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
司机大强最近成了“鬼见愁”。
大强是开长途车的,他开着大“欧曼”一出去送货,公司上下就洋溢着欢乐祥和的气氛;他一回来,腆着大肚子,踢踏着大片儿鞋,走到哪儿,哪儿就诸色人等纷纷退避,躲之唯恐不及,那真是飞沙走石,顷刻之间就荒无人烟。方圆五米之内,喘气儿的只剩下不通人事的小强,再看方圆五米之外。大家佝偻成一团,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似乎那一脑袋飞毛乍翅的头发也能飞起伤人。
司机大强怒喝一声:“你们*的太不够意思了!!!”吓得各位都扑簌簌地抖。
其实大强除了嗓门儿大点儿,没别的毛病。最近就是他闺女假期临近尾声,又要坐着大鸟远渡重洋,回多伦多继续上学了。这边大强给孩子的学费还没凑够,所以他现在是见人就借钱,已经达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一次他趁大厅无人,对前台小女孩说:“哎,你有多少钱?”
小姑娘真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对大强说:“岳师傅,您不是吧?冬天就要来了,我还只盖一层被呢,您难不成真让我做寒号鸟?”
大强怒:“你来这儿上班儿已经俩月了,那点钱都干什么了!”
小姑娘险些吐血:“头一个月工资当押金扣了,这个月工资不是拖了五天了还没发呢嘛。我也急呀。”
大强点点头:“行,饶你这一回。”
小姑娘拍胸口:“谢谢您了岳大叔。”
说实在的,大强的闺女也真争气,在国外从不捣乱贪玩,只一心学习。大强动不动就对人说,我能把我闺女送到国外念书,比家门口放辆大奔还脸上有光呢!
脸上的光还在熠熠生辉,大强在前门的一个四合院里的一间房就没了――给孩子换学费了。还有两间,拆迁后换了北京站附近一个小区里的一套房子,大强每天从北京站坐车一个小时到郊县一家印刷厂上班,连劳累带受气,不是为了女儿,凭大强这性子,估计他是死也不受这个。
借来借去,大强到底也没借足了闺女的学费。都是天南地北出来打工,有钱都寄回家去了。再说,这年头,钱也实在是不好借。
送走孩子,大强回到家掉了几滴眼泪,独自喝了几口闷酒,倒头睡了。
太阳光照射到窗棂上时,大强觉得自己没睡多一会儿,怎么天就亮了。没办法,头疼欲裂也要强撑着起来。晚一分钟就是十块钱,别看挣钱慢,扣钱倒是挺快的。谁知一看表不得了,已经八点了。他连骂娘都来不及,拔腿就往外跑,心想,不塞车的情况下,步行十五分钟加坐车一个小时,已经七百五十元人民币不见了,这样一想,不免头疼欲裂又加上心如刀割,眼前又浮现闺女走进安检口的景象,大强的眼泪流成了河。
赶到厂门口时,两个保安站在岗亭里一动不动,仔细一看,竟然是办公室主任和车队队长,两人穿着保安制服面无表情。
大强晃着矮墩子似的身子上前去解释,两人却谁也不说话,互相拿眼扫着对方,意思好像是各自心怀鬼胎。大强只好扔开他俩,跑到运输部看看有没有货要发。
印刷车间主任马庆善五大三粗的身子却堵在运输部门口正指手划脚,大呼小叫。把管货运的丁刚骂得狗血淋头,说货运的人都只装了一肚子粪便,要送到济南的货为什么送到了福州,快让岳大强一箱一箱扛回来――岳大强也不是什么好鸟,五十岁的人了还不懂事,为什么闺女上学请吃饭时不叫他?大强听得心头火起,从口袋里抄起自己的老式手机,朝他脑袋上砸了过去。
马庆善倒下去时很妩媚,柔柔地,各个身体部位依次挨地,不发出一点声音,眼珠还秀气地一轮,宛如抛了个媚眼。大强脑子里冒出一篇中学课文题目:论雷锋塔的倒掉。
接下来便是一片小小的骚动,大强镇静地挥挥手,示意丁刚一起抬起马庆善,放到打包机上捆了几道。疼痛勒醒了马庆善,可他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看了看大强那板砖式的手机,又闭上眼装死。
接下来的事就过份了。大强竟然率领众人冲进了车间,拿着砖头式手机胁迫众印刷工人印出了人民币。这种事都是大家平时想做而不敢做的,就差这一个带头的人,库房的红鼻子老头竟然还私藏了N多的钞票纸。看着红通通的钞票撒着欢从打号机上刷啦啦地奔腾而下,人们变作了野兽与疯子:疯狂地扑做一团,手、脚、嘴并用,在满天飞舞的钞票中挣扎、撕打、嚎叫、流血流汗。老强口吐白沫,玩命地装了一麻袋,正要继续奋战,手机响了。
老强睁开眼睛,阳光照射在窗棂上,破手机在桌子上一面响着闹钟,一边震动着转圈。媳妇儿从隔壁睡眠惺忪地过来,摁掉了手机:“您这一晚上可真热闹!气死我了!我本来想闺女就睡不着,你那呼噜打的,地动房摇啊!好容易到后半夜不打了,我刚要睡着,你又是喊又是踹,中了邪似的,怎么叫也不醒。我心脏病都快犯了,只好跑闺女那屋睡去了。刚睡一会儿,你这破板砖又响。我今儿在家得补一天的觉!”
大强恨恨地说:“这手机真该砸了。你说它早不响晚不响,非赶我抢钱的时候响。我正梦着我们厂里那主任叫我给绑了,然后就哗啦哗啦印钞票……”
媳妇立刻打断他:“得得得!一看你就小学思想品德没学好。还印钞票呢!都几点了,你快着点儿,别叫人扣了钱才好。我跟你说,梦都是反的,抢钱意思就是要破财。你可小心着点儿。”
大强翻身下床:“得令!”
从家里走出来,走在北京站的广场上时,大强还没有从抢钱的兴奋劲中缓出来,走得雄纠纠气昂昂的。他今天看谁都顺眼,看哪儿都高兴――办公室主任和车队队长都贬为保安了,每次下棋都不给他面子的马庆善给打包了,要是能把梦里抢到的钱再想办法运回来那就齐活了――前面那个女的,穿得如妖似魔的,要搁平常大强早急了,一定会恨恨地大声说一句:这*什么呀!今天大强看着就特顺眼,虽然上衣有些像麻袋,下身又约等于没穿,但是很好看呀!大强正痴醉地看着那“妖魔”,忽然从“妖魔”身上掉下一件“法宝”来。大强向旁边跳了一下,又“嗖”地跳了回去,把“法宝”拣起来,紧紧握在手里,因为大强发现,那其实是一部手机。这手机是时下正火的超薄手机:方正典雅,线条简洁流畅,闪烁着神秘的光泽。大强的心肝扑通扑通地跳,站在当地不知所措。缓一会儿,抬头四望,不见伊人身影,大强有些晕。
在公车上大强第一次没有张嘴歪脑袋打着呼噜睡觉,他把捡来的手机举在眼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可能是精致的手机和他一脑袋乱发、翻出的裤腰太不协调了,旁边坐着的一位姑娘,忽闪着刷了美宝莲睫毛膏的长睫毛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遍,一边不屑地把头转向窗外,一边把包换了一侧挎着。
大强心想你看什么看,眼睛跟俩毛丹似的。又继续盯着手机沉醉。
大强早就料到那个“麻袋美女”会来电,但手机忽然响起时他还是吓了一跳。美女的声音几分焦急几分哀求:“大哥,我手机是新买的,可卡里还存着一百多条电话号码呢。我给您五十块钱把卡还我行不?或者您说要多少钱能把手机还我?大哥,您说个数?”
大强吆喝起来:“我说合着你把我当贼了?手机是我拣的,不是我偷的。”说到这儿,大强转过脸去看“毛丹美女”一眼,又接着说:“你年纪轻轻,小姑娘挣点钱也不容易,我凭良心做人,也不要你钱。白天是不行了,今儿晚上前门麦当劳进门右手边第一个位子,十点钟,我把手机给你。”“麻袋美女”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好容易镇定下来,犹犹豫豫地问:“大哥,您,您是什么意思?”大强说:“还你手机呀!什么意思?哎!哎!司机!这站我下车!行了就这样吧,晚上十点钟麦当劳啊!”
“毛丹美女”望着晃晃悠悠下车的大强的背影,瞪流氓似的瞪了一眼。
马庆善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从职工食堂拿着个馒头走出来。岳大强看见他就呵呵呵呵地乐,问:“你丫挺的昨晚上睡得爽吧?”马庆善狠咬一口馒头说:“睡*屁!四色机坏了,我和领机折腾到下两点,这才几个钟头啊,白班儿领机又来叫我,告诉说又坏了。还得去!我看上面怎么给我算加班!上个月的还没掰斥清楚呢。干着真没劲!”又咬一口馒头,匆匆地走了。
食堂里丁刚正稀里哗啦地吃着,大强端着碗坐到他旁边。丁刚头也不抬,说:“后天一批货发到郑州,你明天晚上就得走,单子我已经给你们队长了。今儿晚上回去赶快跟老婆请假。”
大强问:“多少?”
丁刚说:“五百箱。”
“装卸工是谁?”
“老龚。”
“我不跟他去,他一上车,满车篓子里全是膻味。”
“你这是歧视少数民族,小心咱们范主任揪你小辫子。”
“他一天到晚没事尽揪我小辫子,有*什么呀?不就一破办公室主任吗?哎,你看我这手机怎么样?”说着,大强把捡来的手机搁在餐桌上。
四周立刻围上来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大强,这手机没五千块钱下不来吧?”
“水货,肯定是水货,木樨园就三千五。”
“闺女学费凑足了?”
“他蒙咱们呢!哎,大强,你这是拿的谁的?”
大强洋洋自得靠在椅子背上一言不发。
丁刚忽然笑起来:“大强,你有病。这么大肚子拿一超薄手机,还不如拎你那破板砖呢!”
大强坐直了身子,说:“说出来羡慕死你们,这是我捡的。”
“呵,你岳大强走了*运了,我说你也不可能舍得买这么好的手机。”
“别是你偷的吧!哈哈哈哈!”
“怎么着?碰着这好事还不请一顿?”
“请*什么呀?我都答应今儿晚上还给人家了。”
这话一出口,四周的人眼珠子全差点滚到岳大强的碗里。接下来就是对他这种行为的批判和教育。最后一致认定,大强不是脑子近期刚刚进水,就是逃出来时间太长,病情反复,又该送回去了。
大强的笑容渐渐僵硬,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他暗暗地骂自己傻实在。
正热闹时,范主任的声音劈空落下:“围着干嘛呢?差五分钟上班了知道不知道?岳师傅,又是你,聚众聊天,你欧曼车从赤峰回来保养了吗?还有去赤峰报的发票不对,你一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人们悻悻地散了。
大强边走边向丁刚发牢骚:“聚众聊天也算是罪名了?再说还没上班我也没耽误生产呀!”
丁刚仰仰脑袋,做个息事宁人的表情,拐弯进了运输部办公室。
大强来到车队办公室,屋里就车队长聂志忠一个人。大强捞把椅子坐下,说:“头儿,你说老范他累不累,又不是他们家钱,审*那么细,刚跟我说发票不对,回头还得去他办公室呢!”
聂志忠刚要说话,大强的超薄手机又响了,里面传出一个很不客气的男声:“伙计,你手机哪捡的?”大强问:“你谁啊?”“我是谁?你今儿晚上还手机是吧?前门麦当劳?别忘了,伙计!”
大强刚要说话,那边已经挂断了,大强骂骂咧咧地说:“这*哪儿冒出一不够数儿的来。”
聂志忠笑吟吟地看着大强手里的手机:“行啊大强,天天找人借钱,用的手机还真不错!老范不审你发票审谁的去?”
大强尴尬道:“嗨!朋友的手机,好说歹说借我过一天干瘾,今儿晚上就还人家了。这不,我自己这个破板砖也随身揣着呢。”
聂志忠点点头,又问:“你什么发票?”大强说:“上次你让我捎的牛角梳、牛角簪子什么的,我给混赤峰那趟活儿里了。谁知道他就给看出来了。”
聂志忠说:“你也不小心点儿,喊得全厂都知道你缺钱使,还乱贴发票。你去把票撕回来,那些东西花了多少钱,我给你。”说着作势掏钱包。
大强赶快拦住:“头儿,头儿,都不到一百块钱,你这是骂我呢!”
聂志忠一脸严肃:“都是打工的,都不容易!”
大强哀求道:“你就当给我一回面子还不行吗?”
聂志忠点点头:“看你说的。好吧,我替我媳妇谢谢你了。你赶快把欧曼车检修检修,这是派车单,明天晚上发郑州。一会儿你去问丁刚,看什么时候货出来了就装上。”
正说着,前台小姑娘冲了进来,兴高采烈地喊:“岳师傅,听说您拣了一好手机?快给我看看,您干脆便宜点卖我吧!”
聂志忠看着大强点了点头出去了。
大强吼叫道:“谁造谣说我拣的?这是我借的!借朋友的!”吼完了心想,不知车队长老人家听见了不曾,听见了信不信。
小姑娘不高兴了:“您喊什么喊呀?不卖算了,不就是没借给您钱吗?至于吗?”说完甩甩搭搭地走了。
大强没功夫想她那茬儿,坐在位子上挠了一会儿头,往办公室主任那儿去。
总经办里正忙得热火朝天,文秘、文员们劈哩啪啦敲电脑,哇哩哇啦讲电话,哗哩哗啦发传真。透过毛玻璃,范主任也在电脑前正襟危坐。
大强控制一下面部表情,推门进去。范主任“啪”地把显示器关了。大强眼好使,看见股票的涨跌曲线在屏幕上一晃而逝。
大强装作蛮不在乎道:“怎么着?您说我发票怎么了?”
范主任把他贴的发票从抽屉里拿出来,往桌子上一扔,里面被撕下的一页就飘呀飘地飘到大强前面。大强仔细看一看,又惊又喜地说:“这票在这儿呢?!我说哪儿也找不着它。我老婆在家跟我治气,说我买的那些土特产不值那么多钱,说我报假帐!这下好了,我把这些票拿回去重贴,这张拿回去给老婆报帐。范主任,您受累了,没事我出去贴票了。”
“你跑也没用。别的我就不追究了,你送货是到喀喇沁旗和敖汉旗,这张土特产的发票是在赤峰,中间绕远的路的汽油钱从你工资里扣不冤吧?”
大强又有些晕,他想问问你范主任天天坐办公室炒自己的股票,这电费、上网费、电话费从哪儿扣?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就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使劲地想,刚才把聂志忠那白白嫩嫩的老婆说成了自己的老婆,也算占了些便宜的,可是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今天这钱真是赔冤了,冤大发了。
大强垂头丧气地贴发票时,手机又响了,接起来还是那个男声:“我说是麦当劳进门右手第一个位子是吧?”还是那么不客气。大强问:“*烦不烦啊?这么腻歪!”说完挂断电话,关了手机,气呼呼地摁计算机算数,一不小心,把胶水碰翻了。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大强趿着大拖鞋,摇摇摆摆地走进麦当劳。拿眼一扫,店里只有两桌客人:左手边一对情侣卿卿我我;右手边三男一女,坐在那儿朝着门口方向虎视眈眈。男的都肌肉纠结,有一个蓄着小胡子,看起来不像善茬儿。大强心里一乐,晃到里面买了一个汉堡包,出门回家了。
到了家,打开手机等着。十点一刻,手机响起。大强接通了也不管是男是女,直接说:“还一手机至于三个大小伙子等着吗?手机是我拣的,不是我偷的。怎么着?还揍我一顿怎么着?我要想非礼人大姑娘,我约哪儿不行?我上麦当劳亮亮堂堂地非礼去?这手机我留下了,你们买一新的吧!”挂了电话问老婆:“哎我说,你看这手机能卖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