋地说,“那也许是只野狗。”
    ??欣儿忽然插口道:“不好!”
    ??阿香一怔:“有什么不好?”“大大的不妙。”欣儿居然叹了口气道,“虽然是野狗,但若是只母狗,恐怕也会吃醋的。”
    ??阿香恍然大悟,却笑了,笑得很邪:“若是只公狗呢?”
    ??“那更不妙。”欣儿一本正经地说,“最糟糕的就是遇到那种野公狗。因为公狗不但也会吃醋,而且吃起醋来,比母狗还要可怕,说不定还会咬人。”
    ??女人们又放荡地大笑起来。
    ?? *
    ??海灵儿娇好的粉面在不停地变幻着,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娇躯无力地斜倚在门旁,却忍不住往下滑。她在看着自己不想看到的情形,在听着自己不愿听到的每一个字。她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她好后悔,后悔得忍不住想呕吐,把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甚至包括自己那颗曾经为之魂牵梦系的心。
    ??她告诉自己应该离开,但那双修长而美丽的腿似乎灌了铅一样沉重,使她无力迈出半步。
    ??“阿香……”她几乎听到自己的心在呻吟着。
    ??她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听,却又忍不住不看,忍不住不听。她看着心爱的人正在做的事,听着心爱的人说的每一句话。
    ??直到她看到庞欢像一头因受伤而发怒的豹子,疯一般怒吼着冲进门去。
    ??然后她看到那个叫欣儿的女孩子飞了起来,接着是贞贞、贝贝……当然不是她们自己会飞。
    ??最后她看到庞欢那双醋钵般大的拳头如同雨点般砸在阿香的脸上、头上、胸膛上……
    ??也砸在自己的心上。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心已碎了。
    ?? *
    ??阿香竟然没有动,也没有躲。他感到浑身的骨头似乎正在散架,到后来连整个人被庞欢提起来,然后重重地掷在地上。不,床上。
    ??庞欢不停地挥舞着拳头,女人们都吓得蜷缩在角落里,全都在不停地发抖。
    ??阿香的脸已肿得老高,唇边已沁出血丝,但他依然一动不动,任凭雨点般的拳头落在已近乎麻木的身上。
    ??庞欢忽然住了手。他不能不住手,因为这时有个人疯一般地冲过来,挡在阿香的面前。
    ??他定睛看时,海灵儿已是泪流满面,如梨花带雨。
    ?? *
    ??“是你?”阿香朦胧的醉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惊慌。
    ??他此时仿佛清醒了许多,因为他接下来立刻做了一件只有完全清醒的人才能做的事。
    ??他忍住剧痛,爬到角落里,一把抱起瑟瑟发抖的贞贞,将她搂在怀中。当他看到贞贞的唇边泛出的一缕血丝,竟慢慢转过身来,怒视着庞欢。
    ??海灵儿此时发现那张再也熟悉不过的面庞忽然之间变得非常陌生,同时,也是那样冷漠,阴沉得可怕!
    ??她看到的,是一张冷漠而变得非常陌生的脸,却又正是那张万分熟悉的脸。
    ??可怕的表情,可怕的神色。
    ??她怔怔地看着,眼睛睁得好大,粉面上竟起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觉到自己的心,也一下子沉入了万丈深渊……
    ??“阿香……”她张嘴欲呼,却已无声。

    4、伤心的人  
     
    庞欢走了,因为海灵儿走了。她不能不走,如果她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她会更后悔,说不定还会当场晕倒。
    ??她忽然发现自己有些可悲,也很可怜。当自己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到最后却发现那个人还有另外的女人而并不把你放在心上,根本不在乎你的感受,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蛛丝断了,会很快接起来,蜘蛛是永远也不会灰心的。但若情丝断了,是否也能很快接起来呢?人类是否也有蜘蛛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
    ??也许世上什么事情都能勉强,但唯有这“情”之一字谁也勉强不得。
      于是她发疯一般地冲出门外。
    ??屋外,风雨交加。
    ??凄风冷雨。
       ***
    ??她不停地逃,在风雨中狂奔。她不知道逃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她只希望逃得越远越好,只希望永远也不再看到他。她仿佛觉得所有的人都在嘲笑她,甚至连天地万物都在嘲笑她。
    ??当庞欢找到她的时候,她已坐在一道悬崖边突出的一方巨石上,不停地哭泣,已无声。风,依然很急。雨,依然很猛。
    ??庞欢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目光中充满爱怜。良久,待她哭够了,抬起她那双有些浮肿而失神的美眸的时候,他才默默地走近她。
    ??“大哥。”她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连声音也变得有些嘶哑而哽咽,显得柔弱无助,“请你告诉我,一个人,为什么总是要伤害最爱他的人?”
    ??庞欢闻言无语。他轻轻地闭上眼,心里起一种揪心的痛楚。这种事情,也许人人都知道,可是若真要问个为什么,又有多少人能够回答?
    ??也许,他只能伤害最爱他的人,若你不爱他,又怎么会被他伤害?你若不爱他,无论他做什么事,你也根本不必放在心上的。
    ??也许庞欢知道,但他也不能说出来,只闭上嘴,也闭上眼。面对如此巨大的痛苦,而这个柔弱无助的女孩子恰好又是自己百般呵护如同亲妹妹一般的海灵儿,他能忍心去回答?他又能忍心去拒绝回答?
    ??“伤心的人……”他只在心中低低地发出一声叹息。
    但这时,海灵儿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头,使劲地摇晃着。
    ??“原来你知道他在那种地方?”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可怕,眼睛里透出一种凄厉的光芒。
    ??庞欢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她推了个趔趄,看着她凄厉的眼神,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海灵儿心中一寒,声音变得更加尖厉;“你知道他在那种地方,你也知道他一定会如此羞辱我,所以你根本就不想带我去,是不是?”
    ??她此刻的样子十分吓人,仿佛一头发怒的母狮,挥舞着尖利的爪子。庞欢似乎也被惊呆了。他已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也无法作出回答。
    ??“不错,他都知道。”忽然,有人替他答了出来。
    ??庞欢与海灵儿俱是一惊,回首,便看到那个人。
    ??***
    ??杨恨。居然又是杨恨。
    ??杨恨手中擎着一把杏黄的雨伞,一身白衣在风雨中飘逸,却更让人感到一种异样的寒意。他远远地看着二人,面上竟带着讥讽而邪恶的笑。
    ??庞欢和海灵儿怔怔地看着他:“是你?”
    ??“他知道,但他绝不能告诉你。”杨恨冷笑道。
    ??“为什么?”海灵儿抿着有些发干的嘴唇。
    ??“你不能说!”庞欢忽然冲向他,也如一头暴怒的狮子。
    ??杨恨身形一飘,已是掠出丈外。“我为什么不能说?”他冷笑着,面上的神情更显得恶毒起来,“因为他已不再爱你了。”
    ??海灵儿只觉脑子里轰然一声,整个人便摇摇欲坠。
    ??庞欢一把扶住她,眼睛怒瞪着杨恨:“你为何要如此伤害她?”
    ??“我知道她已是个伤心的人。”杨恨身形再动,已飞出好远,他远远地冷笑:“可伤害她的人不是我。”
    ??“你疯了!”庞欢目眦欲裂。
    ??杨恨面上忽然起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抽搐,可他的身形却未停下来。几个起落,他的人已如飞蝠般消失,雨幕中传来他剌耳的狂笑:“我是疯了!哈哈哈哈——”
    ??海灵儿被那疯狂的笑声惊醒。听着那凄厉的狂笑声,她全身竟忽然起了一丝不可言状的轻颤,连声音竟也有些激动:“他不是杨恨,他是小乐!”
    ??她忽然挣脱庞欢的手,向着杨恨消失的方向追去。但没走出几步,却又摔倒了。
    ??庞欢冲过去,将她扶起来。海灵儿脸上已满是泥水,口里却仍在喃喃地说着:“他是小乐,是小乐,一定是他!”
    ??她的神智已是有些迷糊不清,庞欢爱怜地看着她,眼里湿润了。
    ??“他是小乐,我也感觉得到。”他的声音竟也有些哽咽,“可是,他已不是从前的小乐了。”
    ??他看着海灵儿微闭的双眼,心如刀绞:“你知不知道,有很多时候,爱,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
    ??可是海灵儿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我看得出,他是小乐,他也没有疯。”她口里喃喃地道,“他也是个伤心的人。也许,他伤得比我还深。”
    ??庞欢沉默了。他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他知道海灵儿已经不会有事。
    ??一个伤心的人若是看到另一*她还要伤心的人,心里总是比较好受些。但同时,他心中也有着另外一种痛:杨恨就是小乐,可是,他为何而恨?恨谁?恨自己?
    ??海灵儿因阿香而伤心,而小乐却又是为何?
    ??提起阿香,他总是想不通。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起海灵儿。
    ??“我们走。”
    ??海灵儿一愣:“去哪儿?”
    ??“怡香园。”
    ??怡香园就是刚才见到阿香的地方。海灵儿不由一惊:“去干什么?”
    ??“阿香有危险。”庞欢道,“自从踏入怡香园起,我就有一种怪怪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什么感觉?”海灵儿一怔。
    ??“阿香这样做,也许就是要我们赶紧离开那儿。”庞欢道,“我感觉到的,原来是一种杀气,淡淡的杀气。”
    ??“杀气?”海灵儿面色一变。
    ??“我也从未见过那样的杀气。可见那人的武功已是空前绝后。想必阿香心里,就算我们联手也未必是那人的对手。”庞欢的脸色凝重而焦灼。
    ??“如果你现在不去,也许便再也看不到阿香了。”他急急地说,“但愿还来得及。”
    ??***
    ??这个世界上若还有一种最珍贵的液体,这种液体便是酒。除了“死”之一字,或许也唯有酒,才能让人忘记一些不该去想的事情。
    ??而人类最大的悲哀,便正是要去想一些本来不该去想的事。
    ??阿香还在喝酒,自斟自饮。他是不是也想忘记一些本不该去想的事?
    ??然而当他再次去捉酒壶的时候,却发现酒壶已不见—被贞贞一下子扔到门外。然后是酒杯,鲜花,桌子……
    ??最后居然连包括欣儿在内的八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全都被她扔了出去。
    ??“如果你这次真的醉了。”贞贞拍拍手,大声道,“就永远也别想再醒过来了。”
      阿香一怔:“为什么?”
    ??“你当然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找你?”贞贞一把将他抓起来,显得很生气,“当然不会是请你去喝酒。你可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
    ??阿香被她一推,踉跄几步方才站住,有气无力地:“我不管,我只知道至少有两个人再不会来找我。”
    ??贞贞当然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她眸子里居然也有了一丝淡淡的悲哀,她轻叹口气,幽幽地说:“其实,你何必要如此伤害她?”
    ??阿香闭上嘴。贞贞看着他,眸子里的幽怨更深:“要伤害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虽然有这种勇气实在不容易,但用这种法子,对她的打击也未免太大了。”
    ?阿香不仅闭上嘴,也闭上眼。却无法把耳朵也闭上。只是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一直在捕捉那道无形的杀气,可就在庞欢和海灵儿离开的时候,杀气也奇迹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人是谁?是否就是上官羽?
    ??“也许我也本不该帮你欺骗她的。”贞贞发出深深的叹息,“也许我要得到你,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更好的法子。”
    ??阿香忽然一把搂紧她,笑得怪怪的:“若不这样,那对你是不是也太不公平了?”
    ??贞贞没有躲闪,任凭他温柔地抚弄,面上荡漾着幸福的微笑,却仍掩不住那丝淡淡的哀愁:“你如何对我,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只要你知道,任何人都可以骗得过,但自己,是永远也骗不过的。”
    ??倏地,薜停香停止了温柔的抚摸,在贞贞惊异的注视下,他振衣而起。
    ??“你要干什么?”贞贞忍不住问道。
    ??“我们得走。现在。”薜停香看了她一眼,“你不走,我走。”
    ??“现在?”贞贞一愣。
    ??薜停香点点头:“而且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贞贞还待说什么,但忽然便明白了:既然庞欢和海灵儿能找到这里来,别人也能。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跟你走。”
    ??“我也跟你走。”欣儿忽然走进来。
    ??薜停香看着她,心中不由涌起一丝感动。
    ??可是就在他与贞贞离开之后,欣儿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与此同时,她说了一句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不走不行么?”
    ??***
    ??当庞欢和海灵儿赶到怡香园的时候,早已是人去楼空。
    ??海灵儿忽然明白了,整个人也仿佛有些虚脱。
    ??“他真的走了?”她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他真的不再爱我了?”
    ??庞欢看着她,欲言又止。
    ??***
    ??一座精致的小屋,依山傍水。室内,温暖如春,满屋的香,花香。精致的香。深秋时节,不知庞欢从哪儿弄来如此之多的鲜花,整间屋子简直成了花的海洋,洋溢着浓浓的诗意。
    ??但细心的人不难发现,屋子里还弥漫着一种别致的香味,药香。角落里的花丛中有个小小的药炉,此刻正冒着蒸蒸白雾,而煎药的人却不知去向。
    ??海灵儿躺在床上,似已睡熟,憔悴而美丽的双颊边还残留着斑斑泪痕。良久,她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眼睛,微微侧首,便看到床前居然多出一个人来。那个人正凝视着她。
    ??她微惊:“是你?”
    ??***
    ??杨恨站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中不时闪过一丝悲切,却转瞬即逝。他此刻的表情,与先前在风雨里判若两人。
    ??他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他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他究竟是杨恨,还是小乐?海灵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在哭?”他显然看到了她面颊的泪水。“没有。”她居然有一丝慌乱,企图掩饰,却又把伸出的柔荑无力垂下。
    ??杨恨看在眼里,唇角泛起一丝冷笑:“你不后悔我带你去见他?”
    ??“我为什么后悔?”她低呼。
    ??“不后悔?”杨恨冷哼一声,气势有些咄咄*人,“你不后悔,为什么要逃走?你不后悔,为什么会病倒?若不后悔,又怎么会在梦中哭泣?”
    ??她不知是被他触动了痛处,也不知是被他的话给镇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须臾,她苍白的脸庞涨得通红,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是出奇的大:“我只有恨!恨不能杀了他!“
    ??杨恨冷笑,一字一顿地说:“我去替你杀了他!”
    ??“不可以!”她脱口而出,但随即又后悔。
    ??杨恨*视着她:“你终于承认,尽管他那样对你,而你仍然爱他!”

    ??“不!不!”她一连说了好几个“不”,但声音却越来越低,到最后轻得连自己也听不清,已是泪流满面,楚楚可怜。
    ??杨恨眼中那种咄咄*人的气势忽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迷茫。他环视了一眼房间,喃喃自语:“就算我不出手,别人也一样会杀他的。”话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庞欢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就在与杨恨擦肩而过的时候,庞欢突然问了一句:“外面要杀他的人是谁?”
    ??杨恨满怀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决然走出门外,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吐出四个字:“风、云、雷、雨。”
    ??“风、云、雷、雨?”庞欢面色已是大变,“唐门、神风堂、飞云楼也同时出动了?”
    ??他注视着杨恨的背影,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杨恨还是小乐?”
    ??杨恨止步,但没有回头,寒风中飘来他冷冰冰的一句话:“我是杨恨。木杨的杨,仇恨的恨。”
    ??庞欢追出,却只见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天边。那飘舞的一袭白衣,竟似显得有些让人无法说出的凄凉与孤独。
    ??“他是小乐。”庞欢眼神里升起一丝迷惘,“却真的已不是从前的小乐。”

    第三章 杀机

    1.天香楼

    江南十月小阳春。
    ??这日阳光普照,和风吹送,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在通往青丘的大道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飞驰。车中人似乎无暇欣赏沿途的风景,车帘紧闭。
    ??也许是急着赶路,尽管两匹健马已浑身湿透,戴着竹笠的车把式依然不停地挥动鞭子,鞭儿在空中叭叭直响。
    ??好在青丘已是遥遥在望,举目远眺,已可见那并不算高大的城垛。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因为有人拦在路中。
    挡住去路的居然是两个鲜花一般的垂笤少女。身上缀着鲜花,鬓角插着鲜花,手里提着的竹篮里也盛满了鲜花。卖花的小姑娘。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鲜花一般的小脸上却毫无鲜花般的笑容,美丽的大眼睛如黑珍珠般却忽闪着焦灼的光芒。
    ??“大爷,行行好,买束鲜花吧。”左边那个身穿翠绿衣裙的少女用一种近似乎哀怜的声音说。
    ??“您看,我们的花又鲜又艳,挺便宜的,哪怕您买一束也行。”另一名紫衣少女攀着车辕,眸子里似已闪现出泪光。
    ??车把式的竹笠压得很低,使人无法看到他的面目,但说出的话却犹如一股寒风:“滚!”
    ??听到这个字,卖花的少女顿时花容失色。
    ??“呜哇!”翠衫少女忽然哭起来,跌坐在地上,哭得好伤心,边哭边道:“如果再没有人买花,我们会被打死的!呜呜!”
    ??紫衣少女手中的花篮给吓得掉在地上,放开车辕,边跑边哭:“反正都是死,我宁可被他打死好了。我知道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一个好人!”
    ??她跑得似乎并不快,却眨眼间就看不到她的影子。
    ??良久,紧闭的车帘终于掀开了。
    ??*
    ??薜停香半躺在车里,眯着双眼,看着翠衫少女,脸上带着舒心的笑。贞贞小鸟依人般依偎在他怀里,那慵懒的模样,犹如一只温柔美丽的波斯猫。
    ??车内已满是鲜花,映衬着她如同鲜花一般的犹带红霞的粉面,煞是动人。
    ??“您真是好人,我真不知该怎样感谢您。”翠衫少女脸儿红扑扑的,就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绽放出春天般的笑容。虽然腮边还挂着泪珠,却似乎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这束鲜花就送给您。”
    ??说完,她把手里的那束鲜花小心翼翼地捧到薜停香手中,像捧着心爱的宝贝似的。
    ??薜停香接过花,笑得更浓了:“我知道你是风花,她是雪月。”
    ??翠衫少女似乎一愣,歪着脑袋注视着他,端详了好一阵子,忽然兴奋地叫起来。
    ??“薜停香!”她欢叫着,一边拍着手,像一只活泼可爱的小兔子,蹦跳着跑开了,跑得飞快。
    ??“你忘了给她银子。”直到风花跑得无影无踪,贞贞才仿佛记起,温柔地提醒。
    ??薜停香又笑了,有点邪:“你以为她们真是卖花女?”
    ??“难道不是?”贞贞一愣,模样很可爱。
    ??“不是。”薜停香止住笑,问道:“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卖了花却不要银子?”
    ??“我怎么知道?”贞贞嗔怪地将螓首埋在他胸前,。
    ??薜停香抚着她的秀发,嗅着淡淡的发香,轻轻叹了口气,道:“她们不是卖花,而是买命,用她们的花,买别人的命。”
    ??“买命?”贞贞花容有些失色,“她们要买谁的命?”
    ??“我的。”薜停香笑着说。
    ??贞贞歪着头,似乎想了想,忽然眉头微皱,显得有些疑惑:“那她们为什么不出手,反而逃走呢?”
    ??“因为她们的主人。”薜停香正色道:“也许她们的主人并没有让她们出手的意思。至少现在没有。而且,她们也知道自己的能力还不够。”
    ??“她们还有主人?”贞贞不解,“是谁?”
    ??“雨。”
    ??“雨?”贞贞顿时花容失色,连声音也带着一丝莫名的颤抖:“唐雨?”
    ??薜停香点点头,手心里忽然多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天香楼。
    ??“天香楼?唐雨在天香楼等你?”她惊呼出声。“看来,青丘是无论如何也去不得了。你当然也示会那么傻。”
    ??薜停香微笑道:“我也不想做聪明人,如果一个人太聪明,活着岂非太无趣了?”
    ??贞贞抿抿嘴唇道:“你难道宁愿去送死?”
    ??“唐雨的确很了解我。”薜停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而偏偏我就是这种人。连我自己也无法改变自己。”
    ??贞贞一听,几乎要跳起来:“你真的要去……送死?”
    ??薜停香轻抚着她的秀发,神情竟是异常的凝重。
    ??这时,车窗外忽然传来冷冷的声音:“既然你自己愿意去送死,我又何必阻止?”
    ??贞贞一惊,待掀起车帘,四下里却并无一个人影。
    ??“原来杨恨也来了。”薜停香笑了笑道。
    ??贞贞一愣:“杨恨?‘夺命飞索‘杨恨?”
    ??*
    ??天香楼。有这么好听的名字的小楼也许不少,但青丘整个地方似乎就只有一个。假如你认为那是一座清雅别致香气四溢的小楼,那就错了。
    ??天香楼并不香。既没有花香也没有薰香,甚至连一朵花也没有。即使有香,也只有饭菜香和男人的汗香。
    ??天香楼只是一家不上档次的酒楼,也绝不是富贵公子骚人墨客光顾的地方,它唯一的特点就是高。
    ??站在楼上,透过临街的窗子,不但可以俯视整条短街,也许连街上的每个人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虽然这条短街上看起来几乎每天都只有那些人,也许每天都发生着同样的琐碎的事,那些人和事并不算特别,也绝不算精彩,很容易让人感到索然无味。
    ??但许多时候,人生也许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平凡而琐碎,谁也没法改变。
    ??然而此时此刻,居然有个人的心情似乎出奇的好,看着这一切竟然饶有兴致。尤其是当他看到一辆马车从远处驰入短街,停在楼下,从马车里走出一个蓝衣人的时候。
    ??这个人此刻就高高地站在天香楼上。
    ??斯文的年轻人。

  6. 康斯坦丁 6 楼

    “铁布衫”是天下第一硬功,一旦练成,能使身体如同钢铁般坚韧,但却从未有人能将眼睛也练得和身体一样刀枪不入,
    ??唐风也不能。
    ??他身上唯一最为脆弱的地方便是双目,也正是他的“罩门”所在。
    ??于是,他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临死的巨吼,便真气暴泄,再也把持不住,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事后三日,蜀中唐门老太太接到“小诸葛”唐无双带回如下战报:天香楼,唐风死。死因:系发簪刺入双目命门。对手:飞云楼杀手“魅影”。

    4、唐雨    
     
    唐风的死,唐燕看得真切。
    ??她看到唐风一腿将那名管事踢飞时,看到那人居然露出一双几乎也让她为之着迷的修长结实的玉腿,她几乎惊呼出声。
    ??然后是那个有着修长美腿的女孩子那细细的腰身奇诡地一拧,一折,不可思议地倒旋而回!
    ??一只纤纤玉手竟捏着一支闪闪发光的碧玉发簪,一下了便戳入了唐风双目,随后借力倒纵而出,转眼之间已消失不见。
    ??那诡异绝伦的身法和曼妙轻灵的凌空倒翻,令人心弛目眩!
    ??“魅影!”她心中大骇,想不到飞云楼罕见的杀手“魅影”也来了!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唐风倒下,只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为唐风而叹。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华服青年人身上,若非眼前这个人,也许她还能出手,即便救不了唐风,那“魅影”也必是无法全身而退。
    ??唐燕嫣然一笑,眨眨美丽的长睫,眼中闪出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薜停香?”
    ??华服青年淡淡一笑:“是我。我才是薜停香。”
    ??唐燕侧眸,凝视着远处寂然而立的那个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而击杀唐竹的蓝衣人,唇角漾起一丝冷笑:“他就是庞欢?被你骂作是野狗的庞欢?”
    ??“现在我才发觉一件事。”薜停香叹气道,“我才是野狗,无路可走的野狗。”
    ??“也难怪他会弃剑。因为那不是他的剑,他也不是剑客。”唐燕冷笑道:“你那样对他,他居然还帮你?想不到薜停香也有这样的朋友。”
    ??“那剑也不是我的。”薜停香继续叹气:“但无论怎么说,在他心目中,我还算是他的朋友。而且,他恰好又是个最能容忍朋友犯错的朋友。”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也许是他本想对庞欢说的,而此刻庞欢也足可听见,不知庞欢现在是否已是热泪盈眶?
    ?   ***
    ??良久,唐燕幽然而叹,美眸凝注已然坍塌过半而尚有余烟缭绕的天香楼,目光中略显一丝迷惘:“你怎知他不是唐雨?”
    ??“我只知道他绝不是唐雨。”薜停香笑了笑道,“他若是唐雨,庞欢也不会站在那里了。”
    ??他笑得很真诚,却也稍许有点诡秘,回答也很巧妙,至于他怎么知道黄衣人不是唐雨,唐燕却是无从可知了。
    ??看到唐燕面上露出些许失望之色,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就是‘小诸葛‘唐无双。而且,我已知道唐雨在哪里?”
    ??唐燕似乎一愣,脱口问道:“唐雨在哪儿?”
    ??此问一出,就连丈外的庞欢也为之眼睛一亮。
    ??薜停香说得不错,那黄衣人正是唐无双。然而此战的关键却是唐雨。在天香楼里的居然只有唐无双,而唐雨一直没有出现,也一起没有出手,他到底在哪里?因何不出手?
    ??连庞欢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唐雨出手,至少有三次机会,而哪怕只须一次,对唐雨来说也已足够。
    ??而这次,薜停香居然没有回答。他锐利的目光此刻已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是谁?
    ?? ***
    ??那个人正从街角的房檐下向这边走来。
    ??那是一位富家公子模样的年轻人,衣着十分考究。一袭锦衣纤尘不染,光彩夺目,宽阔的额头下面,星眉朗目,俊面神骏非凡。
    ??这个人,赫然正是庞欢方才在天香楼上看到的那个与天眼在一起的富家公子。
    ??他就是唐雨?
    ??庞欢心中忽然一动,抬眼看时,却发现街角那位双目失明的算命老人连同那根细长的竹竿,和挑着的白布幌子也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仿佛根本就从未出现过。
    ?? ***
    ??那富家公子模样的年轻人从街角转出,向这边走来。他走得很慢,脚下似乎显得很沉重,但每一步却很很坚定,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只是在走过庞欢面前的时候略微顿了一下,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就是这短暂的停留,竟使得庞欢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准确说是一种迎面而来的巨大的压力,一种如山的沉重的压力,令人窒息的压抑。
    ??那人一直走到唐燕身边才停下来,将唐燕揽入宽厚的怀中,迎上薜停香如电的目光,无声地笑了笑。
    ??庞欢远远地发现他笑起来居然很好看,与唐燕甜甜的笑容竟的些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笑容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儿疲倦。
    ??一种说不出来,却深入骨子里的倦意。
    ??唐燕此时的表情简直就像一个撒娇的孩子,偎依在唐雨身上,柔弱而乖巧,粉面上洋溢着幸福的甜蜜。
    ??唐雨的眼波如水般清澈,竟不带一丝敌意。
    ??更为奇怪的是,薜停香与唐雨对视片刻之后,竟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对庞欢说了两个字:“走吧。”
    ??庞欢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薜停香,却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问,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当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庞欢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唐雨不是要对付你?”
    “也许是。”薜停香的面色竟似异常凝重,“也许不是。唐雨的行事作风,总是让人无法捉摸。可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明白的。”
    ??庞欢不由担心地问道:“你还是要走?”
    ??薜停香无奈地笑了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决然而去。只留下庞欢一个人呆呆地站地原地,半晌无言。
    ??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已经读懂,阿香的眼神。这已足够。
    ?? ***
    ??也许谁也不会注意到,远远地面对着天香楼的一座小山岗上,有人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那人白衣如雪,立在一方巨石之上,宛如玉树临风。他始终面带微笑,似乎对天香楼发生的事情饶有兴致。
    ??然而,当薜停香与唐雨对视片刻之后安然离去时,他的脸色一下了变得异常阴沉可怕,眼中透出一道无匹的杀机。
    ??如果薜停香看到这个人,也许他绝不会走,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这个人,竟然就是上官羽。
    ?? ***
    ??上官羽身后是一片密林,林中一片死寂,静得有些可怕。而就在他眼中露出杀机的时候,林子里忽然传出人声:“唐雨没有出手?”
    ??声音很轻,而奇怪的是上官羽却为之脸色大变,浑身一震,连回答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是。”
    ??“为什么?”林中的声音不带一丝怒气,却似有着无比的威严。
    ??上官羽的全身竟然起了一丝悸动,额头已有微汗渗出,顷刻已现出豆大的汗珠。
    ??那神态,仿佛一个孩子因做错事而不敢回答,却又不敢拒绝回答,声音轻得连自己也几乎听不见:“我……实在……不知。”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到了一种杀气。凌厉的杀气,自林中传来,直让他冷汗涔涔而落,骨子里升起一股寒意,直透颈背,作声不得。
    ??林中究竟是谁?居然能让不可一世的上官羽也如见蛇蝎一般?难道是“风神一笑”龙啸风?还是另有其人?那人又会是谁?能有如此的能耐?!
    ??许久,林子里已听不到任何声音,若说有,也只有拂叶的风声。
    ??那无匹的杀气也已奇迹般地消失。
    ??上官羽仰头向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不知他心里是如何滋味。
    ??然而,待他完全清楚林中已没有任何声息时,他的脸上竟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冷得似乎让他自己都有些发怵。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天香楼前的街道,目光中仿佛有着一种异样的期待。他究竟还在期待什么?
    ??※※※
    ??薜停香也许根本没有想到,他和庞欢这一走,竟会留下太多的遗憾。也许,人生中往往就有许多遗憾是因为自己一念之间的“不经意”造成的。
    ??正如薜停香,如果他知道因为自己这一走而会酿成如此大的后果,就算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走的。
    ??上官羽期待的也许就是他这一走,所以当薜停香与庞欢离开的时候,他就笑了,笑得很开心,也笑得有些恶毒。
    ??笑意方起,他身形一展,如一道白烟飘下山冈。
    ??一阵轻风拂过,就在上官羽方才站立的地方,忽然又多出一个人来。
    ??杨恨。
    ??看着上官羽消失的方向,杨恨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笑得很冷,很冷。
    ?? ***
    ??唐燕看着薜停香二人从容离开,眼中不免有些恨意。但她仰头望向唐雨的时候,脸上又泛起那舒心的甜甜的笑容,如同阳光一般的醉人的笑,连唐雨也似乎看得有些痴了。
    ??她伸出柔嫩的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柔情似水,吹气如兰,仿佛在他耳边低低絮语。
    ??她现在的神情,完全不像一个人见人畏的江湖煞星,而像一个温柔善良、小巧玲珑的娇娇女。
    ??猛然,唐雨面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因为就在唐燕笑意方起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丝细微的麻木,然后便觉得自己浑身变得好软好软,以致无力支撑,若非唐燕,恐怕早已倒下。
    ??而在唐燕纤细的指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闪闪发亮的银针。看到那细长的银针,唐雨在心里发出一声呻吟:“冰魄神针……”
    ??但他心中更多的却是深深的震憾:唐燕怎么会这样做?
    ??正在此时,花粉店里那个胖得出奇的唐飞飞竟忽然“飞”了出来,也许只有这一次,唐飞飞才不是自己飞出来,而且,她再也没有机会飞了。
    ??看到唐飞飞,唐雨心中的叹息更深,无奈地摇摇头。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唐飞飞的咽喉上赫然插着一把小刀,飞刀。
    ??唐雨熟悉那飞刀,也熟悉飞刀的主人。
    ??唐飞飞径直“飞”到他脚下,仆地而殁。她的眼睛睁得好大,口里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唐雨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那种绝望,与眷恋。
    ??然后,从花粉店里慢慢地走出一个人来。紫衣人,面目瘦削而英挺,却看不到一丝表情。
    ??“飞刀王凌飞。”看着紫衣人,唐雨凄然一笑:“飞云楼的高手都来了。”
    ??“是我。”紫衣人笑了笑,竟似有些无奈。
    ??凌飞停住脚步,神色一肃,道:“这次若非唐燕,以阁下的身手,我们要想成功,恐怕不易。”
    ??“我们这样做。”凌飞叹息道,“只不过因为你不愿出手对付薜停香,我们恰好又不想让你说出事情的真相。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唐雨冷笑,却把视线落在唐燕身上,欲言又止。
    ?? ***
    ??这次唐燕居然没有笑,代之而起的是一缕深深的忧伤。“小妹知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做。”她幽然而叹,“也许我错了,但我不后悔。”
    ?唐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白衣人。那白衣人从远处飘来,如一道轻烟,一晃即至。
    ??看清来人,唐雨猛然瞳孔收缩:“上官羽,原来你真的没有死?!”
    ??上官羽冷冷一笑,正待说话,却忽然瞥见那天香楼的废墟中,掠出一道杏黄色的人影,几个起落,已然消失。
    ??“唐无双!”上官羽眼中掠过一道杀机。
    ??三天后,唐门老太太接到“小诸葛”唐无双亲自带回来的战报:
      天香楼,唐竹死于庞欢之手;
    ??唐飞飞死。对手:飞刀王凌飞;
    ??唐雨失踪。对手:唐燕、上官羽。
    ??老太太先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用一种冷静得异乎寻常的声音下了一道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救出唐雨,将唐燕带回唐门,接受处置。
    ??后来唐无双曾经提到这件事,他说:“那一刻,老太太真的愤怒了!”

    5、玄机

    夕阳下的小屋恬静宜人.
      海灵儿斜倚床头,看着满脸疲惫的庞欢迈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走进来,她瘦削的脸上立时浮现出期许与关切之色:“阿香呢?”
    ??庞欢爱怜地看着她,然后抬眼透过明净的窗户,凝注着远山和那已是暮霭沉沉的天际,良久才轻轻地吐出三个字:“他走了。”
    ??“走了?他真的走了?”她眸子里升起了一层薄薄的泪雾,不知是忧,是喜,还是悲,是恨。也许连她也说不清清楚,“就这样走了?”
    ??庞欢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海灵儿一直静静地听着,粉面上的表情也在不停地变化着。等到庞欢说完,她忽然问:“唐雨为什么一直未出手?”
    ??庞欢略带赞许地点点头:海灵儿果然冰雪聪明。“我想,也许是因为一个人。”他沉思片刻道,“一个双目失明的算命老人,”
    ??“双目失明?算命老人?”她轻轻地重复着,忽然花容失色:“难道会是‘天眼'?他也来了?”
    ??庞欢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正是‘天眼'。”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解释道,“这次唐雨动用了唐门精锐,布下杀局,志在必得。而‘天眼’在天香楼出现,无疑在唐雨心中蒙上了一层巨大的阴影。”
    ??他清清喉咙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唐雨不得不全力防范,他权衡之下,决定放弃,于是派人假扮自己,在天香楼等候阿香并伺机示警,自己亲自迎战‘天眼’。”
       ***
    ??海灵儿静静地听着。
    ??庞欢道:“若非天香楼顶另有其人,此战或许可免。但牵一发而动全身,爆炸声起,阵势便已发动。唐竹贪功心切,贸然出手,已是违了唐雨命令,以唐门之规,唐竹死在此役,也许反倒是种解脱。而唐风,可以说亦是为唐竹所累,死于飞云楼杀手‘魅影'之手。”
    ??海灵儿忍不住问道:“唐风临死的大吼岂不会令唐雨分心?”
    ??“面对‘天眼',分心便是死。”庞欢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不过奇怪的是,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天眼’反而走了,离开时就如一阵风。”
    ??海灵儿不由一怔:“‘天眼'为何要走?”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庞欢沉吟道,“但唐雨也没有追击,因为他不能丢下唐飞飞和唐燕,尤其是唐燕,她是唐雨唯一的妹妹,也许还有唐门的其他高手。而当他再次面对阿香的时候,唐雨气势已弱,已不可战。”
    ??海灵儿舒了口气,脸却莫名其妙地红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为他担心。庞欢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她定了定神,道:“如此说来,若非‘天眼',唐雨定会出手,但奇怪的是‘天眼’为何在此出现,为何要阻止唐雨?而且,飞云楼一定还另有杀手,他又怎能说走就走?”
    ??庞欢肃容道:“‘天眼‘神鬼难测,此举固然蹊跷,想必自有他的道理,外人自然无法知晓。我想,也许事情远不止如此简单。”
    ??海灵儿眨眨眼睛:“阿香又怎会知道那个富家公子就是唐雨?”
    ??“唐雨身为唐门第一杀手,自然有他与众不同之处。”说到这里,庞欢脸上居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尊敬:“但唐雨不愧人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真英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海灵儿也似有所动,她清清嗓子道:“所以阿香只有走。他明白,唐雨明知必败,却绝不会说出买主是谁的。何况唐门经此变故,已是元气大伤。”
    ??说到这里连她自己也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如此看来,也许唐雨的买主,就是真正的凶手。”
    ??庞欢忽然沉默了。
    ??海灵儿的话使他的脑海里升起一个巨大的问号:凶手难道是萧重楼?但萧重楼一向讳莫如深,飞云楼高手如云,又何必请动四大杀手,如果说借刀杀人,“天眼”又何必在天香楼现身?
    ??唐雨的买主究竟是谁?
    ??他越想越觉得事情太过蹊跷,但有一点他却可以肯定:凶手一定与萧重楼有着莫大的关系!
    ??与此同时,他忽然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唐飞飞。唐门里轻功最好的杀手,也为何一直没有出手?难道她眼见唐竹、唐风的死,还能无动于衷?
    ??还有一个,就是自己在天香楼上见到的那个人,既然他不是唐雨,又会是谁?难道他就是“小诸葛”唐无双?
    ??但如果他真是唐无双,他又为何没有出手,反而会帮我和阿香?
    ??庞欢心里忽然明白了:阿香知道这件事充满前所未有的凶险,而且一开始就不能回头。
    阿香故意伤害灵儿,只不过不想让她和自己也卷进去,决心自己独自面对。阿香也是情非得已,因为对手实在是太可怕了。
    ??心念至此,他不由得为阿香担心起来:阿香是否也已有所发现?
    ??他们对阿香下手,阿香的身上究竟有着什么秘密?
      ***
    ??海灵儿轻轻闭上眼睛,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两颗晶莹的泪珠滑落双颊。许久,她幽幽一声叹息:“我错怪了阿香。”
    ??庞欢爱怜地看着她,抚摸着她那黑亮如丝缎般的秀发,慨然而叹:“相见时难别亦难。恨一个人不容易,但爱一个人有时候比恨一个人还要难上十倍。”
    ??她睁开眼,眸子里已盈满泪水。她微侧螓首,靠在他怀里,任凭双颊泪流,柔肠千结:“大哥,我该怎么做?”
    ??“是啊!”庞欢望着窗外的夜空,喃喃地重复着她的话,“我该怎么做?”
    ??窗外只有风,风里夹杂着深深的寒意.

    第四章 风雷之刀

    1、杀气  
     
    冬月初三,大雪。
    ??风雪漫天。
    ??鹅毛般的大雪已下了整整三天。大地银妆素裹,风雪满路。
    ??薜停香走在万籁俱寂,积雪几至没膝的林间小道上,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如同刀割一般。偶尔有一两片雪花飘入领中,那种冰凉的寒意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呵气如霜。他身后的脚印,很快便消失了。
    ??周围的参大古树似已不堪重负,不时发出枯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留给人的是无边的凄凉与寂寞。
    ??然而他的心里此刻却有着无比的温暖。透过密密的树林,几可望见远处的深谷里袅袅升起的一缕缕炊烟。忘忧谷。那儿有一座低矮的小屋,他亲手盖成的茅屋,屋子里有一个女人。
    ??简陋而温馨的小屋,和那个叫贞贞的温柔得如同波斯猫一般的女人。
    ??自从天香楼一战之后,他便与贞贞躲进了这个人迹罕至的山谷,.暂时避开了世俗的纷扰,江湖中天翻地覆的追杀,但他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宁静不会太久。
    ??然而,从心底里,他却似乎有着一种期待,期待着那场极为猛烈的暴风雨早一天到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竟来得那么快。
    ??也正是贞贞和这座小屋,居然使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温馨如家的感觉。而在这之前,他是一个浪子,飘泊如浮萍的无根的浪子。也正是贞贞,竟然使他感到一丝慌乱,几乎让他将心底的那个美丽的影子冲淡。
    ??“灵儿……”他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呻吟。
    ??那一缕缕袅袅升起的炊烟,一定是贞贞在为他生火做饭,为他烧好热水,等他回家。
    ??他这么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
    ??小屋此刻就在眼前。
    ??炊烟已渺,屋门敞开着。四下里一片宁静。透过门旁的小窗,他看到了贞贞。贞贞纤手托着香腮,侧坐在桌旁,似在沉思。小桌上的饭菜正冒着热气,两双竹筷整齐地摆在一旁,桌上有酒,有杯。他几乎已闻到那诱人的香味。
    ??也许真是心有灵犀,他出现的第一刻,贞贞便转过脸来,朝着他嫣然一笑,那一笑,令人如沐春风,情意绵绵,风情万种。
    ??然而他居然没有动,甚至连动的意思都没有。虽然他也很想飞快地冲进屋子里,给她一个长长的热吻,或者至少给她一个灿烂如阳光的微笑。
    ??但他竟然就在雪地里站着,面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因为就在这刹那之间,他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准确说是感到一丝危险。而他始终无法看出危险在哪里。
    ??这才是最可怕的。只有看不见的危险,才是最大的危险。
    ??正因为看不见,也许它就在你眼前,也许它已到了你心中。总之,只有看不见的危险,才无处不在。
    ??虽然这仅仅是一种感觉,但他却总是特别相信这种感觉,也许正是由于这种与生俱来的奇异的感觉,他才是薜停香。
    ??“是风?”他的声音冷得就像一块冰,却震得周围树上的积雪簌簌而落,“还是雷?”
    ??*
    ??其时已入冬,岂会有雷?
    ??如若有雷,雷在空中,雷落大地。如若有雷,雷无处不在;如若有雷,春雷初绽,催生万物,法力无边;夏雷怒吼,恢宏无朋,迅若闪电,势如破竹,几令江河倒流,无坚不摧!
    ??如若有雷,雷击何处?
    ??谷中,风已起。
    ??风在空中,风在山河;风在体侧,风在心中。
    ??风无处不在,无处不往,无孔不入。
    ??风已起,寒风呼啸,回旋往复。
    ??薜停香人在风中,瞳孔猛然收缩,已是额头见汗。天地之间,寂然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这冰天雪地里,在这深谷的密林中回响:
    ??“是风?还是雷?!”
    ?? *
    ??不知不觉之间,山谷中已是杀气弥漫,危机四伏。
    ??他的目光此刻已如鹰隼般锐利,掠过参天的古树,掠过低矮的小屋,掠过山岗,掠过积雪。
    ??转瞬之间,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有已搜索,他却仍未发现那凌厉无比的杀气来自何处。但他的心里,回荡着一个令人心悸的名字:
    ??风雷之刀。
    ??“风神一笑”龙啸风来了。该来的,终于来了。只是他没有想到,龙啸风来得这么快!
    ??此时此刻,薜停香整个人,已完全笼罩在一片葱茏的杀机之间,已笼罩在对方的完全掌控之中。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如一尊雕塑。
    ??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动,他知道这种姿势一旦改变,就会露出破绽,而哪怕是一丝的破绽,对方也必然会乘虚而入,发出致命的一击。

  7. 康斯坦丁 7 楼

    ?他能不能纹丝不动?就算他不愿露出一丝破绽,不想给对方一线机会,但若是真的不动,最后恐怕他想动也不成了。
    ??这样的天气,活人也会变成一具僵尸。
    ??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任雪花扑在他脸上,眉上,心上,甚至于眼皮也不曾眨动一下。因为他心里很清楚:风杀手龙啸风的绝世刀法绝不容许他有半点疏忽。
    ??他在等,也只有等。他知道,就算要动,也要有机会。
    ?? *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已感到双腿有些麻木,握剑的手也在渐渐变得有些僵硬,最后连神智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但他努力在做到一点:动即是不动,不动即是动。
    ??他深知:这是一场从武功到意志的较量。
    ??在别人看来,他仿佛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剑,斜斜地挂在腰间,浑身上下每一处,看起来仿佛都是空门。他仿佛本身就是一个虚空。
    ??但空门太多,反而变成了没有空门。他竟在这无意之间,已变成了一片空灵。而这“空灵”二字,却正是武学中至为高深的境界。
    ??他在等,因为他能等,也因为他已无可选择。即便是无法忍受,他也只有等。
    ??而有人却不能,也无法再等。有些事情,远非人力可以控制的。至少,现在没有。

    2、风刀*刀风*风眼  

    薜停香蓦见刀光。
    ??好眩目的刀光,破空而来,极亮的刀光,一闪即至。如雷鸣,如闪电的刀光!如离弦的箭。
    ??刀已在风中。
    ??风刀。
    ??奇长的刀,掀起如澜的狂飙,溶在凛冽的寒风中。
    ??刀风。
    ??刹那间,刀已融入了风中。刀即是风,风即是刀。
    ?? *
    ??强劲的风,阴柔的风,热风,冷风,回旋的风,狂舞的风,变幻的风。
    ??铺天盖地的风,激雪扬粉的风……
    ??风从何处来?风起的地方,叫做风眼。
    ??风之一物,不可捉摸,无法挽留。但它实在很奇妙:它从风眼里吹出来,无孔不入,无所不至,然而,风眼里反而没有风,连一丝风也没有。
    ??此刻,风已起,但,风眼在哪里?
    ??薜停香忽然动了,动得很厉害,就在风起的时候。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亦如一阵风。
    ??他是不是已找到了风眼?
    ?? *
    ??他动得很奇怪,实在是奇怪极了。
    ??滚动。蓝色的滚动。
    ??人动,剑亦动。
    ??蓝色的剑光,裹挟着蓝色的人影,宛如平地卷起一股强劲的蓝色旋风。渐次卷过林间的空地,也卷起遍地的积雪。
    ??他所施展的,正是那独步天下的“流转神功”。
    ??奇妙的滚动带来奇妙的结果。随着他人剑一体的滚动,他所过之处,雪地中竟激起一连串细微的炸响。
    ??一时间,积雪飞扬,雪雾漫天,夹杂着一缕缕如雪的轻烟,追逐着他狂旋的蓝色身影。
    ??旋!旋!旋!天在旋,地在旋,人在旋,雪在旋,风在旋!
    ??天地间已如虚幻,唯留一字:旋!
    ??飞旋!
    ?? *
    ??刀光倏然间在飞旋的雪雾中闪现。
    ??风刀凌空飞斩!挟雷霆万钧之势,仿佛要劈开这已是一片混沌的天地!
    ??刀光如雪。
    ??刀风中,剑光一闪。
    ??只一闪,一切便静止下来。
    ?? *
    ??灰衣人。如天神一般高大威猛的灰衣人,衣袂飘飘。双手捧刀,寂然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刀,似乎眼前根本没有薜停香的存在。
    ??而薜停香不但认识他,更认识他手中的刀。
    ??风神刀。“神风堂”龙头老大“风神一笑”龙啸风的如意神兵。刀身狭长,弧弯如新月。
    ??这把刀,正是饮血无数,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风神刀!
    ??薜停香剑已入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而就在龙啸风脚下一步之遥的雪地上,已是见红。
    ??醒目的猩红,犹如初绽的红梅,星星点点,逐渐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花朵,颜色也开始变得更加艳丽起来。
    ??血,触目惊心的血!
    ??谁的血?!
    ?? *
    ??“阁下已知道她是谁?”龙啸风看着雪地上的血,面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声音虽然沉雄,却也似乎有些沙哑。
    ??“风在空中,雷已入地。”薜停香深吸一口气道,“若在下没有猜错,她就是雷。江南霹雳堂雷家大小姐雷婷。”
    ??“风神一笑”龙啸风与雷大小姐关系非同寻常,在江湖上已经不是秘密。雷大小姐雷婷生性刚烈,性情乖张,曾令多少世家公子唯恐避之不及,她却独钟情于早过不惑之年的龙啸风,视为忘年之好。
    ??无奈江南雷家不能见容,斥之败坏门风,从中屡屡作梗,致令武林之中又多一对痴男怨女。
    ??适才薜停香之所以不知杀气来自何处,便因龙雷二人一隐于雪,一隐于树,天上地下两股杀气回旋往复,生生不息所致。
    ??所以,薜停香只有等。他知道,隐伏在雪地之中的无论是谁,都绝不能等得太久,天寒地冻,纵是铁打的金刚,也无法在雪中隐匿太久的。
    ??这一点,不仅他知道,龙啸风与雷婷心里更是十分清楚。
    ??隐伏在雪地中的是雷婷。
    ??二人无法再等,尤其是龙啸风爱侣心切,他绝不愿自己心爱的女人冻死地积雪里。于是,情急之下,他不得不抢先发动。
    ??所以薜停香才能有机会。
    ??对方既然是两个人,而无论两人之间多么亲密无间,配合如何默契,出手之时,总会有先后的,哪怕是丝毫的间隙,也总是有的。

    ?从真正意义上说,“同时”二字是没有绝对的。薜停香的机会就在于龙雷二人出手间的那一刹那的一刹那的间隙。
    ??一秒钟就是六十个一刹那。
    ??这看起来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薜停香他毕竟做到了。
    ?? *
    ??令人不可置信的须臾之间,雷婷已香消玉陨,天上人间,致令有情人终成陌路。
    ??龙啸风悲愤莫名,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更不相信薜停香能躲过自己惊天动地的一击,他连捧刀的手也在轻微地颤抖:“阁下已找到风眼?”
    ??“风即是刀,刀即是风,风眼即是刀眼,刀眼即是刀。”薜停香面色竟是一片肃然,“刀风虽猛烈如钢,却总来自刀身。而在下只不过恰恰击中了刀身。”
    ??话音未落,一阵风拂过,风刀已折,断落风中的雪地。无声。
    ??薜停香说起来仿佛很轻松,而这“恰恰”二字,岂非正需要盖世无双的剑法,与超然的勇气和智慧?
    ??龙啸风挟怒一击,刀气如虹,而此时,风神刀本身却是脆弱至极,仿佛刀魂也随风而去。那一剑妙到毫巅,只须轻轻一击,风神刀纵然是旷古神兵,也是无法承受。
    ??“这样也好。也许结局本该如此。”龙啸风看着手中紧握的半段刀身,凄然一笑,忽然一下子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风神一笑,也许龙啸风自己也不会想到,这一笑,最终竟是留给自己。
    ??薜停香看着他那凄绝的一笑,眼中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尊敬,他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不愧是一名真正的杀手刀客。在杀手的行业中,把雇主的名字说出来,那可是天大的禁忌,任何一名真正的杀手都不屑这样做的,哪怕是面对死亡。”
    ??龙啸风浑身开始抽搐,额头的汗珠舅蚕豆般滚滚而落,唇边已现出血丝,笑得更加有些凄惨:“龙某如今才知道,薜停香要做一件事,有谁能够阻止?可是,就算你能够找出真正的凶手,你也永远无法将他击败。”
    ??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因为,他就是……东海……龙……王。”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慢慢倒下,扑倒在那朵还在逐渐绽放的血色的梅花之上,寂然不动。
    ??他的神态极为安祥,饱经风霜的脸上还带着那抹凄美的微笑,只是,有些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
    ??也许,对他来说,能与相爱的人永不分离,唯有死之一途。生不能同床,死亦同穴。这岂非是太多的有情人矢志不渝的铮铮誓言?
    ??“有情人终成眷属”,但真正能实现的又有几人?
    ??也许他也已太累,不堪重负。
    ?? *
    ??薜停香心内恻然,目光中犹带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歉疚。“东海龙王……”他喃喃地重复着龙啸风最后留下的那几个字。
    ??如今,他总算明白了:少林无果与武当南灵子临死前所留下的那条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血龙,所指的便是真正的凶手—东海龙王。
    ??然而,东海龙王又是谁?谁是东海龙王?
    ??也许,龙啸风知道,但如今龙啸风殉情而死。
    ??连龙啸风也会成为东海龙王的帮凶,他实在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轻抚剑柄,心中忽然一动:难道真是为了这把剑?可是,这把剑究竟有什么秘密?这秘密又在哪里?他百思不得其解。
    ??良久,他兀自呆立原地,任漫天的雪花飘然他身上,眼眉之间,也落在他心里。从他的脸上,找不到半点儿轻松和喜悦。
    ??他只感觉到一种压抑,沉重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连他整个人都似已虚脱。
    ??直到大雪已完全将龙啸风的尸身覆盖,与他心爱的人完全融为一体,他才缓缓举步,蹒跚地走向小屋。
    ?? *
    ??贞贞无言地看着他,眼眸里已有泪花闪现。连薜停香走近她,拥她入怀,她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依然沉浸在方才那一幕美丽而凄凉的故事之中。
    ??就在他搂着她,将冰冷的唇送上去的时候,他忽然感到背上已被人连戳了七八下。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那是一只温柔的手。
    ??他努力侧首,便看到那个躲在门后的女孩子。
    ??蜂腰长腿的女孩子。
    ??欣儿。居然是她!

    3、我就是云  

    薜停香睁开双眼,发觉自己在一张床上。他觉得自己现在好软好软,似乎连浑身的力气也已消失殆尽,他连转一下头都有些困难。
    ??看到他醒来,贞贞展颜一笑,露出好看的玉齿,她笑得很开心,也很迷人。他发现她似乎很久没有笑得如此开心过。但同时,也发现她动人的笑意中还夹杂着一种很特别的神情。
    ??狡黠而诡秘。
    ??她看着他一脸的茫然,笑得更欢了,花枝乱颤。
    ??良久,她止住笑,才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云。飞云楼的云。”
    ??※※※
    ??看着他一脸的疑惑,贞贞居然一脸委屈的样子:“我一直都在等,可你总是不肯给我机会,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在防着我。”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薜停香居然并不否认,唇角反而挤出一丝笑意:“今天你终于等到了机会。”
    ??“机会总是留给善于等待的人,不是么?”贞贞歪着头笑问。顿了顿,她又板起脸,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
    ??“一个人战胜之后,有时也会忽然变得像一只喝空的酒杯,心里那种警惕与斗志,亦会如杯中的酒一样,一下子变成空的了。这个道理恰好我也懂。更何况—”
    ??说到这里边,她故意停下来,薜停香笑着替她说了出来:“更何况是我身边极亲近的人。是么?”
    说完,他自己也不禁摇头苦笑。身边极亲近的人。他忽然又想起了海灵儿,清清纯纯的海灵儿。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会想起她,早在他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便强迫自己把她的影子从记忆中抹去,但他现在才发现,越是想着各种方法去忘记,反而越是忘不了。
    ??也许人类最大的痛苦就是忘不了。尤其是这个时候,他不可遏止地想起了她。
    ??她还好吗?她是否还在恨我?
    ??但他只能这么想着。欣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他现在唯一能动的,除了嘴,便只有眼睛。
    ??幸好的是用眼睛也能找到的。因为他想到欣儿的时候,欣儿就出现在他眼里。
    ?? *
    ??欣儿站在床前,迎上他的目光,居然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朝他扮了个鬼脸,然后笑了笑,露出整齐的如编贝一般的玉齿:“看样子,你并不生气?”
    ??她笑起来竟是极为可爱,连薜停香也不觉心中一动,也笑了笑:“我为什么要生气?难道你看不出我现在很开心?”
    ??“开心?”欣儿一怔。
    ??“开心极了。”薜停香大笑,“我现在才知道,有时候偶尔上别人一次当,也是不错的。谁会相信,名动天下的薜停香竟会栽在一个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这次真正生气的反而是她,欣儿一下子跳起来,瞪大了眼睛,“薜停香,你说我是小女孩?你睁大眼睛看一看!”
    ??她生气的样子实在可爱极了,令他实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的脸居然气得通红,胸脯也挺得老高,随着急促的呼吸时起时伏,纤腰盈盈一握,双腿笔直而修长。
    ??无论怎么看,她实在已不能算是一个小女孩,倒像一只随时都可以将一个大男人生吞活剥的母老虎。
    ??小母老虎。连贞贞在一旁也不禁这样想。
    ??只听贞贞幽然而叹:“他之所以这样开心,只不过他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此话一出,薜停香与欣儿都不由一愣。
    ?? *
    ??贞贞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其实,你要做什么,我也早已知道。”她凝视着他,“少林无果,武当南灵子的死,甚至于西山枫林一战,凶手当然不是你。”
    ??她说得很诚恳,也有些激动。
    ??薜停香面上一片庄重:“无果大师与南灵子前辈,武功均已臻化境,而且在下素来敬慕有加,凶手既冒我之名,我当然脱不了干系。不找出凶手,薜某寝食难安。”
    ??“所以你就怀疑飞云楼主萧重楼?“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有如此能耐。”薜停香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更何况,能请动四大杀手的人,本就不多。少林不会,武当也不会。”
    ??“尤其是天香楼一战,‘天眼‘的出现?”
    ??“不错。”他肯定地说,“‘天眼‘一向神出鬼没,他的出现,证明此事与飞云楼有着莫大的关系!”
    ??“所以你认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找到萧重楼?”
    ??“无论凶手是谁,只要见到萧重楼,一切都可以真相大白。”
    ??她点点头:“可是,飞云楼神秘莫测,江湖上也只闻其名,并没有人真正知道飞云楼到底在何处。至于萧重楼本人,也许连飞云楼的人也不知道他是谁。”
    ??“有。”他纠正道,“据我所知,至少有两个人知道。“
    ??“哦?“她微微一怔。
    ??“一个是‘天眼‘。”他的语气令人勿庸置疑。贞贞盯着他,然后点头,旋即问道:“还有一个人是谁?”
    ??“你。”他也盯着她,冷冷一笑。
    ??“说下去。”她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 *
    ??“西山一战,本可避免,少林武当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玄清道长、慧真大师也不会因此而命丧西山。当然,也许他们临死才知道,杀人的竟然就是上官羽,真正的‘无影刀‘上官羽。”薜停香面上现出一丝痛苦之色。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思前想后,开始怀疑上官羽,也想知道上官羽究竟又是如何得知在下与人相约西山之事。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贞贞指了指自己。
    ??“开始,我也只是怀疑,只因为出事的前几天,我都与你在一起喝酒,也许无意间与你说起过。”
    ??“为什么要喝酒?”她居然没有否认,也淡淡地笑了笑,笑得竟也有些凄凉,“想忘掉海灵儿?”
    ??他避开她有些幽怨的目光,自顾自地说下去:“后来,正是天香楼一战,证明我的怀疑没有错。准确说是因为唐风的死。”
    ??“唐风?”她似乎还不明白,“唐风死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腿。一双修长结实又好看的腿。“他扭头看着床前的欣儿。
    ??这时,欣儿忽然吃吃地笑出声来,她飞出一个媚眼:“我知道你一向最爱看女人的腿,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我也是男人。”薜停香看着她,却没有笑:“那是一双我至今所见过的最为特别的女人的腿。因为—”
    ??“因为什么?”欣儿凑近他,几乎贴到他脸上,连呼吸也有些急促。
    ??“因为它长在一个已经不是小女孩的女人身上。而那个女人就是飞云楼的杀手‘魅影‘。”
    ??他说得是那样肯定,也很自信。
    ??“对极了。”欣儿拍手笑道,随即又俯在他耳边,很是轻佻地问了一句:“你还看到了什么?”此时她媚眼如丝,吹气若兰。
    ??薜停香似已不敢再看,他疲倦地合上双眼,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如今我已落在你手里,不知你打算怎么做?”
    “我当然不会杀你。”贞贞轻笑一声道,“如果我要杀你,也许早就出手了。我怎么会杀你呢?”
    ??说到这里,她居然轻叹出声:“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而且我知道,你不是一直都想见他么?”
    ??“那人是谁?”薜停香忽然心中一动,“难道就是萧重楼?”
    ??贞贞微微颔首。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我们现在就走。”贞贞的声音温柔极了,也仿佛很遥远,“但愿事情并不如想像的那样坏。也许还来得及。”
    ??“我知道你也在等着这一天。”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很复杂,竟也带着一丝忧郁,“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我不会怪你,也绝不勉强你。”
    ??她说得很诚恳,而薜停香却已轻微地起了鼾声。她久久地凝视着他的脸,发出一声轻叹。
    ??

    4、那轻羽  
     
    在另一个不知名的深谷里,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流水潺潺,在这严寒的冬日里,清澈得如同人的心灵,亦如美人的眼波,清可见底。
    ??溪水边,怪石嶙峋,如犬牙交错,周围荒草丛生,偶尔点缀着一簇枫叶,亦让人生出几许感慨,叹息着这凄美绝伦的风姿。正如此刻站在溪边的杨恨。
    ??他一袭白衣在寒风里飘拂翻飞,如同一只受伤的轻鹤。一只洁白而轻灵的羽毛,在他手心里轻轻跳动着,仿佛一个纯洁的天使翩翩欲飞。
    ??他凝视着那轻羽,眼里似乎有些激动,也似乎有一丝惊慌。甚至于到后来,他的全身竟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
    ??此时,他侧耳细听,那一声声叮咚的流水声,仿佛带着一种震撼的力量,敲在他心里。
    ??这山谷,这小溪,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再也熟悉不过。可也正是这一切,居然在此刻使他感到惊慌。
    ??“不1”他蓦然发出一声狂吼,将手中那片如雪的轻羽狂乱地扔进水里,发疯般地开始撕扯着衣襟,喘气如牛,脚底下一阵踉跄,如雪的衣衫片片飞散,他竟又开始撕扯着自己的胸膛,随着尖利的指甲不停地划过,眨眼间,前胸已是血肉模糊。
    ??“为什么?!”他嘴里发出一声声凄厉的狂吼,胸里的那团火几乎要使他浑身炸裂开来,以至于使他疯一般地冲入冰冷剌骨的水中,兀自扑腾着,击打着,扬起漫天的水花。
    ??“为什么?!”他凄厉的声音仿佛要穿透这深谷,这冷冷的天空。
    ??良久,他才慢慢地安静下来,浑身浸在清冷的水里,却已是狼狈不堪。
    ??一阵寒风拂过,他的眼中蓦然闪出一抹杀机:“谁?”
    ??“是我。”随着语声,一方巨石后缓缓站起一个人来。
    ??“是你?”他一惊而起,竟忘了自己衣衫不整。
    ?? *
    ??“是我。”海灵儿看着他惊惧的神色,笑了笑,却有点儿冷。
    ??但就是这一笑,竟使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黯然:“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海灵儿将视线移向别处,神色忽然有些伤感:“每次我们四个人开开心心地玩够之后,总是找不到你。我在一次无意中发现,原来你一个人来到这里,静静地发呆,还……伤心地哭。后来我发现你总爱到这里来。也总是静静地发呆,默默地哭。”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知道一定会来这里,因为你就是小乐。”她幽然而叹:“小乐就是杨恨,杨恨就是小乐。”
    ??“不,小乐已经死了,早在八年前他就死了。如今只有杨恨,没有小乐。”他看着她在寒风中略显单薄的身体,眼中似乎也有些感伤:“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杨恨?”
    ??她转眼凝视着他,看到他眼中隐藏着的那丝跳动的火焰,在心里轻轻叹息,声音很低:“我知道。”
    ??“你知道?”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嘲讽,但随即又冷笑道:“我恨,并不是因为你。我恨的,是因为我自己。”
    ??“我知道。”她的目光落在那片依然在水中飘动的轻羽上,“那轻羽?”
    ??他无言,浑身却是一震。
    ??“不是么?”她*视着他,“我知道,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一个遥远的国度里,有一个山谷,那里的人们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习俗:为了祝愿自己的亲人平安祥和,总会将一片洁白的羽毛戴在远行的亲人胸前。……而你,便来自那个地方。”
    ??“你恨自己来自扶桑。”她冷笑着补充,声音凄厉而尖刻:“扶桑伊贺谷。”
    ??他用一种无法置信的目光看着她,面色苍白得有些可怕。但他整个人,仿佛已变得有些瘫软,几乎站立不住,连声音也竟带着一丝颤抖:“原来你都知道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度的痛苦,似乎浑身的寒冷也无法将那种痛苦减弱几分。
    ??海灵儿看在眼中,不觉已为之感染,似是不忍。良久,她才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已无先前那样咄咄*人。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出一种柔和,“无论你是中原人,还是扶桑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你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不管是对是错,我绝不怪你。”
    ??小乐静静地听着她说的话,面部的表情在不停地变幻着。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道道晴天霹雳在他心中炸响,在他耳边轰鸣。
    ??“绝不怪你?”他忽然歇斯底里地狂笑,眼里闪出一抹怨毒之色,“好一个绝不怪你!你可知道我做了什么?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8. 康斯坦丁 8 楼

    海灵儿惊恐地看着他,此时他仿佛一只因受伤而狂怒的狮子,样子显得十分可怕。她不知道自己那温柔的话语反而激起他心中遏制已久的怒气。
    ??可是她没有丝毫的畏缩,声音反而比他更大:“你疯了!”
    ??“是的,我疯了!我早已疯了!”狂笑声中,小乐已弹身而起,如一鹤冲天,转眼间已然消失。
    ??只有他凄厉而绝望的狂呼在深谷中回响:“我疯了!”
    ??海灵儿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良久,她感到有一双温柔的大手抚上她的肩。
    ??一惊回首,便看见庞欢。
    ?? *
    ??“他真的疯了。”庞欢看着小乐消失的地方,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已不是以前的小乐。”
    ??海灵儿一怔。
    ??“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庞欢道,“一个人若是到了极痛苦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不能以常理对待。”
    ??海灵儿心中又是一怔。
    ??“少林无果大师遇难前夜,除了阿香之外,无果大师还见过一个人。两人还一起品茶论剑。”庞欢看着她,“而无果大师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人居然会在他的茶里下了毒。”
    ??“下毒?”她微惊,“无果大师武功高深,阅人无数,在他的面前下毒,必是难逃法眼。”
    ??庞欢冷笑道:“若说那个人在无果的茶里下毒,连他也不相信,所以无果才会中毒。因为那个人,是无果大师唯一的俗家弟子,也是他最为钟爱的弟子。所以他才不会想到。”
    ??说到这里,庞欢眼里浮现出一丝痛苦。“我也想不到,那个人竟然就是他。”
    ??“小乐?”她看着他,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却已失去了方才那种凄伤之色:“无果大师对他既有授业之恩,他又为什么要在他茶里下毒?”
    ??“在无果大师茶里下毒,当然不是一般的毒。那种毒,无形无色无味,严格说来,那只是一种水,一种致命的水。”他盯着她,“销魂蚀骨水。”
    ??“销魂蚀骨水?”她低呼,“扶桑伊贺谷的销魂蚀骨水?”
    ??庞欢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伊贺销魂派精于用毒,销魂蚀骨水更是其毒无比,令人防不胜防。小乐既然来自伊贺谷,又有‘销魂蚀骨水’,想必在伊贺谷销魂派的地位极高。“
    ??“但他却从小就流落中原,成了孤儿。”海灵儿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如果说这也是伊贺忍术的训练方法,对于小乐,也未免太残酷了。”
    ??“伊贺谷训练方法的残酷,远非局外人所能想像。为了入侵中原,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庞欢叹了口气道:“也许小乐之所以如此痛苦,正是因为他后来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自小在中原长大,已对这里有了感情。而忽然之间,要让他做一名无情的忍者,无论是谁,都无法接受。”
    ??“小乐是无辜的,可他已别无选择。”海灵儿看着小乐离去的方向,“小乐心中的痛苦,实在是太大,也实在太深了。”
    ??也许,一个人最大的痛苦,便正是这种别无选择,无可奈何。
    ??庞欢默然。良久,他才接着道:“小乐之所以对无果下毒,并且后来夜盗藏经阁,也许是想从少林得到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而事与愿违,他在藏经阁一无所获。于是,他开始怀疑,也许无果大师已将那件东西交给了阿香。”
    ??“什么东西?”
    ??“那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无价之宝。无论谁拥有它,便可以统治整个武林。”笼欢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庄重,“飞云楼主萧重楼的龙王令。”
    ??“萧重楼的龙王令?”她有点儿吃惊,“萧重楼怎么会有龙王令?龙王令又怎么会在无果大师手里?”
    ??“因为,”他冷冷地笑了笑,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萧重楼就是东海龙王,无果就是萧重楼。”
    ??海灵儿沉默了。这个惊天的秘密在庞欢口中说出来,已使她心内惊骇得无以复加。半晌,她才近乎呻吟地问了一句:“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天眼。”庞欢长长吐出一口气,但神色反而更加严肃,“天眼还告诉我一个秘密。准确说,是一个天大的阴谋。”
    ??“阴谋?”
    ??庞欢的神情显得有些激动,语气异常凝重:“这次,小乐是带着扶桑伊贺谷的使命回来的,目的便是夺取龙王令。而一旦得到龙王令,便可以控制整个中原武林。这是扶桑伊贺谷蓄谋已久的计划。”
    ??海灵儿听到这里,反而镇静了许多。也许当一个人到了太过紧张的时候心里反而会镇静下来。
    ??“天眼他为何要告诉你这些?”她不禁有些疑惑,“阿香知不知道?”
    ??“也许他还不知道。”庞欢深思片刻道,“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龙王令的确在阿香手里,”
    ??“龙王令又怎么会在阿香手里?”
    ??“我也不知道,但是天眼告诉我,阿香在少林的时候,无果大师的确送给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海灵儿忍不住追问。
    ??“一把剑。”庞欢一字一顿地说。
    ??“如此一来,阿香岂不是太危险了?”海灵儿脸上写满了忧虑,“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遇到了危险?”
    ??“非但危险,已可说危险至极。”庞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想说出来,却又不得不说出来:“我去过忘忧谷,阿香已不见了。”
    ??“他已经出事了?”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连声音也有些发颤。
    ??“阿香曾经告诉过我,如果他真的出事了,就去找一个人。”庞欢眼里也浮起一丝忧虑,“老鲨鱼。”
    “老鲨鱼?”她根本不知道江湖上有着这么一个人。
    ??“老鲨鱼是谁?”
    ??庞欢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脑子里回响着海灵儿的那句话:“天眼为何要告诉你这些?”
    ??是啊,天眼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呢?
    ??

    5、老鲨鱼  
     
    这是一个偏僻宁静的小渔村,它的东面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这里的人几乎都有是靠打渔为生,日子过得虽然有些清苦,倒也能怡然自乐。
    ??一个寒冷的黄昏,几个皮肤黝黑,手脚粗糙的妇人正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渔网旁边,七手八脚地手用麻绳补着网上那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破洞,还不时说笑着。
    ??不远处,长长的沙滩上,海水轻泛着白色的浪花,几个皮肤同样黝黑的男孩子赤着脚,光着上身,在浪花里扑腾嬉戏,互相追逐着。
    ??此时的大海显得很温柔,微微的海风中夹杂着一股咸涩的腥味,海水轻吻着沙滩。
    ??一阵急骤如暴风雨也似的马蹄声猛然打破了海边的宁静,远处腾起漫天的烟尘。眨眼之间,一队人马已旋风般冲到眼前,骤然而止,马上的骑士纷纷翻身落马。
    ??领头的是一男一女,后面约有二十几人,有僧有道,俱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眼里竟满是一片焦灼之色。
    ??见到这些人,妇人们停住了手中的活儿,孩子们也停止了嬉闹,都用一种茫然的目光打量着这批人马。这些人,他们都不认识。
    ??领头的男子走到她们面前,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老鲨鱼在哪里?”
    ?? *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妇人和孩子们都乐了。
    ??“老鲨鱼?”一个男孩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一本正经的样子:“你问的是不是一条又老又丑的鲨鱼?”
    ??“不错。我问的就是他。”陌生人点点头,“他在哪儿?”
    ??“老鲨鱼嘛。”小虎牙挠挠后脑勺,却又是一笑,扮了个鬼脸,“当然是在海里喽。”孩子们都大笑起来。
    ??陌生人却是哭笑不得。正待发怒,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走过来:“你问的是不是一个名字叫老鲨鱼的人?”
    ??陌生人刚一点头,孩子们就立刻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老鲨鱼又老又丑,难看死了。”
    ??“老鲨鱼最会打渔。”
    ??“他打渔总爱独个儿去。”
    ??“而且总是很久才回来。”
    ??“他经常带些奇怪的玩意儿回来。”
    ??“有一次,我看到他带回来一些亮晶晶的石头。”
    ??“前些天我还看到他带回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细细的腰,长长的腿。”
    ??“不,是两个。还有一个穿蓝衣服的男人。”
    ??“……”
    ??“我看哪,”一个年轻的妇人站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迟早有一天,那条老鲨鱼准会死在女人的手里。”
    ??“不,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妇人堆里不知是谁大胆冒出这么一句,随即那几个女人你推我搡,笑作一团。
    ??那一男一女正是庞欢和海灵儿。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老鲨鱼。那女人果然没有说错。老鲨鱼真的死了。
    ??他没有死在女人的肚皮上,而是直挺挺地死在自己的床上。
    ??当那个年龄稍大的男孩推开一间破旧不堪的小木屋的门,庞欢和海灵儿便看到一个面目丑陋的老男人仰面躺在一张破旧的床上。
    ??老鲨鱼是被人勒死的,脖子上留有一道极为细小的勒痕,他的眼珠死鱼般地凸出,面上的神色极为可怖,死不瞑目。
    ??他看到了什么?
    ??庞欢的视线落在那道致命的勒痕上,面色忽然一变:“‘夺命飞索‘!果然是他!”
    ??“杨恨?”一位身着太极道袍的中年人走过来。海灵儿回首,注视着那人,心中不由一动:“玄风道长?”
    ??中年道人微微稽首:“贫道正是玄风。”
    ?? *
    ??庞欢坐在海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海灵儿远远地看着他。“阿香来过。”海灵儿几乎要哭泣出声来。看得出,她已是方寸大乱。
    ??“他去了哪儿,老鲨鱼一定知道。”庞欢抑住心中的悲愤,“可老鲨鱼如今也死了,而杀他的人正是小乐。”
    ??“小乐为何要杀他?”
    ??“我也感到很奇怪。”庞欢沉思道,“也许,小乐从老鲨鱼嘴里知道了阿香的去向,便杀了他,让我们无从得知。更可能的是,老鲨鱼本就是小乐的手下,小乐带走了阿香,然后杀人灭口。”
    ??“阿香去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庞欢看着远处的大海,没有说话。海灵儿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问,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东海茫茫,无边无际,阿香究竟到了什么地方?现在唯一知情的老鲨鱼也死了,却又如何才能找到他?
    ??庞欢的脑子里忽然闪出了一束火花:阿香去的地方,是否就是传说中的飞云楼?难道,凶手已经到了飞云楼?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若是跟着“天眼”,是不是就能找到阿香?可是,“天眼”如今又在哪里?

    第五章 东海龙王

    1、海上遇险  
     
    薜停香一觉醒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当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清眼前的人儿,又不由得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贞贞不失时机地把一杯酒灌进他口中。等他把酒全部吞到肚里,她才轻轻地帮他捶捶背,柔声道:“你做梦了?”
    ??薜停香有点吃惊:“你怎么知道?”
    ??“方才我听到你梦中说过一句话。”她妩媚一笑,很迷人,“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
    ??他笑了笑。“我梦见自己忽然变成一只小鸟,飞过高山,飞过江河,飞过很多很多的地方。”他努力地回忆着梦中的情形,“最后来到茫茫的大海上。”
    她轻轻地偎依在他宽厚结实的胸膛上,水灵灵的美眸注视着他,目光中竟充满依恋,仿佛与在无忧谷中判若两人。“这不是梦,是真的。”她低低地说。
    ??“我们现在真的是在海上?”他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看着她。
    ??话音未落,他连忙闭上嘴,因为恰好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几声奇怪的鸟叫。
    ??那叫声很特别,但他听得出,那是海鸥的声音。
    ??原来自己已是在船上!
    ?? *
    ??“还梦见了什么?”她的眸子里似乎有些期待。于是他又让自己回到梦中。
    ??“我还看见好多好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她们如同天仙般美丽,浑身沐浴在一片瑰丽的云彩里,她们手里提着花篮,花篮里盛满了各种各样的香气迷人的鲜花,在海面上翩翩起舞,踏波而来。她们的动作是那样轻灵。她们是那样美丽,那样圣洁。她们肯定就是传说中的仙女。”他似乎有些陶醉其中了。
    ??“仙女?”她先是一愣,然后展颜一笑。
    ??“一定是仙女!否则,人世间哪有那样美丽善良的女孩子?”他肯定地说,“后来,有一位仙女还走近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她说什么?”贞贞竟也有些好奇。
    ??他的脸上居然浮起一种幸福的神情,目光中一片憧憬:“她说:‘我就是东海龙王的女儿‘。”
    ??贞贞又笑了,竟学着他的语气,重复着他的话:“我就是东海龙王的女儿。”声音竟出奇的温柔,面上却是一片肃穆之色。
    ?? *
    ??忽然,薜停香一下子跳起来,几乎将头撞上舱顶。
    ??“刚才我做了什么?”他居然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然后又看了看贞贞。
    ??贞贞看着他那副惊惶失措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你只不过但了个大大的懒腰,还说了梦中仙女,现在你一下子跳起来。”
    ??“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他搔搔后脑勺,“一个人被封住十几处穴道,怎能随随便便地伸个懒腰,还能一下子跳起来?”
    ??忽然,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她。“一定是你!”他指着她,“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我解开穴道?”
    ??贞贞看着他,目光短浅中又浮现出先前的那种忧郁:“既然你自己愿意,我又何必用强?而且,你根本就没有被欣儿点中穴道。”
    ??“我当时只不过把全身的穴道移开了一点点而已,但绝不是存心要骗你。”他笑了笑,眼中闪过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你这就带我去见萧重楼?飞云楼难道就在海上?”
    ??“萧重楼还有一个名字。”贞贞点点头,眸子里忽闪着异样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东海龙王。”
    ??“他就是东海龙王?”他微微一怔。
    ??贞贞的神情忽然变得好奇怪,仿佛一位虔诚的信徒,面上竟是出奇的庄重,眼里满是崇敬的光:“茫茫的东海之中,住着一位东海龙王。他秉承了上天的旨意,,法力无边,无所不能。他有着无上的智慧,超人的力量。他可以拥有一切,也可以将一切摧毁。”
    ??“他是人还是神?”
    ??“他是人,也是神。”她依然那样虔诚,但却是十分肯定,“他虽然是人,但却拥有神的智慧,神的力量。无论是谁,永远也无法将他击败。”
    ??“但我相信,”他笑得已是有些勉强,“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缺点。”
    ??“也许你不自投罗网,他要击败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贞贞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生冷,“但既然到了这里,又有谁能与他为敌?”
    ?? *
    ??凡是到过沙漠和海上的人都知道一件事:大海与沙漠有着许多相似的地方,但大海却远比沙漠更为可怕。虽然沙漠残酷无情,但若你还有生存的勇气,再加上过人的智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是大海,却足以让人感到完全绝望,甚至于让你连生存的勇气都没有。
    ??谁能征服大海?也许只有一个:东海龙王。
    ??然而薜停香,面对的偏偏就是东第龙王!
    ??薜停香看着贞贞,心里倏地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悲哀与绝望的感觉。
    ??一个人所做的事若早已落在别人的计划之中,他岂非觉得很悲哀?
    ??当你满怀信心去做一件事,若发现自己已拚尽全力却仍然注定失败,你是不是已感到绝望?
    ??若将这两种感觉加在一起,岂非已和死了差不多?
    ??薜停香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但他却忽然笑了:“我能不能逃避?”
    ??贞贞还之一笑,竟似有些苦涩:“不能。”
    ??话音未落,舱外忽然传来一声女人恐惧的尖叫:“不好了!”旋即,一个娇小的人影从外面掠进舱中,正是欣儿。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她遇到了什么?
    ??薜停香心念一动,急掠出舱外,也竟一下子愣住了。
    ??脚底下这条船,现在已根本不能叫做船了。舯头居然不见了!待他回头看时,竟发现船尾也已在慢慢地变得四分五裂,海水早已汹涌地灌进船舱。
    ??而海面上,放眼四望,却是茫茫一片,莫说有船,此时连一只水鸟的影子也看不见。船舱虽然还没有散裂,却已如箱笼一般,任凭海水冲进来,已开始缓缓下沉!
    ??这一次,他才真正地感到绝望了。
    ??“一定是老鲨鱼那个老*!”他清楚地听到舱里传来欣儿带着惊恐和怨恨得发颤的尖叫声。
    ??但他的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涌起一种酸楚:老鲨鱼为何要毁灭这条船?他要阻止我这么做?

  9. 康斯坦丁 9 楼

    他转身掠进船舱—严格地说,现在已不能算作是船舱了,他看到贞贞居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欣儿在一旁暴跳如雷,气极败坏的样子,他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笑。这种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   *
    ??欣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因绝望而发疯的怪物一般。“想不到,飞云楼的‘魅影‘也会害怕到这种程度。”
    ??他顿了顿,止住笑居然去问贞贞:“东海龙王请我们到哪儿去?”
    ??贞贞居然一笑反问:“你认为他在哪里?”
    ??“龙宫。”他毫不思索地脱口而出。
    ??“对。”贞贞微着说,“我们现在就去龙宫。”
    ??欣儿一脸的迷惑地看着他们。
    ??其实海水已过膝,三人随着箱笼般的船舱迅速下沉。
    ??当海水漫到脖子的时候,他居然还在问:“能不能不去?”
    ??“不能。”贞贞一字一顿地说。
    ??就在没顶的刹那,他迅速做了一件他认为最最重要而又最正确的事—一下子把她们搂进怀里。
    ??她们居然都没有挣扎,因为挣扎也是徒劳。
    ??而且,能够和相爱的人一同含笑死去,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无遗憾?

    2、致命的诱惑  

    薜停香醒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自己还活着。然后发觉自己还能动,而且没有受伤。然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了一下腰间,不由舒了口气:剑还在。
    ??一个真正的剑客,往往会把剑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有时只要剑还在,即便生命都没有了,他也会死得心安理得。
    ??接下来他才发现自己不是在水里,而是躺在一张又大又软的床上。柔滑的缎被,宛如贞贞的肌肤。
    ??“贞贞!”他神经质地一跃而起。未及冲到门口,便发现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人,背对着他。看着那人的背影,他似乎觉得非常熟悉,却知道那人绝不是贞贞。
    ??少顷,那人慢慢地转过身来。
    ??“小乐!”他又惊又喜。喜的是竟会在这里看到小乐,惊的是小乐怎会在这里出现。但很快,那种惊喜便僵在了脸上。
    ??“小乐?”那人面上居然露出一丝疑惑,声音也显得极为生冷,“小乐是谁?”
    ??小乐的声音!明明是小乐!为什么会这样?!
    ??薜停香浑身忽然起了一丝颤抖,连声音也有些发怵:“灵香?”
    ??“灵香?”那人竟笑了,笑得极不自然,“我只知道你就是薜停香。”
    ??薜停香看着他的笑,令人吃惊的笑。在他的记忆中,小乐从未这样笑过,杨恨也没有。
    ??诡异的笑,还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寒意。
    ??他看着这种笑,心中蓦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恐惧,脑子里闪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东海龙王。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龙王岛。”那人居然很快就答了出来,“这间屋子就叫做玉室。”
    ??“玉室?”薜停香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着整间屋子。竟使他大大的吃了一惊。
    ??这是一间名副其实的玉室。玉床、玉桌、玉椅,甚至连四面的墙壁与脚下的地板,无一不是用巨大的玉石砌成!整间屋子竟是晶光闪耀,熠熠生辉!
    ??有谁见过如此之多、如此巨大的玉石?
    ??“你刚才说贞贞?”那人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疑惑,“贞贞又是谁?是不是与你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子?“
    ??“她在哪里?”薜停香忽然面色一沉。
    ??那人却又笑了,笑得苍白而诡异。笑意方起,整个人已飘出门外,如幽灵一般。
    ??一阵冷风拂过,门却奇迹般悄无声息地合上,将那人最后留下的话语一同关在屋里:“你何不回头问问她?”
    ?? *
    ??薜停香回身一看,不由得呆若木鸡。
    ??床上不知何时居然已多了一个人!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他总算认得出那细细的腰,那修长的腿。
    ??“欣儿!”他又惊又喜。惊的是刚才躺在床上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现在却凭空多出一个人来;喜的是这个人竟然会是欣儿。
    ??他急步趋向床前,恰好那个人也从床上一下子坐起来,面色惨白如纸,但的确是欣儿。
    ??看着他走近自己,欣儿整个身子向后退缩着,还起了一丝惊惧的轻颤!
    ??“你是谁?”欣儿的脸上居然满是惊恐之色,声音冰冷得有些吓人,“欣儿?欣儿又是谁?”
    ??她冰冷的声音在玉室里久久回响,让人觉得有此些毛骨悚然。薜停香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怎么会这样?!
    ??他定定地看着她,没错,是欣儿!可是她却已不认识他!而且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就是欣儿!竟与小乐方才的情形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浑身忽然起了一丝难以言状的颤栗!脑子里遭再次升起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东海龙王!
    ??一定是东海龙王!
    ??东海龙王究竟可怕到什么程度?!
    ?? *
    ??这时,床上的欣儿忽然笑了,笑得很娇艳,很诡异,诡异得令人发怵。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笑过!
    ??异样的笑,淫荡的笑,放浪形骸的笑。
    ??随着她的笑意,四面的墙上,脚下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欣儿的影子,到处都是欣儿的笑。一时间,竟似有无数个欣儿在笑。
    ??更为不可思议的是,笑声方起,欣儿的整个娇躯也已起了一种不可遏止的奇异的扭动。
    ??她那一双纤纤玉手竟开始撕扯着身上那薄如蝉翼的衣裙,衣裙在她尖利的指甲下眨眼间便片片碎裂!
    紧接着她忽然发出一声声凄厉如鬼嗥一般的尖叫,十指狂舞,将无数的衣衫碎片歇斯底里地抛洒向空中,直至体无寸缕。
    ??那碎片,在室内飞舞,加之四周玉石的反射,好似漫天的雪花,寂然飘零。
    ??与此同时,欣儿苍白的脸颊泛起一片潮红,羊脂白玉也似的肌肤泛起诱人的光芒,纤纤素手竟开始在全身抚摸,美丽的眸子里似乎正吐出一团火焰,足以使人熔化的情欲的火焰!
    ??如今,呈现在薜停香面前的是一具平滑而富有弹性的青春的胴体,浮凸有致,玲珑剔透。少女玉雪般的肌肤,小巧而坚挺的胸脯,平坦的小腹,修长结实的双腿……
    ??她全身的每一处,无不洋溢着令人致命的躁动!
    ??她的每一次扭动,每一次抚摸,每一次颤抖,无不充满着最原始的、最令人窒息的无边诱惑!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虽然他现在不愿看,也不愿听,但他也不能不看,不能不听。
    ??他忽然觉得浑身的血液刹那间已沸腾起来,身体的某些部位已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连潜藏在心底的那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欲望,也在不可遏止地迸发出来!
    ??他拚命地克制着自己。
    ??然而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琴声。
    ?? *
    ??好奇怪的琴声。
    ??杂乱无章的琴声,好似一个根本不通音律的凡夫俗子,因胡乱地击打琴弦而发出的一种强烈而狂乱的声音。
    ??但偏偏就是这种狂乱的琴声,竟仿佛的着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发出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力,震撼着他的心灵,激荡起他每一丝压制已久的情欲,将之化成一座骤然暴发的火山,使他连心灵深处的那道最后的防线在刹那间轰然崩溃!
    ??床里,少女赤裸的娇躯扭动更急,令人毛发贲张的抚摸和喘息,伴随着一声声发自内心的销魂的呻吟……
    ??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猛然间,他如同一只受伤的猛虎,冲向欣儿,与她一起卷入了那个足以令人万劫不复的疯狂的漩涡之中……
    ??琴声在继续,疯狂,也在继续……

    3、杀人的瀑布
     
    也不知过了多久,薜停香再次醒来。
    ??琴声已杳,床上的佳人儿也已不在。枕边,余香犹存,床里凌乱不堪。比及侧目,枕畔犹留有几丝散乱而细长的青丝,散发着丝丝淡淡的幽香。
    ??那是欣儿的发丝,黑而柔软如丝缎。整间屋子里显得狼狈不堪,雪白的床单上星星点点地残留着少女初经人事的殷红,满室的碎片仍在。
    ??看着这一切,薜停香不禁苦笑,心内在刹那之间油然而生一丝歉疚。不知怎的,在他心中,对欣儿并没有一丝恨意,虽然在忘忧谷那一幕令他有些吃惊,但他并不恨她,相反,竟对她有着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欣儿为何会忽然变得如此疯狂?如今却又为何悄然离去?贞贞又在哪里?
    ??他蓦然想起琴声。那杂乱无章的琴声,竟隐藏着如此巨大的魔力!琴声从何而来?抚琴者谁?莫非便是东海龙王?
    ??当他正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玉室的门忽然消无声息地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上官羽!来人居然是上官羽!
    ??他一惊而起,却发现自己浑身赤裸着。他一伸手,已抓起一旁的剑,怒视着上官羽。
    ??那目光,仿佛也能杀人。
    ?? *
    ??上官羽看着他,眼中竟满是鄙夷与不屑之色。
    ??“阁下一定觉得很奇怪,我也是。”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嘲弄,“谁会想到,大名鼎鼎的薜停香竟会变成这个样子。相信无论是谁,只要在那时轻轻一刀,恐怕世界上便再也不会有薜停香这个人了。”
    ??“为何不杀我?”薜停香面色一寒,但冷汗却涔涔而落,几乎遍体生津。
    ??“我若要杀你,早在西山之巅枫林之中,你已死在我的刀下。”上官羽神情一冷,“这次我不杀你,只不过要让你知道,在这里,没有人能够与我为敌。”
    ??“你就是东海龙王?”薜停香眼中迸出一丝怒意。
    ??上官羽冷哼一声,自顾自地说下去:“而且,如果我要把一件东西送给你,就算你不要也不行。”
    ??“因为那琴声?”
    ??“不,那不是琴声,”上官羽正色道,“它的名字叫东海神音。”
    ?? *
    ??“东海神音?”薜停香皱了皱眉,“也就是说,要想击败东海龙王,就必须要能破东海神音?”
    ??“你以为能破得了?”上官羽冷笑,“东海神音威力无比,无论是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抗拒。”
    ??“比如刚才?”薜停香面上忽然闪过一丝坚毅之色,“但我相信,只要是人,就会有缺点,有缺点就会有破绽。我可以等。”
    ??上官羽冷笑道:“别人也许会,但东海龙王却永远不会露出破绽。”
    ??“东海龙王到底是谁?”薜停香扬眉道。
    ??上官羽又是冷冷一笑,“他无处不在。也许他就在你身边,也许就在你面前,如今他已到了你心里,只不过你看不见而已。”
    ??薜停香面色大变,忽然升起一种窒息的感觉。
    ??•看不见的刀,才是最可怕的刀。
    ??•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正因为看不见,才是最可怕的。东海龙王无疑已是他最大的敌人,东海神音究竟可怕到什么程度?
    ??上官羽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眼里闪出一丝诡谲的笑意:“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言毕转身,似乎并不担心薜停香是否会跟他走。
    ?? *
    ??薜停香远远地跟在上官羽身后,走出玉室,发现外面竟是一个巨大的花园。有假山,有喷泉,到处都有奇形怪状的花草树木,无数道细小的水流冲上半空,幻化出无数碎末抛洒下来,弥漫着一层层薄薄的水雾。
    那些花草树木栩栩如生,薜停香触手可及,方知竟是天然的石头。原来这儿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不容他细想,上官羽已急步走进前方石壁中一条低矮狭长的甬道。
    ??令他奇怪的是,四周并无一个人影。走进甬道,他忽然听到巨大的声音,震耳欲聋。
    ??急急穿过甬道,迎面一道宽逾数丈的飞瀑横亘,原来那巨大的响声竟是飞瀑!
    ??上官羽此刻已站在一方突出的巨石上,前方已无路,身侧怪石嶙峋,如犬牙交错。
    ??就在他身前五步开外,便是一道三五丈宽的水涧,深不可测。那飞瀑直泻而下,在涧底发出轰隆巨响,涧中不时腾起数丈高的水雾。
    ??上官羽看着他冷冷一笑,一跺脚,身形已如飞蝠般飘起,箭一般地径直冲向那道强劲的飞瀑!
    ??薜停香心念一动,轻啸一声,激射而出。
    ??然而,就在他身形方起的刹那,从他的身后忽然窜起一条人影,裹挟着一道眩目的刀光,飞剌而至!
    ??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薜停香整个人猛然间奇迹般冲天而起,堪堪避过那快得不可思议的一刀!
    ??他所施展的,正是他独步天下的轻功绝技“凤舞九天”!
    ??其时上官羽已然冲进飞瀑,那刀势竟是未减,疾剌上官羽!
    ??与此同时,薜停香人在半空,蓦然发现那飞之中竟又闪出一片刀光,如匹练般劲剌上官羽!不可思议的一刀!
    ??薜停香不及多想,单手疾拍飞瀑,籍着那强劲的反弹之力,一个轻灵曼妙的凌空倒翻,飞旋而回,手中剑已发!
    ??剑光只一闪,便剌入身后黑衣人的前胸,直透后背!
    ??那强劲无比的冲击力,将他与中剑的黑衣人一并带起,堪堪落在那方突出的巨石边缘!
    ??比及回首,只见一条人影已随着那道力逾万钧的飞瀑一泻直下,坠向那雾气蒸腾的无底深渊!
    ??“呀1”飞瀑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呼,在巨洞中回响,久久不去。
    ?? *
    ??黑衣人倒在血泊中,那人身体娇巧,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鲜血汩汩地涌出,已是湿透衣衫。
    ??他一把扯落黑衣人面上的蒙巾,一张苍白而娇艳的面孔立时显露出来。
    ??他认得这张脸,那如同鲜花一般的脸。
    ??风花。她竟然是风花!那飞瀑背后的人难道会是雪月?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唐雨也来了?!
    ??看着薜停香,风花美丽的眼睛睁得好大,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凄凉的笑容,唇角已是沁出一缕血丝,一阵轻咳,她已是气若游丝,勉力吐出最后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杀我?”
    ??闻听此言,薜停香不由一怔:难道是我错了?难道她要杀的不是我,而是上官羽?她又为何要杀上官羽?
    ??薜停香放下风花已开始冰凉的身体,望着那道飞瀑,眼神显得有些迷惘。
    ??上官羽要带我去见的人难道就在这飞瀑之后?那人又会是谁?
    ??他心中忽然一动:难道是唐雨?
    ??一声轻喝,他再度跃起,向着那道飞瀑,如一只扑火的飞蛾。

    4、奇怪的唐雨  
     
    这一次,薜停香竟未遇到任何危险,轻松地穿过飞瀑。
    ??他果然没有料错,瀑布的后面,竟又出现了一条狭长的甬道,一丝昏黄的光线在甬道的尽头忽闪着。他凝神戒备,在黑暗中潜行,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那光亮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骤然加快了许多。
    ??他看清楚了,那光线是从一间屋子里射出来的。现在,他已来到门边。
    ??房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到一方巨大的石条,也依稀看到石条上坐着的人。
    ??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脏乱不堪,已无法看清什么颜色,一双瘦如骨柴的手不知在摸索着什么东西往口里塞,当他看清那人手里抓着的东西时,他愣住了。
    ??那人吃的竟是一条浑身是泥的蜥蜴!而薜停香却清楚地发现,那人的旁边,明明放有几碟兀自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饭菜!
    ??那人吃的竟然不是面前的饭菜,而是毒蜥蜴!
    ??正在这时,那人竟似无意地抬起头来,薜停香便看到了他的脸。
    ??看到那张脸,他几乎忍不住要呕吐,连瞳孔也猛然收缩!
    ??那是一张他永远也无法想到的脸。
    ??唐雨。那人竟然会是唐雨!他竟已变成这样!
    ??“唐雨!”他终于忍不住冲进门去。直冲到唐雨面前。
    ??奇怪的是,唐雨似乎对他的大吼竟充耳不闻,径将那条兀自扭动的毒蜥蜴放进嘴里,然后居然开始大嚼起来,那神情,竟是显得十分呆滞。
    ??怎么会这样?!
    ??他心中大骇,正待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响起:“说什么也没有用,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一惊回身,便看见一张苹果也似的脸。
    ??唐燕。竟然是她!
    ??她怎么也在这里?
    ?? *
    ??唐燕坐在一个石凳上,面上竟已失却了那份天真与幼稚,仿佛与天香楼时判若两人,代之而起的是一脸的忧伤,连眼神也失去了往日那种光彩,欲哭无泪,显得凄哀楚楚。
    ??看着薜停香满脸的惊疑,她凄惋一笑,有些柔弱无助。
    ??看着她那种样子,薜停香沉默了。他知道她和唐雨,还有风花雪月,她们一定是遇到了无法想像的事情。
    ??“我错了。”唐燕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你也错了。”她抬头看着他,又看看唐雨,似乎连心都碎了:“也许我们都错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与悔恨:“是我害了唐雨。”
    ?薜停香微微一怔。
    ??唐燕道:“若不是因为我,若非我的‘冰魄神针‘,唐雨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冰魄神针!
    ??薜停香忽然瞳孔收缩:“难道西山枫林之中发出那蓬银针阻止我追击上官羽的是你?”
    ??“非但如此,玄清也正是死在冰魄神针之下。”唐燕道,“冰魄神针,见血封喉。”
    ??她话锋一转:“对唐雨,我自然不能用有毒的针。因为他就是我嫡亲的哥哥。”
    ??薜停香怔了半晌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本不该爱的人。”她看着薜停香,又是一笑,很苦,“那个人,就是上官羽。”
    ??“上官羽?”薜停香大惊失色。
    ??“不,他还有一个名字。”唐燕摇摇头,“他的真名叫小川一郎。”
    ??“小川一郎?”薜停香几乎脱口而出,“扶桑伊贺谷中的小川家族?”
    ??“不错。”唐燕苦笑道,“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来自伊贺谷最强的玉帛派的绝顶高手。他化名上官羽,已在中原潜伏了十多年而不露半点痕迹,他的身份,除了我,还有一个人知道。”
    ??“谁?”
    ??“龙啸风。”唐燕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她又补充道:“因为,龙啸风也是来自伊贺谷。而且,龙啸风在伊贺谷中的武功和地位,都远不及一郎。”
    ??她的话让薜停香又一次呆立当场。
    ??这时,他忽然明白了:“风神一笑”龙啸风在忘忧谷所施展的“迎风一刀斩”,原本就是伊贺忍者的绝技。但他在神风堂只是一个傀儡,真正的幕后主使人正是化名上官羽的小川一郎。
    ??而江南雷家之所以阻挠龙啸风与雷婷之事,也许便是他们已知道龙啸风的真实身份。而龙啸风爱雷婷太深,自知无望,只有以死殉情。
    ??但就是这样的发现,竟使他心内的惊骇无以复加:扶桑伊贺谷对中原武林向来觊觎已久,原来这一切都是来自伊贺的巨大的阴谋!少林武当的惨祸,必也是他们所为。现在终于轮到了自己。
    ??不,也许远不止此,难道,他们的目标竟是飞云楼?!照理说,此地应已是飞云楼所在,身为楼主的萧重楼,是否已经知道,强敌已到了面前?
    ??东海龙王萧重楼,如今,你究竟在哪里?
    ??但最为令他深为震撼的却是:枫林一战,玄清道长既是死在唐燕的冰魄神针之下,小乐却又为何断言是死于刀下?
    ??而且,以“夺命飞索”杨恨也就是小乐的轻功,到事发现场又怎么会相隔如此之久,难道是——
    ??对于玄清的死,难道小乐真的在说谎?那他又是为何?
    ??武当掌门玄风应该能够查明玄清的真正死因,却又为何迟迟没有展开行动?
    ??难道那血龙图中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
    ??自从西山一别,小乐杳无音讯,这次如何能在此地出现?难道他和飞云楼有什么关系?
    ??如果有,又是什么关系?
    ??小乐是否知道上官羽就是来自扶桑伊贺的小川一郎?他现在又在哪里?是否已经遇到不测?
    ??这些所有的疑问加在一起,可以得出一个怎样的结论?
    ??※※※
    ??沉思良久,薜停香忽然道:“可是上官羽,不,小川一郎已经死了。”。
    ??“那飞瀑?”唐燕冷笑,“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一郎,他的武功之高,你永远也无法想象。小小的瀑布,根本无法伤他分毫,他又怎么会死?”
    ??“那掉下深渊的人又是谁?”薜停香脸上忽然变色,“难道会是雪月?”
    ??“她们是想替唐雨报仇。”唐燕点点头,却又轻叹一声,“却想不到也死在小川手里,她们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薜停香心内恻然,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不过她也让小川付出了代价。”唐燕道,“小川不但受了伤,还中了唐门的毒。”
    ??薜停香眼里一亮,却在刹那间又黯淡下来:“唐门的毒虽然厉害,但伊贺的忍术亦精于此道,也许一点毒对他根本不起什么作用。”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
    ??“我知道一郎想干什么,他也亲口告诉过我。”唐燕的声音很低,“他要做一个顶天立地、让人永远也无法将他忘记的人。”
    ??要做一个让人无法忘记的人,要做的绝对是一些让人无法忘记的事。
    ??“所以你就决心要帮他完成他的心愿?”薜停香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唐燕眼神一黯。“天香楼,唐雨约你,并非是与你决战,他一直没有出手,也不是因为‘天眼‘的出现。而是他想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一郎所为。若非我的‘冰魄神针’,唐雨也不会来到这里。”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可一郎他答应过我,不伤害他的!”
    ??“可现在呢?”薜停香冷笑,“唐门第一杀手竟已成为废人!”
    ??“我说过,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我嫡亲的哥哥。”唐燕看着唐雨声音显得虚无而空洞,“是一郎的东海神音,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凶手就是小川?”
    ??“不,凶手应该是我。”唐燕伤心欲绝地说。
    ??薜停香不再言语,只看着已是疯疯颠颠的唐雨。唐雨也竟看着他,朝着他无声地傻笑,那样子,在薜停香的眼里,竟是那样的令人心酸。
    ??看着唐雨,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悲哀,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唐雨。也许都不是。
    ??“你知道贞贞她们为什么没有杀你,又为什么要带你来到这里?”唐燕忽然抬头问道,她的脸色竟一下子变得异常凝重。

  10. 康斯坦丁 10 楼

    ?薜停香不由一愣:“难道她们不是要带我来见东海龙王?”
    ??“不错。”唐燕凄然冷笑,“可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萧重楼了。”
    ??“为什么?”薜停香一惊。
    ??唐燕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因为,萧重楼已经死了。”
    ??“萧重楼已经死了?”薜停香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重楼就是东海龙王,他是人,也是神,而这个神一般的人,竟已死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玉室中,欣儿的疯狂,她是否便是因为她知道东海龙王已经死,才会变成那样?
    ??他知道,东海龙王在欣儿的心目中,不,也许在飞云楼的每一个人的心目中,已是一个无比高尚的神话,已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强大的支柱。
    ??而这个神话,这个支柱一旦倒下,他们心中便忽然间变得无比空虚和脆弱。而在这种时候,他们往往会做出一些让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举动。
    ??“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唐燕盯着他,依然一字一顿地:“萧重楼就是无果。”
    ?? *
    ??薜停香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苦苦追寻的东海龙王,已经死了!
    ??无果大师竟然就是萧重楼!东海龙王居然就是无果!这个秘密实在太大,足以惊世骇俗。他心中的惊骇已可说是无以复加。
    ??但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升起一个巨大的问号:无果既然已入佛门,绝不会死于自杀,请出四大杀手的自然是另有其人,那人也许就是杀害无果的凶手。
    ??而无果大师神功盖世,凶手会是谁?小川一郎?
    ??如果是,从现场来看,无果并未与人交手,小川又是如何得手?
    ??他心中蓦然闪出一个念头:下毒?
    ??这极有可能,小川家族精于暗器之道,莫非正是销魂派独门奇毒“销魂蚀骨水”?
    ??而且,“销魂蚀骨水”无色无味,其毒无比,无果大师的情状也极相似。
    ??下毒之人是否就是小川?
    ??但这一点却很快被他否定了。据他所知,伊贺谷虽以其忍术冠绝天下,但其内部的派别之争却是极为惨烈,身为玉帛派的小川,又是如何能够得到销魂派的绝秘之毒—“销魂蚀骨水”?难道伊贺谷已摒弃门户之见,对中原武林展开联手合击?
    ??如果真是那样,实在是太可怕了。中原武林岂非已是岌岌可危?
    ??然而,无果大师心智过人,阅人无数,小川虽精于易容,亦是无法逃脱无果的法眼。若要下毒,必然是另有其人,但那人又是谁?除非——
    ??极亲近的人!他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无忧谷贞贞的话来。的确,若非无果身这极亲近的人,绝对无法对他下毒!
    ??可是,无果身为少林方丈,除了跟随无果多年的少林高僧,谁能令无果防不胜防?如果不是他们,又会是谁?那人又是如何得到“销魂蚀骨水”的?
    ??无论如何,此人一定与小川一郎有着莫大的关系!
    ??此人与小川为何要杀害他们?动机是什么?
    ??“无果……东海龙王……血龙……”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现着,思索着这其中的关联之处,努力搜寻着答案。
    ??难道是……?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无果就是东海龙王,南灵子必然早已知道,所以,南灵子才会遭此毒手。而所留下的那条面目狰狞的血龙,所指并非凶手,应该就是飞云楼的龙王令!
    ??小川他们的目的就是夺取龙王令!因为,他们一旦得到了龙王令,就足以得到整个中原武林!一定是这样!
    ??这是个惊人的发现!这是个惊天的阴谋!
    ??这样的发现,让他惊喜交加。喜的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小川他们并没有得到龙王令,而且,龙王令的下落,一定与自己有关!
    ??难道无果送给自己的这把剑里,正隐藏着龙王令的秘密?
    ??然而就在这时,屋子里竟发生了令他万万意想不到的变化。
    ??然后他才听到唐燕的一句话,竟让他自己也感到有些吃惊:“因为他们要得到你手中的龙王令。”

    第六章 天道酬勤

    1、闯关  
     
    这一天,是薜停香一生永远也无法忘记的日子。
    ??这一天,薜停香终于又见到了久违的天光。他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咸味而新鲜的空气,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不禁哑然失笑,谁会想到那道飞瀑,竟是巨洞的出口。
    ??猛然,他又听到琴声。琴声悠扬,已与先前截然不同:时而激越,如乱石穿空,又似急风暴雨;时而低沉舒缓,如高山流水,倦鸟归林,凄惋动人。
    ??薜停香心中一动:抚琴者谁?贞贞?还是欣儿?
    ??琴声悠远绵长,余韵缭绕。他循声觅去,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几重巨大的院落,遥远的尽头,竟是芳草萋萋,繁花似锦。绿树掩映之间,红砖碧瓦,隐约可见一座精致的小楼一角,滴水飞檐,小巧玲珑却又显得气宇非凡。
    ??那琴声,竟是自那座小楼里飘来。
    ??看着那小楼,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一种即将揭开飞云楼神秘面纱的兴奋。
    ??但与此同时,他心头也隐隐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那数重院落之中,甚至连那座小楼,居然于静谧祥和之中,隐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杀气。
    ??一丝坚毅的冷笑浮现在他唇角。因为他知道,如今已是到了壮士断腕的时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世是有些事情总是让人很无奈,只要开始,就已注定不能回头。
    ??略微定一下心神,他轻啸一声,身形微展,已飘进第一重院落。
    ? *
    ??院落并不大,很静,连一丝风也没有。
    ??院落里收拾得很干净,中间是一条用雨花石铺就的小径,两旁是修剪得如同波斯绒毯一般的草坪,再过去便有几株并不算高大的梧桐树,小径间竟没有一根杂草,梧桐树下,连一片落叶也没有。
    ??小径的尽头,有一扇低矮的小门,那便是通往第二重院落的唯一入口。
    ??而就在小门前的那株梧桐树下,此刻正立着一位紫衣人,神情落寞而有些忧郁的紫衣人。
    ??当紫衣人看到飘然而入的薜停香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忽然变了。脸上的忧郁一扫而光,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淡淡的冷漠。
    ??薜停香看着紫衣人,也看着他手里的刀,薄薄的刀锋,长不过三寸。飞刀。
    ??“‘飞刀王’凌飞!”薜停香脱口而出。也许如他,也想不到竟会在此地遇上名动天下的飞刀王,更想不到连凌飞也会是飞云楼的杀手。
    ??他,难道也是来自扶桑的忍者?他忽然这样想。
    ?? *
    ??“是我。”凌飞把玩着手里的飞刀,淡淡一笑,那柄薄而小巧的飞刀在他手心里跳动着兴奋而热烈的光。
    ??“你就是第一关?”薜停香剑眉一扬。
    ??“你可以回头。”凌飞手中的小刀一顿,语气虽淡,却很冷,“我不想杀你。”
    ??薜停香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却也淡淡地反问一句:“如果你换成是我,能不能回头?”
    ??凌飞淡淡一笑,许久才吐出两个字:“不能。”
    ??薜停香面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冷冷地看着凌飞:“东海龙王已经死了,扶桑伊贺谷即将入主中原。你知道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但不是他们,是你们。”凌飞手里的飞刀停住不动,眼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寒光,“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龙王令,谁也别想得到。”
    ??薜停香心中一动,却冷笑道:“你莫非不知道龙王令已在我手中?”
    ??凌飞闻言微微一怔,*视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不信。“
    ??话音未落,飞刀已出手!
    ??这一击毫无警示,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可是等到薜停香发觉,已是太迟了,眨眼之间,飞刀已到了他的咽喉!
    ??而几乎与此同时,凌飞的身上猛然奇迹般地又飞出两柄飞刀,直取薜停香中腹和下盘。
    ?? *
    ??薜停香现在唯一的选择便是退,飞退。也许正如凌飞方才所说的那样,让他回头。但他居然没有退。
    ??只见他一声轻喝,双手奇快地连续晃动,三柄飞刀竟在电光石火之间已被他悉数抄在手中!
    ??“空手入白刃!”凌飞一声暴喝,身上奇迹般又飞出三把飞刀,来势竟比方才更急!如一股寒风拂过。
    ??薜停香反应奇快,借力抖腕,只听得三声脆响,六柄飞刀几乎同时跌落在地上。
    ??而凌飞忽觉头顶衣袂飘忽,只听得一声轻啸,仰头看时,一条蓝色的人影已自那扇低矮的小门边消失。
    ??“好俊的轻功!”凌飞脱口而出。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追,脸上居然又浮起方才那种落寞而忧郁的神情。
    ??在他的手心里,竟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飞刀。
    ??也许,这一刀,才是他最致命的一击。可不知为什么,他终究没有发出。
    ??•※※薜停香飘进第二重院落,却不禁暗自叫苦。飞云楼的神奇,他终于见识。
    ??他看到的是一幅奇异的景象。这里不是春天,却胜似春天。这里是一座偌大的花园,园中竟已是碧草如茵,花团锦簇,奇树异石,假山林立,鞭间,鸟语花香,彩蝶纷飞。
    ??他此时目光如电,已感觉到那如鹅卵般的雨花石铺就的小径纵横交错,回环往复,使整座花园竟如一个巨大的迷宫一般。
    ??他也看得出,园中已是危机四伏。杀气弥漫。但他已别无选择。
    ??他冷冷一笑,毅然走入园中。
    ?? *
    ??沿着小径,他小心翼翼地前行。不觉已是到了花园中央。猛然,他感到一丝若有若无却又凌厉无匹的杀气,自身旁那些奇石异树之间飘逸出来。
    ??他深吸口气,转头看时,却发现身后那条小径竟已完全消失,已为另一些奇山异树所取代!
    ??好厉害的机关!
    ??而就在他瞬息的停留之际,他忽感脚底下倏地一空,所处的地面竟猛然陷落,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巨洞!与此同时,一排劲弩自地底暴射出来!
    ??所幸他早有提防,一个轻灵曼妙的空心斛斗,他整个身体已飘向前方的花丛,堪堪躲过那排致命的利箭!
    ??殊不料他人在半空,却已瞥见自己下落之处平地冒出一排枪尖,锋利的枪尖闪着寒光,连枪头上那一簇簇红缨亦如鲜血一般,红得剌目,仿佛一只巨大的怪兽正张开血盆大口,欲将他吞噬。
    ??同时,他也发现,两旁的假山无声地裂开,竟从中骤然飞出几副形状怪异的钢爪,那尖利的爪头上闪着绿芒,已触及衣衫!
    ??于此电光石火之际,他急探手抓住一个飞爪,用力一带,偌大的身体便已借力飞起,飘落在一丈开个的一座假山之上!
    ??然而,他脚下尚未踏实,只觉身体一沉,他已是踩空,原来那座假山竟齐刷刷地一分为二,自两旁断裂之处还装着无数利刃。随着一声轻响,只见一蓬细如牛毛般的银针忽闪着寒芒自假山底部弹射而出!
    ??间不容发之际,薜停香已是身陷假山腹地,两边的利刃夹击过来,他非但无处借力,甚至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这才是足以致命的杀着!这才是飞云楼至为精妙的机关!
    ?薜停香已无路可逃!
    ??已无路可逃!
    ??※※※
    ??后来庞欢曾经满脸疑惑地问过薜停香:“那一次,你是如何能从那种绝妙的机关下死里逃生的?”
    ??薜停香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庞欢一脸的愕然。
    ??“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做。”薜停香笑道。
    ??“什么也没有做?”庞欢更加迷茫了,“你真能沉住气,什么也不做?”
    ??“不是我沉得住气,而是因为我当时的确什么也不能做。”薜停香依然笑着说,然后他自己又补充道:“甚至连动一下都不行。”
    ??“为什么?”
    ??薜停香看着庞欢,忽然叹了口气,面色竟似有些凝重:“因为唐雨。”
    ??“唐雨?”庞欢依然不解。而薜停香已闭上嘴,庞欢也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只要阿香闭上嘴,再问也是多余。而且,阿香还活着,这岂非本就是一件最重要、也最令人开心的事?
    ??活着真好。
    ??更何况,他知道,阿香总会告诉他的。
    ?? *
    ??就在利刃已剌透衣衫,就在毒针即将入体的刹那,也就在他几乎唯有闭目等死的时候,飞索出现了!
    ??好快的飞索!
    ??救命的飞索!
    ??飞索似乎凭空而来,飞索奇快地一卷一带,便将他整个人“送”出了这个机关重重、凶险得无与伦比的花园!
    ??然后他便看见不远的前方白衣飘飘,只一闪,便已消失。
    ??“杨恨!”他惊呼。

    2、断魂桥上人断魂  
     
    薜停香惊魂甫定,不禁苦笑,继而举步。
    ??穿过小径又是小径,七拐八弯,他一路上竟再没遇到机关,竟亦看不到一个人影。正自纳闷,眼前出现了一副美丽的景象。他不由得停住脚步。
    ??前方是半顷荷塘,塘水清澈,映绿生辉,水面上荷尖初露小角。一道长而曲折的如白玉般的九曲回桥静静地卧在水面上,就在对面桥头边,有个精致的朱栏绿瓦的水阁。
    ??再往后,在水阁的后面,有几排不知名的修剪得很整齐的常青树,一座精致的小楼座落其间,虽为绿树掩映,却显得气宇非凡,正中的牌楼上有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镶嵌着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那三个字银钩铁划,龙飞凤舞,透出一种傲视天下、唯我独尊的气派:飞云楼。
    ??看到这三个大字,他的心中升起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一种即将揭开飞云彩楼神秘面纱的兴奋!
    ??他还是极力地克制住自己。飞云楼虽然已经近在咫尺,但此刻在他眼里,却仿佛觉得很遥远,甚至有些高不可攀。
    ??他在看,凝注着对面的桥头。在对面九曲桥头的那个小小的水阁里,静静地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的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竿头上系着一根如针尖般晶莹的丝线,独自垂钓,那神态竟似十分的悠然自得。
    ??他即使不认识这位老人,也认得出老人的那双眼睛,空洞而毫无生气,就连眼球里那一双瞳仁也是一片灰白的眼睛。
    ??天眼。这位老人,便是飞云楼最为神秘莫测的天眼。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举步上桥,
    ??也许他早就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
    ??飞蛾扑火,也许本就是自寻死路,但也许自从他选择了这条路,尤其是自从他踏上这龙王岛,自己就变成了一只飞蛾,一只扑火的飞蛾。
    ??但又有多少人会去想:飞蛾为何要扑火?其实,飞蛾之所以要扑火,岂非正是用它幼小而脆弱的生命去追求光明?
    ??水阁近了,天眼也近了。四周的空气在此刻竟也似乎凝固。连他的脚步也变得异乎寻常的沉重而迟缓!
    ?? *
    ??在离水阁几步远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水阁里那位悠闲独钓的老人,他的心里竟忽然起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恐惧。
    ??也不知为何,从那位老人的身上,他并没有感受到想像中的那种凌厉无匹的杀气,相反,他感受到的,只是一种久违的宁静,怡然而祥和的宁静。
    ??却也正是这种宁静,竟使得他心中的那丝自己无法抑制的愤怒在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正是这种异乎寻常的宁静,才让他感到恐惧。究竟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连他自己,也找不到任何答案。
    ??而就在这时,水阁里飘出老人平和的语声:“很好,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为什么我不能动?”薜停香冷冷地问。
    ??“你应该看得出,我正在钓鱼。”老人的声音里竟有着一丝责备,但很轻,“如果你现在走过来,鱼儿会被你吓跑的。”
    ??薜停香凝视着飘浮在水面上的那条晶莹的丝线,不禁莞尔一笑,但声音依然有点儿冷:“我当然不会过来,我与你一样,也在等。”
    ??老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甚至连坐的姿势都没有丝毫的改变,口里却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在等鱼儿上钩,你又在等什么?”
    ??薜停香看着他,冷笑道:“我也在等鱼儿上钩。”随即他冷冷地补充道:“鱼儿上钩的时候,便是我出手的时候。”
    ??“你既然来了为何现在还不出手?”老人仍然没有动,“为何偏偏要等到那个时候?”
    ??“你现在凭借一根小小的鱼线,已将自己与桥下的水和脚下的大地合而为一,没有人能够击败水,我自然不能出手。”薜停香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冷笑道,“但若是真的有鱼儿上了钩,你与水,与大地的浑然一体就会改变,你几乎所有的精气与智慧便会因此而大伤。”
    ??他顿了顿,道:“到那时,我再出手,你必败无疑。”
    ?败就是死。
    ??水阁里忽然静默下来。
    ?? *
    ??良久,水阁里再度响起老人那依然平静如水的话语:“你果然看得很准,但有一点却看错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是一点也不能错的。”
    ??“哪一点错了?”
    ??“我最喜欢钓鱼,但我钓鱼的方法很特别。而且与别人有很大的不同。”老人淡淡地说,“我钓鱼从来不用鱼钩。”
    ??“线上并没有钩?”薜停香竟有些吃惊。
    ??“没有。”老人淡淡地说。
    ??“没有鱼钩也能钓鱼?”
    ??“能。在你来这里之前,我已经钓到了几条大鱼。”老人慢条斯里地说,“而且这些鱼全都有名字。”
    ??“鱼当然有名字。”薜停香冷笑道,“我知道很多鱼都有名字,青鱼、草鱼、鲢鱼、鲨鱼、桃花鱼,我甚至还知道有一种眼睛长在头顶的鱼。”
    ??“那些鱼我都从来不钓,我只钓一种鱼。”老人不愠不火地说,“像你这种。”
    ??薜停香不由一愣。
    ??“其实这些鱼的名字你都知道。”老人道,“杨恨,欣儿,贞贞,唐燕,凌飞,风花雪月,还有两条大鱼。”
    ??薜停香冷笑道:“你自信能对付小川一郎?”
    ??“他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一条鱼是谁?”
    ??老人轻描淡写道:“这条鱼的名字最特别,叫薜停香。”
    ??“薜停香?”老人的话让他似乎很吃惊,“那我又是谁?”
    ??“你不是薜停香。“老人一字一顿道:“你是唐雨。唐门的唐,满天花雨的雨。”
    ??不等他再问,老人已接着说下去:“其实,你一上桥,我就知道你是唐雨。虽然在天香楼你没有说过一个字,虽然我无法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得到你身上那种熟悉的杀气。”
    ??桥上沉默了。长时间的沉默。
    ?? *
    ??还是那间有些阴暗潮湿的小屋,还是那盏昏灯。屋外,瀑声依旧。
    ??唯一不同的是,坐在石条上的已不是唐雨,而是薜停香。
    ??“想不到。”唐燕看着坐在石条上的薜停香,挤出一丝笑容,纵也有些苍白,仍是极为好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谁也不会相信你就是薜停香。”
    ??“连我自己恐怕也不会相信。”薜停香看着自己身上又脏又破的衣衫,不禁苦笑道,“想不到我也看错了唐雨。更想不到他的出手竟是如此之快。”
    ??他的确没有想到,就在唐燕一字一顿地说“萧重楼就是少林无果”的时候,就在他的心里充满震惊的时候,那神情呆滞,疯疯颠颠的唐雨忽然动了,动得令人不可思议。
    ??出手如风,一下子便封住了他全身的几大要穴。
    ??然后是唐燕。
    ??然后两人便只能看着唐雨变成了薜停香。
    ??他只能看着,全身唯一能动的除了嘴,便只有耳朵。
    ??但就在唐雨换上他的衣衫,俯身拾起他的剑时,他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唐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毅然走出了这间屋子。
    ?   *
    ??“唐雨终于又回到以前的唐雨了。”唐燕轻舒口气,面庞竟有些红润。
    ??“看来,东海神音并没有想像中的那样可怕。”薜停香沉思片刻道,“唐雨也并未因此而变成废人。”
    ??“不。唐雨能够恢复,并不是因为东海神音。”唐燕看着石桌上犹有余温的饭菜,正色道,“而是因为那些蜥蜴。”
    ??“毒蜥蜴?”薜停香有些不解。
    ??“唐门有些法子,外人是永远也想不到的。”唐燕笑笑说,“唐雨在这些日子里,吃的就是这种东西。对别人来说,它是一种毒物,但对于我们唐门的人来说,它是一种良药。唐雨就是靠它,才得以恢复功力的。”
    ??薜停香不禁骇然:世上竟会有这种法子!慨然之余,他却不无担心地问道:“这种法子,小川他们知不知道?”
    ??“这是唐门的不传之秘。如果让他也知道这种法子,唐雨恐怕永远也无法再是唐雨了。”唐燕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竟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哀。
    ??薜停香沉默了。
    ??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唐门昔日的女煞星,在感情面前竟是那样的脆弱。慧剑斩情丝,但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从心底将那份美丽于一挥之间坦然抹去?
    ??而同时,他又深深地为眼前这个多情的女子所折服,敢爱敢恨,宁可抛下唐门的禁忌,也要为自己的幸福而与命运抗争。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眼前的唐燕,在感情面前,岂非正与自己差不多?
    ??他在心里深深一叹了口气:爱并没有错。无论如何,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都没有错。有时候,错的,只是爱的方式而已。
    ??   *
    ??“唐雨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似在问唐燕,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这次老太君派出唐门如此之多的好手,究竟是为了什么?”唐燕忽然抬起头来。薜停香动容道:“莫非也是为龙王令而来?”
    ??“龙王令是否就在你手里?”唐燕又问。
    ??薜停香看了她半晌,似乎要从她的脸上一直看到她内心深处,唐燕眼波如水,神情居然显得十分严肃,他终于微微点头:“不错。龙王令就在我手里。”
    ??“可唐雨他又为何要将你留在这里,自己却装扮成你,去面对外面那些人?”唐燕盯着他,“唐雨为什么要放弃?”
    ??薜停香不禁一呆,喃喃地重复着:“唐雨为什么要放弃?”忽然,他脱口而出:“我知道了!”
    ??唐燕看着他,问:“你知道了什么?”
    ??“唐雨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他宁可自己得不到龙王令,也不让小川他们得到。”薜停香道,“你试想,如果我死了,小川一郎便再也无法知道龙王令的下落。要想做到这一点,只有两种法子。一种是杀了我。另一种就是装扮成我的样子,死在对方手里,让他们以为我已死。”
    “难道他这样做,竟是决定自己代你去死?”唐燕也不由得面色一变:“可他又为何不干脆杀了你?”
    ??“唐雨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自然无法知道。”薜停香沉思片刻道,“但是,他既然得不到龙王令,自然无法向老太君交待,已可说是违了唐门之命,以唐门的规矩,唐雨恐怕也难逃责罚。”
    ??说到这里,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可是,唐雨万万没有想到,他这样做,却反而错了。也许如此一来,小川一郎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得到龙王令了,”
    ??“为什么?”唐燕一惊。
    ??薜停香苦笑道:“因为他不该带走那柄剑。”
    ??“那柄剑?”唐燕一怔,“那柄剑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错。那柄剑很特别。”薜停香道,“因为,龙王令就在那柄剑中。”
    ??唐燕忽然笑了,冷笑:“既然你明明知道伊贺谷对龙王令是志在必得,为何还要将它带到这里来?你究竟想干什么?”
    ??薜停香肃容道:“钓鱼。”
    ??“钓鱼?”唐燕冷笑,“钓什么鱼?”
    ??“很大很大的鱼。”薜停香道,“大得可以吞掉整个中原武林。”
    ??“小川一郎?”
    ??薜停香看着她,面色异常凝重:“也许还有一个人。”
    ??“谁?”唐燕追问道。
    ??“天眼。”薜停香一字一顿道。
    ??唐燕一惊:“天眼?”
    ??“我不敢肯定,只是有些怀疑。”薜停香深深吸了口气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天眼,也许早已到了这里。”
    ??“他们知不知道龙王令就在那柄剑中?”唐燕担心地问道。
    ??薜停香忧心忡忡地:“但愿他们不知道。”
    ?? *
    ??断魂桥上。
    ??“不错,我就是唐雨。”唐雨看着水阁里的老人,忽然冷笑道,“天眼果然是天眼,如果萧重楼在世,不知他会作何感想?为了得到龙王令,你在飞云楼隐忍多年,真可谓煞费苦心。但如今在唐某眼中,连一向算无遗策的天眼,竟也不过如此。”
    ??“哦?”老人似乎一愣,“难道老夫也算错了?”
    ??“你已永远也得不到龙王令。因为,我已经杀了薜停香。”唐雨将手中的剑自鞘里抽出,屈指一弹,剑若龙吟,然后道:“这把剑你应该不会陌生。”
    ??水阁里忽然沉默了。在天眼的心中,是不是也感到有些始料未及?
    ??但唐雨如电的目光却明显地看到那根小小的竹竿竟忽然起了一丝极为轻微地颤动。同时,他感到从面前的空气中忽然弥漫着一道葱茏的杀气。
    ??显然,老人动怒了。
    ??连最为沉稳的“天眼”居然也在这种时候动怒了!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身为唐雨,岂肯白白错过?
    ??于是,唐雨终于出手了!
    ??就在那鱼竿起了那丝轻颤的刹那。
    ??唐雨的出手实在是可怕极了!先是手中的剑脱手而出,在空中幻化出无数的剑花,紧接着的是从他手上、脚底、身上,发际,奇迹般地飞出铺天盖地的暗器,仿佛无数的蝴蝶在风中翩翩飞舞!
    ??有谁见过如此之多的暗器?
    ??而他的人,却后发先至,竟在那密不透风的蝶阵中穿梭!
    ??满天的暗器,满天的人影。唐雨的出手,便是他独步武林的“满天花雨”!
    ??原来,“满天花雨”是要用自己的生命才能发出来!
    ??几乎与此同时,天眼也动了。那根小小的鱼竿竟似在忽然间已有了生命。
    ??他是否能够化解“满天花雨”的致命一击?
    ?? *
    ??就在这时,那根具有无比杀意的鱼竿竟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就在“天眼”正欲将之挥出,只见那竿头竟是一沉,晶莹的丝线居然绷得笔直,却是无法提起!
    ??这个变化,非但唐雨没有想到,甚至连“天眼”自己,也没有想到。
    ??也许,死在这根小小的竿下的人实在太多,恐怕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他信任它的程度,也许比他自己的生命还要深得多。
    ??他常常用它“算”别人的命,但这一次,却连他自己的命也算错了。
    ??错得要命。
    ??这个变化就是没有变化。
    ??这个变化,竟让天眼无法出手!
    ??随着那奇妙的一沉,天眼手中的鱼竿竟似有着千斤重负一般,纹丝不动!
    ??就在唐雨出手的刹那,竹竿已死!
    ??奇怪的是天眼并未撒手,放弃那根致命的竹竿,反而力灌双臂,使尽浑身的力量去拔起它。任凭那漫天的花雨将他覆盖,任凭那飞剌而来的利剑透胸而过!
    ??也许他早已知道,在唐雨的出手面前,方才那极为短暂的一缓,已是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在临死的瞬间,他也许只是想,只是想看看,丝线的那一头,究竟是什么?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因为就在他第二次发力的时候,也就是在那漫天的花雨溶入他身体的时候,那丝线终于被他提出了水面!
    ??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随着一声轻响,一条白色的人影自水中借力飞出,紧接着便是刀光一闪。
    ??好亮的刀光!
    ??当唐雨看到刀光,已经太迟了。
    ??好快的刀。
    ?? *
    ??听着室外的瀑声,两人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中,薜停香的头顶忽然冒出一层轻烟般的白雾,而且越来越浓。
    ??良久,他的身躯猛然一震,眉头一皱,突然张口喷出一口血箭。唐燕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不禁心头一惊:“你在运功冲穴?”
    ??薜停香脸色有些苍白,终于吐出一口浊气,继而脸上恢复了一些红润,笑得竟是十分勉强:“唐雨的点穴手法果然与众不同,但我若是等到它们自行解开,恐怕已经太迟了。”

  11. 康斯坦丁 11 楼

    说完,他站起身来,脚下却是一晃,已是出手如风,解开了唐燕身上的穴道。
    ??“你也要去?”唐燕的眼神里竟似有些苍凉的激动,“你应该知道,唐雨之所以那样做,也许就是要让你活着。”
    ??“我知道,有时候想起来,活着该是一件多么美妙而奢侈的事。可惜又有多少人会珍惜这一点?”薜停香笑得有点凄凉,“但是,无论唐雨怎么想,他这样做,总是因为我。我不能欠他太多。”
    ??他顿了顿,问道:“你认为,现在唐雨应该到了哪里?”
    ??唐燕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盯着他,半晌,她眼里闪过一丝悲哀的神色:“如果他还活着,恐怕已经到了断魂桥。”
    ??“断魂桥?”
    ??“断魂桥上人断魂。”唐燕眸里的悲哀更深了,“飞云楼的断魂桥,已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死在那断魂桥上。”
    ??“我们现在就去断魂桥。但愿还来得及。”薜停香话未说完,他的身影已闪出了门外。室外,瀑声依旧,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唐燕看着他消失的身影,眼神竟是十分复杂。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美丽的雕塑,喃喃地道:
    ??“已经来不及了。”
    ?? *
    ??断魂桥上,一切都已静止下来。唯一在动的,只有风,清风,亦是夹杂着一丝咸咸的血腥味。九曲桥下的水面也已恢复了宁静,仿佛一切都是虚无的影像。
    ??断魂桥上,人已断魂。
    ??当薜停香找到唐雨的时候,白衣人已无踪影,而唐雨已是气若游丝,若非桥边的石栏支撑,恐怕他早已倒下。
    ??水阁里,“天眼”的眼睛睁得好大,灰白的眼珠如死鱼般凸出,他也许至死也不相信自己竟会死在这断魂桥上,死在那人手里。
    ??薜停香跃身上桥,扶住唐雨的身体,发现唐雨的咽喉处已现出一道淡淡的血丝。无影刀!他的心猛然一沉:“是小川一郎?”
    ??唐雨唇角动了动,却已是无法说话,只是凄然一笑。忽然,他的眼里一亮,薜停香从他的瞳仁中看到一张苹果也似的脸。
    ??唐燕远远地站在桥头,一眼不眨地凝视着唐雨。奇怪的是,她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表情,没有惊喜,也没有悲哀。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唐雨,看着他的脸。
    ??那眼神,仿佛这么多年来,对自己嫡亲的哥哥竟是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
    ??看着唐燕,唐雨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薜停香的话。此时此刻,在他的眼里,也许只有唐燕,迎着她的目光,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薜停香的手紧紧一握,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薜停香定睛看时,发现他的眼角,竟有着两颗晶莹透亮的泪珠。
    ??谁说英雄无泪?
    ??他缓缓地松开唐雨犹有余温的大手,只觉得心中有种东西如同浪潮一般地在不停地翻腾着。他已经知道唐雨那最后一握的份量。
    ??那一握,满含着唐雨不尽的嘱托,那一握,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的内心深处潜藏已久的真诚与友谊,还有身为一个英雄的责任。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就是唐雨。
    ??他怔怔地看着唐雨的脸,心潮起伏,已禁不住热泪盈眶。甚至连身后的唐燕无声地消失,他也无所觉。
    ??从水阁里“天眼”面上的表情,他虽然没有看见那一幕,却也猜到了八九分。断魂桥上的伏击,乃是必杀的死局。水阁中的“天眼”,再加上水里的小川,绝没有人能够逃过这个死劫。
    ??若非唐雨,死的便是他。
    ??由此可知,“天眼”与小川一郎的关系,非比寻常。但小川却杀了“天眼”,他的手段,已可说是疯狂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小川一郎的武功和心机,竟然远远超出他的想像。小川帮助唐雨杀了“天眼”,却又杀了唐雨,然后带走了那柄剑。
    ??小川不惜杀死天眼,难道便是为了那柄剑?难道他已经知道那柄剑的秘密?
    ??“天眼”的死,既让他无比震惊,也竟使他为之感到有些悲哀,来自“天眼”的悲哀。
    ??非但如他,连薜停香自己,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小川一郎竟会对“天眼”下手。
    ??薜停香站在桥上,任冷风在身侧拂过,他的目光,凝注着前方那座小楼,凝注着小楼正中的匾额上那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飞云楼。
    ??他定定地看了好久,好久,然后便动了,一展身形,几个起落之后,他颀长的身影如同一阵风,直飘向那座小楼。
    ??就在此时,琴声竟又起。
    ??当他进入小楼,第一眼便看到了传说中的东海龙王。
    ??还有欣儿。

    3、东海龙王
     
    迎面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面上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在大海中央,一条张牙舞爪的金色巨龙仰天长啸,翻腾起巨大的浪花,不怒自威。
    ??四面的墙上,天花板上,柱子上,到处绣满了千姿百态的金龙。这里是龙的世界。
    ??那东海龙王此刻便端坐在正中画前的巨大的龙椅上,头上戴着一顶白玉紫金冠,面罩纯银丝网,足踏朝天靴,身披缀满五彩珍珠的黄金重甲,腰系一条绣满金龙的五彩战裙,雪白的纯银护手熠熠生辉!
    ??而就在他面前的龙案之上,摆着一柄蓝色的剑,赫然正是薜停香的剑。
    ??就在龙椅左前方五步之遥,有一座精巧雅致的琴台。锦凳上,欣儿端坐于前,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指间流出低回婉转的旋律。
    ??当薜停香飘身入内时,欣儿仿佛入定的老僧,面上竟没有一丝表情,连琴声也没有丝毫的变化。就连无意间的螓首微抬,竟也似乎视而未见,好像根本不认识他。
    在他的心目中,只要东海龙王是人,就一定会有破绽,但直到现在他才不得不相信贞贞的话:在东海龙王面前,他连一丝机会都没有。
    ??因为,他现在面对的,是身着金缕甲衣、刀枪不入的东海龙王!
    ??他定定地看着静如磐石一般的东海龙王,几乎感觉得到从那金缕甲衣里散发出来的无比凌厉的杀气。
    ??那种杀气他并不陌生,在西山枫林之中,便是这种杀气。在怡香园,也正是这种杀气!
    ??上官羽!果然是你!!
    ??他冷冷地笑了,在心底。他知道,他如今面对的不是萧重楼,但却是比萧重楼更为可怕的来自扶桑伊贺谷的最可怕的忍者之王——小川一郎!
    ?? *
    ??琴声戛然而止,欣儿端坐琴台,终于对着薜停香微微一笑,纵然风情万种,却是昙花一现。
    ??看着那笑容,薜停香的心都碎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竟会在此为小川抚琴。
    ??难道她竟还不知龙椅上端坐的是小川一郎?
    ?? *
    ??“你终于来了。”银丝网罩中传出冰冷的声音。
    ??“我来了。”薜停香站直了身子,“杀人偿命,你杀的人太多了,也到了该偿还的时候。”
    ??“薜停香真不愧是薜停香,我没有看错。”甲衣人从鼻腔里居然发出一声叹息,“你知道我既然已经得到了龙王令,为何还在这里等你?”
    ??薜停香没有说话。
    ??甲衣人身上的杀气忽然消失了,声音也似乎显得有些平和:“中原武林已是乌烟瘴气,江湖中人个个不思进取,人才凋零,只顾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乏欺世盗名之辈,已是到了山穷水尽,急需重振雄风之时。”
    ??薜停香心内一窒,这毕竟是事实。甲衣人道:“中原武林既然无力回天,伊贺谷自然责无旁贷,绝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江湖纷争,弱肉强食,能者取而代之,岂非也正和天理?天下武林究其本源,乃是一家。”
    ??说到这里,甲衣人双手微抬,薜停香只见两道粉红的雾气,竟自那掌心缓缓涌出。“这是我们玉帛派绝技‘雾里红‘。”甲衣人道,“可是要练成,必须先要练成你们中原武林的‘南宗菩提手’。”
    ??薜停香心内暗懔,甲衣人的武功竟已比他想像的还要高出许多。
    ??甲衣人又道:“武学一道,本义应是各取所长,融会贯通,而绝非是自成一派,抱本守元。如武当少林一般各执己见,恪守陈规,秘不外传,已是有违武学宗旨。这也是事实,谁也无法否认。”
    ??薜停香无言以对,对方的话几乎让他无法辩驳。
    ??甲衣人拿起案上的剑,道:“一名真正的剑客,总会把剑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尤其是当那把剑中还隐藏着另一个更大的秘密的时候,相信无论是谁,都宁可为这把剑而死,比如你。”
    ??薜停香的脸色忽然一下子变得煞白,心也在急剧地下沉着。
    ??他的目光落在欣儿身上,眼里透出一种鄙夷的神情。
    ??欣儿面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竟是一脸的冷漠。
    ??“你不必这么看着我。”她的声音很冷,“良禽择木而栖,飞云楼算是完了。如今,非但是我,连凌飞,也早已是玉帛派的人了。”
    ??她看着薜停香因愤怒而有些发青的脸,淡淡一笑,道:“其实,你又何必那么固执呢?更何况,一切并不是你的错。”
    ??薜停香沉声道:“你杀了贞贞?”
    ??“我怎么会杀她呢?”欣儿轻笑一声道,“我虽然也很恨她,但她对我们应该还有用,我怎么会舍得杀了她?”
    ??她话锋一转,面沉如水:“不过,若是你不杷心中的秘密说出来,你很可能一辈了也无法再见到她了。”
    ??“什么秘密?”
    ??欣儿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把剑的秘密。”
    ??大殿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忽然之间静得那么可怕。
    ?? *
    ??“不错,龙王令就在剑中。在没有得到它之前,你不能杀我。现在你终于得到了。”薜停香忽然挺直了胸膛,他注视着甲衣人,目光中毫无惧色,连声音也竟是出奇的大。
    ??“可是,就算你得到了它,又能怎样呢?你说得不错,中原武林的确是满目疮痍,已到了不可不改变的时候,然而,浩浩中原,能人辈出,又岂会轮到小小伊贺谷?”
    ??话音一落,大殿上沉默了,可薜停香明显地感觉到从金镂石衣里溢出无边的杀意。
    ??良久,网罩中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我本不想与你为敌,你既然非要逆天而行,我也无话可说了。可是,你的剑已在我手中,折翅的螳臂,岂能挡车?”
    ??“你错了。我已有剑。”薜停香盯着他。
    ??“剑在哪里?”甲衣人冷笑。
    ??“在我心中。”薜停香神色一片肃然,“而你的刀呢?”
    ??甲衣人先是一怔,继而冷笑:“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想不到你的武功竟已精进如斯!也难怪龙啸风也并非你的对手。”
    ??薜停香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不是萧重楼。”
    ??甲衣人微微一震,冷笑道:“不错,萧重楼是我杀的。现在龙王令已在我手中,我就是东海龙王!”
    ??接下来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大殿之中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甚至于殿里的空气,在沉默中竟已变得凝重起来!
    ??对峙。紧张的对峙。
    ?? *
    ??倏地,薜停香的全身竟起了一丝轻颤!
    ??因为就在这时,他心中忽然想起了庞欢,想起了海灵儿,想起了小乐。想起了贞贞。

    尤其是海灵儿,那个和他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常扮他的新娘,他深深爱着,却又深深伤害过的女孩子。
    ??他怎样了?她还好吗?是否还在恨自己?我伤她那么深,她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也许,他明明知道,在这种时候绝不该想起这些,在小川一郎这样可怕的对手面前绝不能有一丝的牵挂。绝不能分心,绝不能!
    ??但他偏偏就在这最不该想起她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她,就在这种时候他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念,忍不住去想她,去担心!
    ??此刻的他,似乎眼前根本没有小川的存在,而那股无比炽烈的杀气已迫近他面前!然而就在这时候,欣儿已出手!
    ??欣儿出手的对象居然是那高高在上的东海龙王!
    ??她整个人忽然飞了起来。蜂腰一拧,修长的双腿闪电般踢向龙王,左手五指如钩,抓向那龙案之上的剑!
    ?? *
    ??这一变化实在是太过突然,竟连刚回过神来的薜停香也惊呆了!
    ??“欣儿!”他一声暴喝,身形陡涨,扑击而出。
    ??可是已经太迟了。只见甲衣人双手微抬,听得一声闷哼,欣儿娇巧的身体已如断了线的风筝,被震得倒飞而出,竟撞向薜停香!
    ??情急之中,薜停香一个大旋身,左手一圈,揽住欣儿纤细的腰身,右掌迎上龙王如俦的掌力,只听得一声巨响,薜停香踉跄几步,方才站定。
    ??然而就在此时,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怀中的欣儿运指如风,已闪电般扣住薜停香左手的腕脉!
    ??异变迭起,薜停香陡觉浑身一麻,顿时便有了一种跌入冰窖的感觉:“你—”
    ??与此同时,龙王右手中指连弹,数缕指力已封住他的经脉。
    ??“你败了。”银丝网罩中传出龙王冰冷的声音。
    ??薜停香面如死灰,痛苦地看着欣儿:“为什么?”
    ??欣儿的唇角已沁出一缕血丝,但她却在笑,笑得好凄惨。

    4、弱点  

    “我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欣儿幽幽地叹息道,“但这一战,你已不可战。因为你心中已经有了感情,有了牵挂。”
    ??她看着他,眼里的忧伤更深了:“有感情,就会有顾虑;有顾虑,就会有破绽。这一战,你已有破绽,必败无疑。而败就是死。”
    ??她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方才心中所牵挂的人是她,而不是我。也许我应该恨你,但是我就是做不到。我不想你死。”
    ??薜停香深深地看着她凄美的面庞,看着她幽怨而哀伤的眼神,欲言又止。
    ??欣儿的脸上突现一丝难言的痛苦,张口喷出一道血箭,可她还在笑:“谢谢你。我知道,爱上你,也许是我一生的错。但无论怎样,你肯为我出手,我已无憾。”
    ??话音耒落,一行清泪已自她苍白而娇美的脸颊滚落。但她似乎已无暇顾及,也根本无视大殿上甲衣人的存在,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任凭泪流。
    ??薜停香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歉疚,在心里发出深深的叹息。
    ??“你错了。”他的目光中充满爱怜,“其实,人之一物,最重的也不过这‘情‘之一字。若一个人真正已变得无情,就算是天下无敌,岂非也和死了差不多?情是天道,亦即人道。武学之道,也是如此。”
    ??欣儿一愣。
    ??“不错,高手决战,分心便是死。”他目注甲衣人,声音里竟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但是,有感情,才会有生命;有生命,才会有灵气;有灵气,才会有变化。而且,我已经找到他的弱点。”
    ??怀中的欣儿一怔抬头:“他的弱点在哪里?”
    ?? *
    ??薜停香看着甲衣人,道:“弱点,谁都有弱点。无论是谁,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玄清道长、慧真大师、唐雨、龙啸风,他们都有弱点,甚至连我、无果、南灵子,就算是一向算无遗策的天眼也不能例外。”
    ??甲衣人看着他。
    ??“西山一战,玄清重义,而死于义。慧真轻信杨恨,而死于白衣人之手。”
    ??薜停香轻叹道,“唐雨冷漠无情,却仍逃不脱兄妹之亲。龙啸风一世英雄,却为情所困,无力回天,生不如死。”
    ??他继续叹气道:“尤其是天眼,他神机妙算,若论心智武功,除了无果,也就是萧重楼之外,无人足以匹敌,但他也有弱点。”
    ??他盯着甲衣人:“天眼的弱点,便是太过自信。自信,有时的确是一种极为有效的武器,但若太过自信,往往也是致命的弱点。而更为可怕的弱点,却是他绝没有想到,出卖他的不是那根小小的鱼竿,而是一个他十分信任的人。”
    ??“小川?”欣儿插口道,“他为何要杀天眼?”
    ??“因为龙王令对每一个人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薜停香看着甲衣人道:“飞云楼之所以在江湖上神秘可怕,因为飞云楼的杀手遍布天下,甚至于连皇宫大内亦是不乏其人。这些杀手之间却互不相识,他们只听命于这枚小小的龙王令。”
    ??“而且在这小小的龙王令里面,非但有飞云楼杀手的名册,还有一份富可敌国的宝藏,以及武林中人无人可以抗拒的东海神音的秘笈。”
    ??他清清喉咙,又道:“无论谁得到它,就可以拥有武林中至高无上的权力,惊人财富,还有天下无敌的武功。这样的诱惑,相信无论是谁,都绝不会放过的。所以他杀天眼,就是因为那柄剑。”
    ??欣儿目注着龙案上的剑:“就是那把剑?难道龙王令真的就在那剑中?”
    ?? *

  12. 康斯坦丁 12 楼

    薜停香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假的。”他开心地笑着说,仿佛眼前根本没有甲衣人的存在一般。
    ??“你想想。”他止住笑,看着一动不动的甲衣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嘲讽,“龙王令人人欲得,我既然已经得到它,又何必让世人都知道?而且,如果我真的得到了龙王令,我就是东海龙王,又何必要孤身犯险,大费周章?”
    ??他说得很诚恳,眼波也很清澈。
    ??欣儿恍然大悟,她斜睨了甲衣人一眼,也不禁莞尔笑道:“实在是开心极了。原来这些人费尽心机,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欢喜。”
    ??甲衣人整个人忽然变了,他一把抓起案上的剑,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猛然发力,只听得“铮”然一声脆响,长剑竟被硬生生折断!
    ??他不相信这柄用无数人的鲜血与生命换来的剑是否真如方才两人所言,或者说他也许只是想看看龙王令,仅此而已。
    ??看着甲衣人的动作,薜停香的面色忽然一下子变得惨白。因为他也已确信,龙王令确实就在剑腹中。
    ??而他眼角的余光却发现欣儿还在笑。笑得似乎很开心,笑得令人完全捉摸不透。
    ??聪明的人都知道,没有一个男人,能真正地了解女人。
    ??长剑的断裂声起,只见火光一闪,紧接着一声炸响,一蓬淡蓝色的毒烟弹射而出,已将甲衣人完全笼罩!
    ??看到那淡蓝色的毒烟,薜停香几乎呆立当场!即使如他,也绝不会想到竟会是这样一种结局。龙王令明明就在剑中,里面却为何竟是江南“霹雳堂”的“霹雷子”与唐门的“断肠雾”!
    ??这不是自己的剑,绝不是!然而,那柄自己看得比生命还重的剑,却又为何奇迹般地消失?
    ??调包计!
    ??会是谁?庞欢?还是贞贞?
    ?? *
    ??毒烟散尽,只听得轰然一声,甲衣人萎顿在地。虽然薜停香无法看到他面上的表情,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甲衣人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
    ??尽管他有金甲护体,但“霹雷子”的威力足以震碎他的心脉,更何况在那种时候,甲衣人要想屏住呼吸也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但在薜停香心目中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也许甲衣人心内的伤比他身体上的伤要重得多。
    ??若一个人矢志不渝去做一件事,在成功的刹那间,希望便如同肥皂泡一般忽然破碎,那将是一种怎样的绝望与伤心?
    ??正如此刻的甲衣人,也许他还能极力维护住散乱的经脉,但他的心却早已死了,就在那一声巨响的时候。
    ??薜停香看着甲衣人,,心里却没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与龙啸风的死毕竟不同,但却引起他心中面对龙啸风自尽时那种深沉的悲哀。
    ??这,难道就是一个江湖人的宿命?杀他们的,究竟是那枚小小的龙王令,还是他们自己?
    ??同时,连他自己似乎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川一郎就这么死了?一切都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
    ??他回望欣儿,竟发现欣儿面上的笑容也忽然消失了。看着甲衣人,欣儿幽然轻叹:“他的弱点,原来就在他的心中。”
    ??薜停香也叹了口气:“怀疑,它有时是一种动力,也是一个有才能的人的最大的优点,但有时却又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弱点。他若非怀疑我们的话,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话音未落,他忽然明白了:“调包的人原来是你?”
    ??“是我。是我换了你的剑。就在那个时候。”欣儿脸上忽然起了一抹红晕,却没有逃避他的目光,“我用这柄藏有‘霹雷子‘和‘断肠雾’的剑,换走了你那柄剑。我也知道你绝不是他的对手,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击败他。因为我也知道: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绝不会相信别人,他只相信他自己。”
    ??“你究竟是谁?”薜停香心里在刹那间竟忽然有了一丝恐惧,“你怎么会有‘霹雷子‘,难道你也是江南——”
    ??“我叫雷欣儿。雷婷是我嫡亲的姐姐。”欣儿又笑了,却仍掩不住那道忧伤,“因为这龙王令,姐姐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她转眼看着他,目光火热而幽怨,“但在我心中,她这样做,也是值得的。龙啸风肯为她而死,她至少还有一个真心爱她的人。她已可说死而无憾。”
    ??迎着她火辣辣的目光,薜停香心中竟为之一窒,不敢正视,也知道她心中不未说出的话:“你是否对我也如龙啸风对雷婷一般至死不渝?”
    ?? *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在玉室的那一幕,她并非是受人所迫,而是甘心如此。
    ??这是一种炽热的大胆得无欲无求的爱,却如泰山一般的沉重,让他无法承受,也无法拒绝。
    ??但与此同时,他也深深地知道:爱之深,则恨之切。对一个已经付出真爱的女孩子来说,如果被拒绝,也许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为惨烈得可怕的绝望之后的毁灭!
    ??更为重要的是,龙王令已在她手中!
    ??他的心在呻吟着,在这两难的境地,他知道必须作出选择,尽管他已无法作出选择。
    ??而就在他进退维谷的时候,就在他将要作出一生中最大的决定的时候,欣儿忽然说话了。
    ??“我不会勉强你。”她的眼神凄惋而忧伤,却带着一种无比的坚定的笑容,虽然也是凄凉得让人心碎:
    ??“我也不会为难你。而且,只要有我在,整个江南霹雳堂都不会与你为敌。不仅如此,我还要把龙王令还给你,只希望你做一个人人敬仰的东海龙王,而不是一个令人唾弃的武林暴君,”
    ?说到这里,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柔声道:“其实,对我来说,龙王令又算得了什么?如果连自己心爱的人都得不到,就算得到了整个天下,又有何用?”
    ??“我对不起你。”薜停香眼中已有泪光闪现,痛苦地闭上眼睛。谁说英雄无泪?
    ??“其实,龙王令就在这个大殿里。”欣儿在他耳边低语,“它就在那琴—”
    ??蓦地,她发出了一声惊呼!
    ??薜停香猛然睁开眼,便看到了一个轻烟般的人影无比迅捷地飘向那座琴台。
    ??好眩目的白衣。好熟悉的人影!
    ??“小川一郎!”薜停香失声惊呼,瞳孔猛缩,整颗心已沉了下去。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又看见飞索。
    ??好快的飞索。

    5、唐雨的眼睛  
     
    就在小川一郎张开玉石一般的五指堪堪触到那架古琴的刹那,飞索便已到眼前。
    ??但小川的反应快捷至极,整个人竟不可思议地一缩一伸,白衣一晃,已是一鹤冲天,如同翱翔的兀鹫,姿势却是极为优雅。
    ??随后便见刀光一闪。
    ??而就在那一缓之间,飞索已然卷起那架古琴,一带一送,那古琴竟轻飘飘地向窗外飞去。
    ??眼看古琴就要飞出大殿,忽见白衣一闪,小川一郎的身影竟奇迹般地弹射向那寂然飘落的古琴!
    ??而就在小川一郎即将得手的刹那,窗外竟飞快地跃起一条紫色的人影,也正正迎向那古琴!
    ??“凌飞!”欣儿惊呼。
    ??只听得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古琴竟被硬生生撕碎!半空中的两人四掌对接,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两人一触即分,只见那紫色的人影如断线的风筝,跌入殿中!小川一郎也被震得倒翻而回。
    ??就在古琴破碎的瞬时,欣儿清清楚楚地看见碎片纷飞中掉下一柄剑来。
    ??然而薜停香似乎根本看不见那刀光,看不见那古琴,也看不见那飘然而至的凌飞,更看不见那自古琴中寂然跌落的蓝色的剑,也听不见欣儿那声惊呼。
    ??在他的眼里,只有飞索,也许,他也只看见了飞索。
    ??与飞索的主人。
    ??飞索从一个人手里飞出来。但那个人,薜停香却是万万也没有想到。
    ??所以当飞索出现的时候,他便一直看着那个人,至于其他的一切,仿佛已是一种虚幻,似乎根本未曾在天地中有过。
    ??“小乐……”他的声音几乎连自己也听不到,仿佛来自天外。
    ?? *
    ??甲衣人跌在冰冷的地板上,小川一郎的刀,已一可避免地击中了他。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刀,居然奇迹般地划破了他身上厚重的金甲,割破了他的喉咙。从甲衣的断裂处,可见殷红的鲜血如泉喷出。
    ??那飞索,正是从甲衣人手中飞出的。
    ??甲衣人在血泊中挣扎着,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努力想摘下那沉重的金属网罩,但终究无力将它掀起,但薜停香明显可以听到他沉重而杂乱的喘息。
    ??“欢乐……灵……香……”甲衣人萎顿于地,声音沙哑而模糊,但却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犹自想转头再看一眼昔日的朋友与儿时的伙伴,但在此刻竟也无法做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沉而无奈的叹息。
    ??“我真的……不想做……忍者。”甲衣人话音一落,便寂然不动了。
    ??薜停香呆呆地看着,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他?
    ??凑巧的是,那柄剑此刻就落在他身侧伸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浑如未觉,嘴里仍喃喃地重复着那几个让他如此心碎却又如此眷恋的字眼:“欢乐……灵香……”
    ??他呆滞的眼神,竟连一旁的欣儿也愣在那里。
    ?? *
    ??凌飞剧烈地喘息着,他的眼睛睁得好大,不置信地看着几步之外的小川一郎。“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他明明看到自己在与对方对掌时发出的飞刀没入对方的身体,现在竟然奇迹般地在小川手心里跳跃!他更想不到对方的内力惊人的浑厚,只一掌便几乎震碎了他的心脏。
    ??小川冷笑,冷冷地笑。刀光又是一闪而没,凌飞的右手便离开了他的身体。
    ??“你!”凌飞目眦欲裂,痛彻心肺,额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你的飞刀杀不了我。我是人,也是鬼。我的人名叫小川一郎,鬼名叫上官羽。”小川冷笑着一步步走近,“从今以后,我就是东海龙王。”
    ??忽然,他的眼中闪出了一道寒芒,因为他看到欣儿已悄然拾起地上的剑,冷冷地盯着他。
    ??“如果你过来。”欣儿将手抚上剑锋,一步步地后退着,她的目光冷得有些吓人,“我就毁掉它。”
    ??小川一郎不由得停下来,因为他知道江南雷家的二小姐雷欣儿说得到就做得到,他也知道,她的内力虽然已大打折扣,但若要毁掉龙王令中的名册和藏宝图,仍是有余。
    ??小川犹豫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对手面前犹豫。他不想冒险,更不想在这种时候功亏一篑。而就在他片刻的犹豫之间,欣儿已几乎退到大殿门口。
    ??小川一郎面上的肌肉不停在抽动着,眼中的杀气也在渐渐炽烈。而欣儿面若寒霜,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已抱必死之心。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蓦然,她从小川的眼里看到了一张好看的脸,一张女人的脸。那张脸就在她身后!
    ??与此同时,她忽觉手腕一麻,手中剑已落入从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中。
    ??那只手真好看。白皙的手,如羊葱白玉一般。

    ?惊回首,她便真切地看清了那张脸,可爱的圆脸。
    ??如苹果一样圆。
    ?? *
    ??看到那张脸,欣儿的心好象沉入了万丈深渊。看到那张脸,小川一郎面上却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燕子。”小川微笑着走近她,“我知道你会来。”
    ??看着他面上亲切的微笑,唐燕也似乎被他感染。“我来得正是时候。”她妩媚一笑,“不是么?”
    ??“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完成这个伟大的梦想。”小川微笑着说,“谢谢你。”
    ??“你能肯定龙王令真在这里面?”唐燕天真地问了一句。
    ??“错不了。”小川笑得很轻松,“把它给我。快,听话。”
    ??唐燕歪着头,似乎想了想,然后甜甜一笑,道:
    ??“好。”
    ??话音未落,只见她手中剑光一闪。只一闪,便剌入了小川的心脏,直透后心。
    ?? *
    ??除了唐燕自己,几乎所有的人都呆立当场。
    ??“为什么?”小川一郎足底下一阵踉跄,捂着心口的剑柄,惊恐地看着唐燕。
    ??唐燕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看不到一丝表情,只是在她的眼里微微露出一道永不磨灭的悲哀。
    ??她定定地看着小川,看着这个让她爱得最深,又伤得最深的人,无法说出自己心中的愤怒,与哀怨。
    ??“告诉我,为什么?!”她眼中的那个人冷汗涔涔而落,身体已因疼痛而开始痉挛。
    ??而地上的凌飞与欣儿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小川的后心竟赫然插着一根细丝!
    ??那是一根琴弦。
    ??琴弦的另一头此刻正捏在一个人的手里。
    ??薜停香不知何时已站在小川身后!
    ??此时的小川似乎并没有感到来自肉体的致命的疼痛,只是定定地看着唐燕。他仿佛永远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努力地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眼神。
    ??然而他终究失望了,他只能带着这个永远也无法获知的遗憾,离开了这个让他充满幻想,充满希望的世界。
    ??“他得到了龙王令,却又为它而死。”薜停香看着小川一郎兀自圆睁的双目,叹息道。
    ??唐燕凄然一笑,猛然抽剑,剑光又是一闪,已深深地,剌入了自己的胸膛。
    ??奇怪的是薜停香并没有出手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为什么?”
    ??“断魂桥上。”唐燕勉力挤出最后一丝微笑,“唐雨的眼睛。”
    ?? *
    ??“唐雨的眼睛?”欣儿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薜停香没有回答。唐燕的话,也许只有他才听得懂。断魂桥上,唐雨临死前那道眼神,他永远也忘不了。
    ??唐燕也是,也正是那眼神,才会让唐燕断然作出她自己一生中最为艰难的决定。
    ??从唐雨的眼神中,唐燕看到的不仅是唐雨的悲哀,龙王令的悲哀,更是唐门的悲哀,甚至于整个中原武林的悲哀。
    ??他没有阻止唐燕,因为他知道,也许唯有“死”之一字,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她背叛了唐门,天下虽大,却恐怕已无她的立足之地。
    ??更为重要的是,即使她还能活下去,终究永远也无法逃避唐雨的眼睛,那将是一生的极为沉重的负累。
    ??谁说杀手无情?最冷酷的杀手,原本,也是有情的。
    ??看着唐燕凄美绝伦的最后一笑,薜停香心里久久无法平静。仿佛那一笑,在他心中,已是永恒。甚至连欣儿什么时候走的,他也不知道。

    尾声  
     
    贞贞站在海边巨大的岩石边上,眺望着远处的海面,那里隐约可见一叶小舟,渐去渐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她默默地看着,任海风吹起她的衣衫,也吹起她心底的情愫,吹落了她眸子里隐忍已久的泪水。
    ??她知道,她已无法挽留,他永远也不属于她的世界。
    ??良久,她在心底终于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然后转身,于是便看见凌飞。
    ??凌飞远远地站在她身后,右臂下空荡荡的袖管随风轻动。看着她已瘦削得令人心碎的脸庞,美丽得有些凄清的身姿,他的目光中充满爱怜。
    ??他知道,经过了这些事,在她的心里,已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看着她走近,他才默默地从背后伸出手,而在他的手里的,是一柄剑。
    ??蓝色的剑。蓝色的剑柄,漆黑的剑鞘。
    ??那是他的剑。贞贞眼前一亮,心中一动,却又忽然黯淡下来。连轻风也是为之一窒。
    ??“他让我把它还给你。”凌飞的神情竟是十分庄重,“他说,龙王令本就属于东海龙王的女儿。因为他已经知道发出东海神音的也是你。”
    ??贞贞默默地接在手里,凄然一笑。“还给你……”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心灵的深处,在隐隐作痛:还给我?他还给我的,岂止是这剑?岂止是这龙王令?
    ??她忽然玉手一扬,那剑已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犹如一个蓝色的精灵,投入了大海的怀抱。只是在触水的刹那,轻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亦如她心底的涟漪。
    ??看着那朵浪花,她竟似有些痴了。
    ??良久,她回身看着凌飞诧异的神情,她莞尔一笑,只是不再凄惋。
    ??“龙王令根本就不在剑中。”她展颜一笑,“五年前,家父已亲手将它毁了。”
    ??凌飞忽然明白了。
    ??“他才是真正的东海龙王。”他看着天边,朝着那艘小船消失的方向,眼里满是尊敬之色:
    ??“也许世上根本就没有东海龙王,它只是一种代表,代表着人类至高无上的权力、金钱和永远也无法满足的欲望。只有战胜了这三种东西,才是真正的东海龙王。”
    ?远处,那座气宇非凡的小楼在风中显得是那么孤独而寂寞。
    ?? *
    ??夕阳在海边的小渔村洒下最后一抹余辉,海面上闪烁着柔和的金光,海风轻拂,银白的浪花轻吻着沙滩,如情人的拥抱。
    ??海灵儿拂开散乱在额前的发丝,再次发出深情的呼唤:“阿香……”
    ??在她身后,以玄风为首的群雄也是翘首以待,众人的眼中也一片焦虑。
    ??也许是上苍的感应,随着那声呼唤,遥远的天际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落入她因期待而写满焦灼的眸里。
    ??小黑点越来越近,她终于看得清了。那是一叶小舟。但就是这叶小舟,在她心里,仿佛一座灯塔,在瞬间,已点燃她生命中最灿烂的亮光。
    ??小船近了,她已能看清楚舟上的两个人。
    ??庞欢奋力挥桨,小舟如利箭般飞驶。
    ??她的阿香如标枪般立在船头,任海风拂起他的衣衫,他的头巾。
    ??他英挺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开心的笑容,因为他看到,沙滩上那个娇小的人儿张开双臂,欢呼着,跳跃着,踏着海水向着他奔来。
    ??沙滩上,群情激动,一片欢呼。
    ??而就在这时,细心的庞欢蓦然发现,在欢呼的人群中,一个身着太极道袍的灰衣人影悄然飞逝。
    ??他看清了,那是玄风。
    ??他心中一动,欲长身而起,却被身后的一双大手轻轻止住。那是一双温暖的手。
    ??“其实,对于武当南灵子的死因,我很早已在怀疑一个人。”庞欢身后传来阿香的叹息,“现在我终于明白,那蓝衣人正是化名上官羽的小川,小川的轻功,本与我不相上下,无论他是否也会施展‘凤舞九天‘,但在武当弟子面前以假乱真,应该说亦非难事。但真正出手杀南灵子的,却是玄风。”
    ??“是他杀了南灵子。一定是他!”庞欢注视着玄风消失的方向,眼里浮现出武当上代掌门那满是惊惧的面孔,心中的愤怒几乎不可遏止,“南灵子怎会被惊吓而死?原来,他吃惊的是杀他的人竟然会是玄风。”
    ??“事情应该就是如此。”阿香道,“南灵子身旁的那幅血龙图,的确出自南灵子之手,而那个‘薜‘字,想必是玄风模仿面灵子的笔迹而故意留下的。”
    ??“像他这种人怎能留在世上?”
    ??“由他去吧。死的人已经太多了。更何况,我们既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这一生又岂能坦然度过?”薜停香淡淡地说,“你要记住,有时候,一个人即使犯了错,也不是非死不可。”
    ??庞欢愕然回首,便看见阿香那如沐春风般幸福的笑容深处,竟隐藏着一缕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悲哀。
    ??“你变了。”庞欢看着他英俊而更加瘦削的脸。
    ??“你也变了。”阿香笑了笑,竟似有些无助而凄凉:“相信无论是谁,经过了这么多的事,都会变的。”
    ??“小乐走了?”庞欢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
    ??在他的心目中,小乐最好的归宿,也许便是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地方去。
    ??看着庞欢有些迷惘的眼神,薜停香没有回答,他轻轻地闭上眼睛,只是在心中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灵香欢乐。庞欢,海灵儿,你们可知道:小乐,已不再回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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