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19

几日后，暖烘烘的阳光如同金色纱幔，将整个街巷笼罩其中。陈伯伯翘首以盼的又一批货，伴随着码头的汽笛声，如期抵达。货物装卸的嘈杂声中，陈伯伯心急如焚，赶忙托身边相熟的伙计，给江福轩传话，让他尽快过来拉货。消息刚送出没多久，远处就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江福轩骑着那辆被岁月打磨得痕迹斑斑的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出发时，陈伯伯腰杆笔直，步伐矫健，走在前方带路。江福轩则弓着身子，双手牢牢握住板车车把，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有力，推动车子紧跟其后。一到码头，陈伯伯就如同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在各个业务窗口间来回穿梭。他熟练地递上提货单，核对货物信息，不一会儿，便从货车上提了货，顺利办完提货手续。

两人拉着满载货物的板车踏上归程。行至一个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车辆与行人交织如织，喇叭声、交谈声此起彼伏。陈伯伯抬手示意，右拐后，带着江福轩一头钻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子里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烤红薯的香甜、炒菜的浓香，交织在一起。墙壁上，斑驳的青苔肆意生长，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不多时，一家古色古香的小酒馆出现在眼前。酒馆的木门色泽古朴，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写有酒馆名号的木匾。门口，身着传统服饰的服务员，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来，礼貌问道：“几位客官？”陈伯伯笑容满面，回应道：“两位。”随后，他转身对江福轩叮嘱道：“把板车停到马路边，找个不影响交通的地儿。”

江福轩停好车，疾步走进酒馆。此时，陈伯伯已经在一个安静的小包间里落了座。包间布置典雅，木质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两人刚一坐下，服务员就笑意盈盈地递上菜单。陈伯伯接过菜单，仔细端详片刻，点了几道颇具当地特色的下酒好菜，又特意要了一壶当地酿造的美酒。

片刻之后，酒菜上桌。陈伯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在舌尖散开，他惬意地眯起眼睛，

浅酌一口清酒，目光温和地看向江辅轩，关切问道：“辅轩，你漂洋过海来日本求学，家里人都还好？平常联系多不多，有没有给家里写信？”

江辅轩听闻，脸上笑容瞬间褪去，神色黯淡下来，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国内已经没有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我自幼父母双亡，是方伯伯收养了我，含辛茹苦供我读书。可三年前，方伯伯还是离开了人世。如今，是方妈妈默默资助我继续学业。方妈妈不识字，只能托人给我捎来两封信。信里说家里一切安好，让我专注学业，早日学成回国。方妈妈的女儿方雪妮，和我一起长大，她比我小四岁，小时候就像我的小尾巴，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怎么都甩不掉。”回忆起往昔，江辅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

陈伯伯听后，同情地叹了口气，又接着问：“除了方家，就没有其他亲戚朋友了吗？”江辅轩低下头，沉思片刻，苦笑着说：“以前或许有吧。但因为我是孤儿，亲戚们渐渐和我断了往来。时间一长，我连他们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如今，也就方家算是我的亲人了。”

陈伯伯放下酒杯，轻晃了几下，巧妙地转换话题：“对了，以你的见解，当下中国的时局该如何评判？”江辅轩闻言，眉头瞬间紧锁，目光中透露出忧虑，语气沉重地说：“这局势错综复杂，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楚。孙先生带领革命军二次北伐后，也以他逝世，再无希望，立志建立一个繁荣美好的新中国的使命还路途遥远。然而，各地军阀仍然拥兵自重，割据一方，都妄图称霸为王。想要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绝非易事。这就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想要痊愈，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巨大的努力。”

陈伯伯赞同地点点头，感慨道：“是啊，凝聚人心本就艰难，想要改变这积重难返的现状，更是难如登天。”稍作停顿后，他又话锋一转：“那对于中国传统的婚姻观念，你又有什么看法呢？”

江辅轩眼神坚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坚决反对旧中国的一夫多妻制，以及包办婚姻、童养媳等封建陋习。每个人都应该是自己命运的主宰，婚姻也不例外。这些封建陋习不知毁掉了多少青年男女的幸福人生。”

倾听的陈伯伯插嘴问道：“辅轩，你没遭遇包办婚姻吧？”江辅轩急忙摆摆手，解释道：“没有，没有。我是孤儿，方家也从未给我安排过这些。现在我一心向学，婚姻的事，以后再说。”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陈伯伯又和江辅轩兴致勃勃地聊起在日本的所见所闻。不知不觉，一个小时悄然流逝。陈伯伯放下筷子，看向江辅轩，问道：“吃好喝好了吗？要是不够，咱们再点些。”江辅轩连忙回应：“吃饱了，真的吃饱了。要不，咱们现在就回去？我还有其他事亟待处理。”陈伯伯端起酒杯，微笑着说：“喝完这杯，咱们就走。”

江辅轩赶忙端起酒杯，毕恭毕敬地看向陈伯伯。陈伯伯也举起酒杯，与江辅轩的酒杯轻轻一碰，酒水微微荡漾，随后二人一饮而尽。

两人起身准备离开，江辅轩正要结账，陈伯伯一把拉住他，说道：“今天我请客。”说着便走向柜台结账。江辅轩无奈，只好先出门等待。片刻后，陈伯伯从酒馆出来，店员们整齐地鞠躬，齐声说道：“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陈伯伯笑着回应：“一定来，一定来！”随后，陈伯伯在前头带路，江辅轩跟在后面，拉着板车朝着杂货店走去。